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一切都很順利。

這當然只是單方面的——靜雄的約會和戀愛流程。

也不過就是流程罷了。

順利也是必然的。

誰讓整個流程包括流程中的交往對象——都是精於與人打交道的折原臨也一手制造的呢。

這樣的順利甚至讓靜雄感到了煩躁和不安——太過順利的事不一定會有好結果，尤其在臨也操縱下的事，如此順利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這是折原臨也的預期。

又有什麽陰謀？

靜雄根本不想管這些。其實讓他最為煩躁的根本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陰謀論，而是他那顆亂七八糟的心。

自從交了女朋友後，靜雄隔三差五地就要出門。這倒沒什麽，本來他也不是所謂的禦宅族什麽的，甚至可以說是那種絕對不能安安靜靜地在安靜的房子裏呆上一整天的人。但是讓他受不了的是……自從第一次出門約會的那天起，臨也就再也沒出過家門，甚至連他自己的房間門也不怎麽出，美其名曰“履行和你弟弟的交易內容而且還能減少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最後打得難舍難分毀滅世界的幾率”。就算偶有快遞送上門，也有很多次都是靜雄幫他領回來再送去他的房間交到他手上。

——簡直不能忍！

——我可沒聽說過我有個腐壞變質的宅男犬猿之仲啊餵！

其實靜雄和音子每次出去約會也不過就是吃飯逛街看電影這種老套的約會三部曲，最多就是音子單方面地抱著靜雄的胳膊撒潑耍賴地要求去游樂園。剩下的……連牽手都沒有。

在靜雄眼裏，音子不過就是個有點小聰明愛惡作劇的小女孩——忽略掉她是“折原臨也的義妹”的話。

當然後來的後來他才知道，這個所謂的“折原臨也的義妹”的身份錯得有多離譜。

他是真的很想認真談戀愛，然後有可能的話就娶妻生子永遠平淡地生活下去。但是在交往的過程中……他再一次打醒了自己。

音子其實性格不錯，雖然有些小調皮但是是吃得開的類型，有些不拘小節但絕對有分寸不會亂來，而且其實也很會照顧人，粗中有細活潑開朗。但是……

——誰要和一個總是能莫名其妙地讓我聯想到那只跳蚤的女人結婚生活啊？！

——這樣的話我恐怕一輩子都擺脫不了那只跳蚤的陰影了吧？！

——這樣的話還不如直接把跳蚤搞回家……

——等等等等！！！在想什麽啊我！

——剛才那個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啊對，那一定是什麽裏人格跑出來了，電影裏一般都這麽演的，嗯。

——淡定，我要淡定……

……就算是裏人格也還是你喲，靜雄先生。

——但是確實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雖然不能做男女朋友做普通朋友也不錯。

——可是不能把這麽好的女孩子耽誤了不是嗎？

“餵？音子嗎？”

“嗯。今天有空嗎？”

“有事想跟你說。”

“好的，沒問題。那下午見？”

“嗯，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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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也在自己的房間裏默默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突然一陣暈眩感襲來，眼前仿佛變成了黑白印畫，一幅幅的畫面突然在眼前無限放大：九歲那年劃傷了同班同學後家長和老師的責罵，十一歲那年因為早慧而在同級生中的排斥，同年因為父母的不理解和無故的痛罵而和家人的關系危機全面爆發，十二歲那年再也忍受不了精神上的孤獨而離家出走，十三歲那年遇見了愛著無頭妖精的變態密醫新羅，十六歲那年……遇見了平和島靜雄。

從此他的生活不再索然無味。

應該說，從此他對生活的味覺不再麻痹。

但是仍然索然無味。

因為——平和島靜雄，給了他無上的刺激感，但他卻不知道用什麽味道去形容他。

直到今日。

味覺喪失。

“靜雄先生找我來有什麽事呢？”

“啊……這個……”

“不要緊的，有什麽事就直說好了。”

“其實——”

“啊！難道是討論這個聖誕節怎麽過～？”

“啊……？呃呃呃……嗯……差、差不多吧……”

——笨蛋小靜。

——你神經是有多大條啊？

——人家姑娘明明就是很期待你們的情人節怎麽過來著啊。

——雖然聖誕節也不錯啦。

——可是那樣的話……

“餵餵？新羅……”

“加劑量。這是最後一次。”

“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小心引火上身哦。”

“就這樣，拜拜。”

——我該怎麽自處。

——這樣的問題已經過了最佳思考時間了。

——我不敢再出門，不敢再見你。

——因為我再沒有什麽能失去的了。

——就算是你這犬猿之仲也好。

——“我”也好。

——失去自我後的感情，怎樣我都不管了。

——到時候就全看你了。

——所以至少現在，

——請讓我再做回我自己。

——而你，改變也好，無用功也好，戀愛也好，怪力也好，通通……

——都不關我的事。

——你明白了嗎，小靜？

——啊，這是不可能的吧。

——小靜是單細胞草履蟲笨蛋嘛。

》》》》》

“靜雄先生找我來有什麽事呢？”

『你的手機上有竊聽器，拆掉會被發現的，用這個把要說的話寫下來吧。』

“啊……這個……”

『臨也那家夥！！！……算了。其實……這話我真的說不太出口但是又必須要趁早說。』

“不要緊的，有什麽事就直說好了。”

這次音子沒有動作。她是真的想要這麽說，但其實靜雄要說的話對她單方面來說根本是沒有必要的——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連靜雄要說什麽話她都猜的八九不離十。

但她必須要讓靜雄自己說出來。

“其實——”

『我覺得……你這麽好的女孩子還是趁早正經找個像樣的男朋友吧，我這樣是不行的，我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我。況且……』

“啊！難道是討論這個聖誕節怎麽過～？”

『不要緊，我懂的……其實我也知道靜雄先生的心其實不在我這裏，因為總是覺得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別的人呢……不過，朋友我們還是可以做的吧？我想這一點應該沒問題吧？』

“啊……？呃呃呃……嗯……差、差不多吧……”

『嗯，很高興能和你做朋友。臨也那家夥難得做這麽一件好事啊。聖誕節出來玩嗎？你有其他約會嗎？』

『不，沒有哦～聖誕節出來玩真是太好了！啊對了……我們只是做普通朋友這件事……最好不要跟臨也先生說哦～』

『為什麽？』

『那個……大概會傷心？』

『開玩笑的啦不要擺著那種表情看著我嘛。』

『那是為什麽？』

『真是執著啊靜雄先生。因為……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嘛。你知道……雖說是義兄妹，但是臨也先生如果有什麽話就算不是命令我們也還是要無條件執行的——沒有什麽理由，只是想這麽做而已。利用什麽的我也知道，不過我這不也反利用他交到你這個朋友了嗎？如果你告訴他了的話他一定會讓我“終止任務”的，到時候……恐怕我就不得不離開了吧。然後就會有另一個“女朋友”出現在你身邊……』

『……』

『你也不要怪臨也哥，其實他也是被孤獨養大的吧。』

『你怎麽知道？』

『這很容易感受得到啊。一是作為他的同類的直覺……二是，』音子寫到這裏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憶或是思考什麽，『你有沒有觀察過他有什麽不同常人的行為？或者感受？』

『……他整個人都不同常人吧餵。』

『好吧。就是類似這樣的：比如他不是工作時間的時候從來就只有一個人，要不就是鉆進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什麽事也不幹？就算周圍擠滿了人也從來沒有不適的感覺反而很興奮？』

『是啊。他不是整天嚷嚷著什麽“人類LOVE”之類的嗎……那有什麽奇怪的？不，雖然這種行為放在哪裏都很奇怪但是對他來說不是家常便飯嗎？』

『小靜！難道你要我們在某一天要是討論起你的怪力的時候也這麽做出評價嗎？！要學會換位思考啊笨蛋！』

『剛才變成普通朋友你就變成這樣了要不要我也來個“普通朋友”的交流方式給你一拳啊？！……對、對不起。』

『好吧好吧……敗給你了。你是真不懂吧。這麽解釋吧：』

『臨也哥從小就屬於早慧類型，不僅體現在智商高方面，就連感情方面也纖細得不同常人的敏感，說難聽點就是喜歡疑神疑鬼想些有的沒的，然後慢慢地學會了思考很多就連大人也無法理解的事……』

『這樣的他理所當然地被排斥，不僅僅是周圍的同齡人，甚至連他的老師、父母也無法接受這樣一個怪胎。』

『喜歡人類？笑話！』

『他從來就不喜歡人類，甚至對人類厭惡之極。對全人類。』

『正常人會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呆上一下午而一點厭煩的感覺都沒有嗎？！多多少少有想要一個人待一會的時候吧？！只有他才會這樣。』

『為什麽會這樣？因為其實他的心裏什麽都沒有。』

『心是空的，所以看見了也無所謂。』

『他只是用人群的擁擠感感受自己的存在。用擁擠感治療自己的心理創傷。』

『只有腦子才能容得下“人類”這個他所厭惡的對象。在喊著“人類LOVE”的時候，他只是理智上覺得人類是有價值的研究對象罷了，至於愛……』

『早就被他拋棄在心裏的某個角落了。』

『這樣說……你理解了嗎？』

……

長久的沈默。

紙和筆都還在桌子上放著，但沒有人再用它。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臨也，轉而討論起聖誕節的去處。

他們不知道，其實自從他們開始談論臨也的時候就已經不用再用寫的了。因為正是從他們決定聖誕節要一起出來玩的時候，臨也就沒再聽下去。

默默默默地，靜候聖誕節的來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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