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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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昌平平躺在病床上,視線並不好,但卻仍清楚的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人,那個他根本沒想到會來的人。

喬以清將行李箱靠放在一邊,這才緩步往前走去,最終站定在離病床一米遠的地方。

床上躺著的那個人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欣喜,但也只是一閃而過,下一刻便又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你怎麽來了?”

喬昌平聲音很低很微弱,但喬以清卻十分清晰地感覺到了他固執地想要拉高聲調,提升氣勢的意願,不由在心裏嗤笑了一聲,老頑固。

“看看你死沒死。”喬以清的話一說出口,床上躺著的那個人,蒼白的面龐忽然就漲紅了幾分。

“逆子,現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喬昌平有些激動,說完輕輕喘了兩聲。

但逆子並不會讓他如願,反倒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您老可千萬顧著點身子,別被我氣壞了。”

他的話仍然是冰冷中又帶著幾分挑釁,但卻比開始溫和了幾分。

喬以清坐在椅子上,毫無顧忌地徑直盯著床上的人。

從前清雋儒雅的面容如今看上去有些蒼白,沒有幾分血色,額間有零星的皺紋,兩鬢也早已灰白,若是同大他一歲多的喬昌智站在一起,任誰也不會相信他才是弟弟。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老頑固竟已真的老了。

喬以清打量他老子的時候,他老子也同樣用一副驕矜的目光看向他。

向來幹凈講究的喬以清,下巴處卻有些明顯的青茬,大概是隔夜沒有打理新長出來的,白襯衫上布有明顯的褶皺,清俊的臉上更有幾分藏不住的疲憊。

但不管怎樣,曾經那個倔強又稚嫩的小男孩是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與穩重。

這大概就是歲月的奧妙,也是生命傳承中最讓人動容與最讓人悲哀的一處。

“怎麽回事,躺到這裏來了?”喬以清收回在他身上逡巡的目光,咳了兩聲,才開口問道。

“年紀大了,很正常。”

回答的人語氣很是平靜,似乎前兩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並不是自己。

“我知道你忙,既然已經來看過了就走吧。”喬昌平略有些艱難地挪開了視線,不再看床前坐著的人。

喬以清拿眼掃了掃病房,環境還不錯,就是空曠的厲害,沒有人氣,一如記憶裏的那個家一樣。

“那你想誰在這兒照顧您老?伯父還是你的那些學生,或者幹脆給你找個小護士?”

如果沒有見識到這一幕的人,誰都看不出喬以清還會有如此咄咄逼人又腹黑的一面。

當然,他亦承認他今生最多的不耐與陰暗,都給了面前這個漸漸老去的人。

喬昌平不再搭理他,病房再次安靜下來,父子二人就這麽互不相看的坐著,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麽。

沈寂再一次被打破是兩下敲門聲,然後一身正裝的喬昌智大汗淋漓地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個公文包,顯然是匆忙趕來。

看著病房裏的兩人,哪怕是經歷無數大風大浪的喬昌智也不由頓住了腳步,這可是千年一遇不可多見的場面。

“伯父。”還是喬以清先反應過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主動和他打了招呼。

喬昌智將公文包擱在一邊,點了點頭,他一向不太能應付各種人情世故,用妻子蘇潔的話說就是沒有什麽情商。所以此刻面對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覺得有些欣慰,大概是孩子長大了吧。

還是喬以清看到他滿頭大汗,便從一旁的水壺裏給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您喝點水,歇一會兒。”

語氣溫和,帶著晚輩對長輩的尊重。

床上的人卻輕輕地哼哼了兩聲,喬昌智連忙放下水杯,走到病床前,滿是擔憂,“老二,你沒事兒吧?”

“死不了。”

……

床上的人這般開口,這天註定也聊不下去了。

喬以清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輕輕哂笑了兩聲。

大概覺得病房裏實在安靜的有些詭異,喬昌智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十分溫藹地開口搭話,“以清,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喬以清對伯父自然是有問必答,“一點多過來的。”

喬昌智點了點頭,昨天妻子給侄兒打電話他是知道的,這孩子當時便痛快地答應會盡快回來,他以為不過是敷衍,畢竟這麽多年……

哪曉得他竟真的隔天就趕回來了,想必也是趕了最快的航班,不過想來也是以清向來是言出必行的人。弟弟生病,他不是不想幫著照顧,也不是請不起人幫忙,只是畢竟父子一場,喬昌智不想他們最後落得這般下場,便自作主張通知了侄兒。

雖然現下看來兩個人仍然劍拔弩張,但終歸比從前要好一些。

喬昌智輕嘆一口氣,“你爸這次很是危險,若不是恰好在醫院工作,身邊都是醫生,後果……”

話沒說完,床上躺著的那個又開口打斷,“你和他說這麽多做什麽,哪裏有什麽事,這不是好好的嘛,你們都該幹嘛幹嘛去,平時一個個不是都忙得飛起嗎,都在這裏守著做什麽,我又不是要死了。”

聲音雖微弱,但氣勢卻不小。

“你好好歇著,怎麽那麽多話,要是睡不著,我讓他們過來給你打一針。”

喬以清悠閑地坐在沙發上,語氣很是隨意,可只有知曉內情的人才知道,喬昌智雖然是個一米八的大高個,且行醫多年,但最怕別人給他打針。

果然下一秒,喬以清便看到了他爸一臉不忿,但終歸也沒再說什麽。

“伯父,這兒有我,您在這裏歇一會,待會就回去吧。”

雖然如此,喬以清還是開口勸道。

椅子上坐著的喬昌智卻急急搖了搖頭,看來這兩父子還是那副鬼樣子,如今老的生病躺在床上,戰鬥力直線下降,他更不可能放任他們單獨待在一起。

喬以清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也不再勸解,只是打定主意晚點還是讓伯父回去。

好在話一旦起了頭氣氛也沒那麽尷尬,喬昌智本來就是一個經濟學教授,同喬以清有許多共同話題可聊,兩個人就近期國內外的經濟熱點聊了許多。

喬以清話不多,但都一針見血,總能找到話題背後最深刻的所在。

椅子上坐著的人也不住地點頭,最後笑道,“你如果去做學術,想必早就是教授級了。”

喬以清微微笑了笑,不置一詞。

不過這話也就是說說而已,喬昌智知道如今的年輕人很難沈的下心完全投入到學術裏,更不用說喬以清這樣對實務極其敏感極有天賦的人,更不可能舍棄一身才華去做個教書匠。

可其實喬以清決定留在實務界,並不是因為他沈不下心做學術,只是因為那個人。

因為她想要進軍娛樂圈,做一個演藝明星,所以他才決定回國創辦LY資本,努力賺錢。因為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財富或者人脈可以幫到她。僅此而已,他自己對物質卻是好像沒什麽太大的追求。

現今看來,當初的初心,好像實現了一部分吧。

喬昌平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只能靜靜聽著自家大哥與自己兒子的對話。

他是一個醫生,一輩子只知道治病救人救死扶傷,對經濟了解的不多,他們聊的內容,他都是一知半解。但他卻很努力地在聽著,似乎這樣,他們父子之間的齟齬就能少一些,那些流逝的光陰就能回來一些。

對兒子,他不是不愧疚,只是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做才能消彌那些舊日的恩怨,才能讓他忘懷那不可忘懷的痛楚。

醫生帶著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到病房裏的人很是吃驚。喬教授麽,他知道是喬院長的大哥,可沙發上坐著的那個年輕人又是誰?他可從沒見過。

小護士拿眼偷看了幾次喬以清,越看越覺得熟悉,可又偏偏想不起來,一時懊惱無比。

喬昌智認真地看著醫生檢查各項數據與傷口,倒是沒註意到小護士的探尋。但床上躺著的人卻瞥到了,一時心裏也不知是驕傲多一些還是無奈多一些,這小子從小到大桃花運似乎都很好,走到哪都有女孩兒關註。可他也知道,自家兒子的心早落在了何處。

喬以清自然也感受到了護士的視線頻頻往他那裏掃,他反倒大大方方,任由人看。

小護士再次看過來時,便恰好對上了那雙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睛,可喬以清越是不動聲色,護士越是害羞,臉刷的就紅了。

喬以清看醫生已經檢查完了,這才站起身走了過去,靜默地站在喬昌智身旁。

醫生一面向屋內的眾人敘述著喬昌平的最新情況,一面又暗暗感嘆略有些怪異的氛圍。

“以清,聽見了吧,你爸情況可不是太好,你可得註意咯。”喬昌智很是嚴肅地對侄兒說道。

喬昌平躺在床上,不置可否,想說點什麽,但終歸顧忌到有人在,還是沒有開口。

青年醫生這才緩過神兒來,原來這竟就是喬院長的兒子。他來醫院也有些年頭,關於喬院長的傳聞也聽過不少,卻沒想到原來那些傳聞竟是真的,如此溫藹受人尊敬的院長,竟真的同他的獨子關系不睦。不然為何他躺在這裏,他的兒子仍然是一副不關自身的模樣了。

醫生在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然後便慣例性地囑咐病人好好休息,不要動怒。說完卻還是忍不住瞥了瞥喬以清,眸中卻暗含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凜冽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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