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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遺願清單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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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謙現在所處的環境可謂是極其壓抑的。

漆黑的甬道狹窄逼仄,前路被一堵厚厚的實心墻堵死,後方道路無盡綿長,可在那路的盡頭,仍會是另一面實心墻。

不過等等……

在自己走過這麽一段長路後,身後的一切會發生變化嗎?

其實很多涉及迷宮的游戲裏,都有一種很常見的套路——當你兜兜轉轉一大圈,迷失方向,發現到處都走不出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不妨走回起點試試。

你會發現起點會出現一個新的出口。

起點,反而也是終點。

但眼下的情況顯然不是這樣。

周謙剛轉過頭,根本還沒來得及往回走,就發現背後赫然又出現了一堵厚厚的墻。

周謙握拳敲了敲,這墻體也是實心的。

如此,這地道的氣氛簡直進一步壓抑起來。

周謙徹底處在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狹小空間中,前後、乃至天花板全都是實心墻,至於他的左右兩側,則是兩個玻璃門。

一邊,年輕的姜餘清伸手貼在玻璃門上,用淒切的目光望過來,另一邊,年老的姜餘清雙目渾濁,似乎儼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而不知何處傳來的轟轟巨響,以及四周時不時傳來的搖晃,更是加劇了此刻的緊張氛圍。

十分鐘的選擇時間,其實還算充裕。

周謙先看向了左側的年輕軍官。

這個身影與照片幻境裏寫詩的軍官慢慢重疊。

可周謙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這個記憶世界中曾出現過的所有年輕軍官,其實並不完全是一個主體。

周謙第一次遇見照片幻境裏的軍官時,軍官在寫詩。

寫完詩,他將詩句燒掉了,因為他清楚地記得北河死了。

此外,在看到周謙和他身後的其他玩家時,他表現出了極大的詫異,說出一句:“有生之年,我竟還能見到你們?”

周謙剛才進入幻境時,遇見的寫詩的人還是他。

他不相信北河真的會出現,以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因為他仍然知道北河早就死了。

因此,照片幻境裏的年輕軍官,確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他的情緒也始終是一致的——他十分悲傷,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獵鷹小隊裏每一個人都死了。

但回過頭來想,《西碼頭》主線劇情裏的姜餘清,雖然也很年輕,但他一開始並沒有類似的記憶和認知。

他沈浸在柏城那段劇情中,在等北河、以及其餘獵鷹小隊成員救他。

直到碼頭上見到北河和大家都化作了鬼,無法離開柏城,他才意識到,或者說回憶起,他們全都已經死了。

如此,那個關卡裏的姜餘清,雖然容貌同樣的年輕,但他真正對應著的,其實反而是老年的、忘記了一切的姜餘清。

老年姜餘清,以一個年輕的外殼故地重游,經歷一次相似的往事,借此回憶起一切而已。

由此可見,這個游戲裏雖然出現了很多年輕的姜餘清。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年輕的姜餘清是同一個主體。

也即,他們並不全都是會幫助玩家活下來的那一方。

只有照片幻境裏的年輕軍官記得所有事,他會引導玩家活下來,起到讓年老的自己回憶起過去的作用。

但幻境裏,或者具體關卡裏的年輕姜餘清,就不一定了。

所以,現在的周謙心知肚明,左右兩側的姜餘清,雖然一個老、一個年輕,可他們恐怕都不會給自己帶來生機。

隔著左側的那道玻璃門,看著那張清俊帥氣的、屬於年輕姜餘清的臉,周謙想到了不久前在幻境中,自己隔著朦朧燭火,向姜餘清問出口的那句殘忍至極的話。

“你內疚嗎?後悔嗎?如果你註定孤獨終老,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麽?”

姜餘清的回答清清楚楚,言猶在耳。

“其實無數次做夢,我都會夢到一個相同的場景。”

“我和北河最後逃亡的那條地道,漫長到無止境。這樣我們就可以握著手,一直一直跑下去……”

“但我在夢裏卻依然很清醒。我清楚地知道,我們總會迎來炮彈砸下來,或者子彈打過來的那一刻。”

“所以,那個夢的結局很簡單——”

“我和北河一起走到了地道的某一個出口,一起爬了出去,然後我陪他死在了一起。”

“我們不會背叛加入七軍時的誓言,不會背叛信仰。但我們起碼能死在一起。”

旋即,話鋒一轉,照片幻境裏的那個姜餘清又道:“不過夢終究是夢而已。如果歷史重來一次,我還會做同樣的選擇。我無法折返離開地道,去陪北河死。因為我的命……不是屬於我自己的。時代賦予了我使命,我有我的責任,所以我必須活下去。”

“所有人……所有人都讓我活下去。他們都不讓我死。”

“甚至北河都說……有多大的能力,就得擔多大的責任。我確實必須活下去。”

“他們說我是功臣,很偉人,他們說我真的非常重要。”

“他們說國家需要我,百姓需要我,我要把那項研究一直進行下去……”

“但也許……當我老了、記憶不行了、也搞不了研究了的時候,我就終於可以屬於我自己了。在那個時候,我想為自己活,哪怕只有片刻時間也可以。”

“我不知道我會活多久。但如果我能活到很大的歲數……恐怕那時候,我認識的人全都已經死了。北河、東水、南湖、西江……都死了。而七軍的其他人,或許也都陸續死了——”

“獵鷹小隊從事的都是機密任務,檔案陸陸續續已被焚毀殆盡。”

“你看,他們做出了這麽大的犧牲,可這世上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記得。”

“沒有人記得他們是英雄……除了我。”

“在這世界上,只有我記得他們付出努力,流過的鮮血,做過的奉獻……”

“所以我不能忘記他們。”

“也許衰老、大腦的退化和萎縮,會讓我不可控地忘記一切。”

“那麽我想,在我徹底忘記一切之前死去。”

“我想帶著對他們的記憶死去。”

·

一路沿著這條長長的地道走過來,周謙發現眼前的一切,其實都和照片幻境中姜餘清的話對應上了。

這條長到無止境、但卻終有盡頭的地道,就是姜餘清常做的那個夢。

夢裏,他終於拋開了自己的身份與使命,任性地為自己活了一次。

即便是在夢裏,他也不會做逃兵、更不會背叛七軍投靠S軍。

他只是想與北河死在一起。

現在,那位年輕的姜餘清就站在周謙的左側。

在他的視角裏,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人,是北河。

這裏就是地道的盡頭了,他只要拉住北河的手,轉過身帶著他通過某個竈臺逃離地道,他們就可以在槍林彈雨下一起死去……

所以,左側的路,不能選。

推開那道門,下一步就是槍炮,周謙毫不懷疑,他很可能會被炸得死無全屍。

那麽右邊呢?

右邊年老的姜餘清,其實無限接近於這個時點中現實的姜餘清。

他年老、不記得自己,依然在不斷殺死記憶世界的東西。

另外,這個姜餘清存在狂躁形態,曾經成為過一個B級的“怪”。

周謙根本不用想,其實都可以猜到,一旦進入那個房間,年老的姜餘清會重新展現出殺性。

代表“老年癡呆”這個病的他,一定會殺死自己。

現在姜餘清的生命只剩最後一天,老年癡呆的病情應該是越來越嚴重。

那麽對應到意識世界裏的“怪”,恐怕也會越來越強,而不會只有區區的B級。

這裏沒有怨力能被周謙利用,也沒人給擡太血線。他的大招基本就是廢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實在是一個戰五渣。

那麽對他來說,其實進入右側的房間,同樣意味著找死。

兩條路都是死。

區別只是被炮彈詐死,還是被姜餘清親手殺死。

周謙微微挑了眉,擡起左手腕瞥一眼時間後,再度環視了一圈這狹窄的地道。

他忽然發現,如果換個角度想……或許這個地道跟“西碼頭”的情況是不一樣的。

如果說玩家們進入的昔時養老院、701房間,是姜餘清的第一重意識世界,那麽制衡關卡、西碼頭關卡,就都是意識世界中更深一層的意識世界,也即第二重意識世界。

一開始周謙認為,這個地道跟西碼頭和制衡都一樣,也是第二重意識世界。

但眼看著地道越來越逼仄,自己整個人都被兩邊的圍墻徹底堵死時,周謙發現不對了。

也許地道一開始原本確實是第二重意識世界。

可現在外面的第一重世界很可能已經坍縮了。

今天,是周謙進入昔時養老院的第三天。

也是姜餘清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姜餘清的生命走到了最後,病情已到最嚴重的地步。之前只是護工、花瓶、保安與前臺接連消失,現在可能其實整個昔時養老院都消失了。

第一重意識空間無可救藥地崩塌,地道這第二重空間與之重合,隨後取而代之,成為了第一重意識空間。

而這,也是年老的姜餘清能夠支撐的唯一一個意識空間了。

漫長地道,終有盡頭。

這是姜餘清拋下所有外在責任做的一個夢。

現在意識空間進一步縮小到一個四方體。

姜餘清腦子裏最後的記憶點,也就停留在這裏了。

·

周謙剛想到這裏,忽然之間,巨大的炮聲再度響起。

他的眼前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等穩住身形後,他發現前後的墻已經進一步縮小了。

——再過不了多久,現實世界的姜餘清就要死去。他連這最後一點地道的記憶空間,也將無力維系。

輕輕呼出一口氣,周謙往左邊側了身,走到了年輕的姜餘清跟前。

年輕姜餘清立刻露出了喜悅的神情,他張開了雙臂,像是想擁抱周謙,他在歡迎周謙進去找他,然後帶著他離開地道,走向死則同穴的結局。

周謙走到了玻璃門前,甚至手掌都貼了上去。

可並未將這道門推開,周謙只是看向姜餘清,對他說:“其實人一旦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亡不可怕。活著的人才是最不容易的。所以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其實比北河還要勇敢。”

“姜餘清,你是一個特別勇敢堅毅的人。哪怕在夢裏,你也沒有背叛任何人。

“這樣的你,是個非常偉大的英雄。”

“也正因為如此,這個夢,僅僅只是個夢而已。你不會想和北河一起死在過往的故事裏。你死了,這世上就沒有人會記得那些檔案上,連姓名都沒留下的英雄了。”

“所以,跟北河一起死在柏城的炮火裏,這不會是你最後的心願。”

“而我……我會去找你的。北河承諾過會去見你。我來替他實現諾言。”

“我會以北河的名義,去往你的生命盡頭迎接你。”

語畢,朝年輕的姜餘清揮揮手,周謙轉過身,走向了地道的另一側。

狹窄地道的兩邊,其實是同一個姜餘清,他們只是處在了不同時間和場景下。

現在,周謙就像是從他生命的此岸,走到了象征終點的彼岸。

靜靜在右側玻璃門前站立片刻,手貼在玻璃門上輕輕一推,周謙便推開了門。

·

玻璃門被推開的那一剎那,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周謙回過頭一看——在他的身後,“砰”得一聲,玻璃門自行合攏。

而隔著這道玻璃門朝對面看去,年輕的姜餘清正在用力拍打他面前的那道門。

可他無法打開它、也無法跑出來。

地面劇烈搖晃一陣後,對面那道玻璃門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又一道墻。

緊接著“哐哐哐”的巨響不斷傳來,那竟是三面墻在不斷地向中間合攏。

不消多時,周謙做選擇題時站的那塊地方,也已經被實心墻占據。

意識世界進一步塌陷、合攏,狹窄到只剩方寸之地。

而這方寸之地,只剩周謙,和年老的姜餘清兩個人。

在離開照片幻境前,姜餘清回答完周謙那個殘忍的問題後,曾遞給過他一個青瓷瓶。

直到現在,周謙總算清楚地知道,那個青瓷瓶裏到底是什麽東西了。

“來吧姜餘清。”看向那近在咫尺的目光渾濁的老人,周謙開口道,“你殺我,或者我殺了你。”

【目標:姜餘清】

【等級:S級】

【擅長:???】

【警告:目標攻擊力極強!玩家周謙完全無法抵抗其攻擊!】

【警告:目標防禦力超高!玩家周謙完全無法傷其分毫!】

目標是意識世界主人的化身。

確實,在意識世界裏的自己,如何將這個世界的主人打敗呢?

【玩家周謙,系統最近推出了新的墓碑,歡迎選購——】

狂躁形態的姜餘清果然又出現了。

他的攻擊力明顯提高了,此刻他的雙目都呈現出了赤紅的顏色。

他擡起手掌,毫不留情地朝周謙拍來。

殺死北河,除掉跟他有關的記憶,這是這個生病的大腦,帶給他的唯一指令!

在濃烈到極致的殺意中,周謙不疾不徐擡眸看向姜餘清。

周謙的眼神竟頗為溫柔。以北河的口吻,他淡淡開口道:“姜先生,我愛你。所以我會……溫柔地殺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可能不一定早上9點能準時更。也許會在下午或者晚上。我盡量早一點。

另外,下個副本,可能會先寫《惡之花》。可能哈。

“惡之為花,其色艷而冷,其香濃而遠,其態俏而脆,它綻放在地獄的邊緣。”

——引子波德萊爾的詩《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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