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內心

關燈
第83章內心

如香洞天, 一個茍活在魔道中的底層勢力。

算上洞主,如香洞天上下只有三四百人,聽著似乎比銀月宗規模更大, 實際上滿門數百人只有一個元嬰期,餘下的大多只有開光引氣,連築基和金丹修士都十分稀少, 不能與銀月宗相比。

在魔道這樣將弱肉強食推崇為第一要義的地方, 如香洞天就是每個宗門勢力都能踩上一腳的受氣包。

應白夜親口說過,他出身在魔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

謝韞放輕聲音:“那個孩子呢?你到底做了什麽?”

對於文著狼頭的魔修而言, 三十年前耗費在如香洞天的那一晚,不過是他數百年修行中的彈指一瞬,原本不應該有太清晰的印象, 可是當謝韞提起時,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激靈。

“那個小孩……我記得!”

“如香洞天被來去的魔修翻了底朝天,始終無人找到《吞日月》,我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 只敢趁熱潮過去了才摸進如香洞天。”

“那時候如香洞天只剩一些無處可去的低階修士,開光引氣期, 出去都沒有門派願意接收他們。”

“小人看中了幾個美人, 想把她們帶走,原本已經快到手了,可是突然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拖著老洞主的屍體走出來。他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瘦瘦小小的一個, 但我見到他的時候,明明像是剛剛築基,靈力威壓卻壓得小人喘不過氣。”

魔修的魂魄在謝韞手裏打了個寒顫:“何況小人當時已經被其他魔修打傷, 竟然不是他的對手,三兩招就敗在了……啊啊——”

魔修被謝韞扼住的喉嚨上忽然蔓延出一層薄薄的冰花,瞬間凍結了他的喉嚨。

謝韞指節收緊:“我說過,要你如實說出的當時的情景。”

魔修的前幾句話還自稱是“我”,明顯是陷入了回憶,顧不上口頭稱呼。後面突兀的換成了“小人”,則是因為已經打好了腹稿,有閑心恭維謝韞。

謝韞的直覺也不斷告訴他,魔修的前兩段話是真的,後面卻是假的!

魔修此刻身家性命都在他控制之下,竟然還敢撒謊,這魔修無門無派,便能在魔道中修煉到分神期,絕不可能是完全的蠢貨。

他冒著被拆穿的風險都要撒謊,證明他很清楚一點——如果真相水落石出,他的下場只會比現在更慘。

有什麽比徹底死亡還可怕嗎?有,魔道中令人生不如死的酷刑數不勝數。

魔修喉嚨裏發出“哢噠哢噠”的怪聲,眼珠在眼眶中顫抖。

他如此遲鈍突兀地意識到了一點:當年如香洞天中的《吞日月》並非噱頭,而是真正存在,那個險些殺了他的小孩,正是修煉了《吞日月》的人,如今的第一魔尊。

他不能承認!他一旦承認,還不如立刻爆體而亡!

“沒關系,”謝韞笑了下,一手摁住魔修的魂魄,“那換一個我們都會喜歡的方式。”

魔修擠出幾個字:“你別、別想……搜魂。”

搜魂,魔道中常用的手段,通常是有修為更高者利用神魂的強悍,在低修為者的魂魄中搜刮信息。

搜魂之後,被淩虐過的魂魄也就廢了,幾日之內變回煙消雲散。

搜魂手法百無禁忌,卻有一點:搜魂者必須必被搜魂者高一個大境界,否則搜魂一定會被反噬。

魔修與謝韞同為分神初期,無法達成搜魂的必須條件,除非謝韞不要命了。

謝韞越發笑起來:“你在想什麽呢?我怎麽會做這麽不幹凈的事?”

魔修猜得不錯,謝韞再如何強悍,也不可能對同階的魔修進行搜魂,退一萬步,即便謝韞可以勉強承受搜魂的後果,明顯不正常的應白夜瘋起來怎麽辦?

他手臂一擡,魔修只覺得眼前越過一道黑影——原本還在一旁念念有詞的張烜被謝韞的靈力強行扯到了三人的面前。

他在問話前,將三人圈在了隔絕聲響的結界中,為的就是讓張烜和文身魔修無法串供。

他不是當年的見證者,所以需要兩份不同的供詞。

魔修被冰花凍結了一半臉上露出了恐懼。

還有張烜!雖然沒有徹底參與當年的事,但是他記得的真相足以拆穿自己的謊話!

張烜的心性遠不如文身魔修,他的修為也更差一些,在被應白夜丟在禁地後受盡了內心恐懼的折磨。

他早就崩潰了,被謝韞攝來的時候,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個分神期的修士,他一眼看見謝韞背後的應白夜,只一眼就涕泗橫流:“我都說我都說!我只個跟屁蟲,我什麽都沒有做!都是狼重他們做的。”

狼重就是胸口文著狼頭的魔修。

“狼重和如香洞天的洞主早就認識,如香洞天遭難的時候,狼重接到了求助,但是沒有去,反而等著如香洞天被洗劫之後打算再撈一筆。”

“如香洞天雖然什麽天材地寶都沒有,但是如香洞主收藏了數百張美人皮……”

美人皮是什麽?靈器還是丹藥?

謝韞皺眉。

魔道中許多靈器丹藥的命名都頗為古怪血腥,名字往往與靈器丹藥的材料或者煉制過程有關聯。

美人皮……

謝韞從小到大自詡美人,他也確實是個絕頂的美人,曾有魔修愛慕他的皮囊,要將他的臉揭下來繡在衣服上。

謝韞聽到這三個字便從內心生出不愉快。

靠在謝韞肩上的應白夜視線挪動,從謝韞的側臉轉移到張烜身上。

應白夜陷入心魔狀態時,依然接受外界所有的信息,他聽得到看得到,五感全部正常,但就如他此刻只看著謝韞,只註意謝韞一樣。

應白夜只聽自己想要聽的,只看自己想要看的。

“美人皮”三個字,吸引了應白夜的註意。

心魔幻化成的孩童圍繞在應白夜身邊,他們拍手一邊笑一邊唱:

“美人皮!美人皮!”

“遠山黛、胭脂唇、膚如凝脂塞仙人。揭下臉,撕下皮,掛在床頭做畫屏。百張皮、百張臉,一張一頁看不厭。”

應白夜可以選擇不接受外界的信息,卻必須忍受心魔的聒噪,他空蕩的視線漸漸凝聚起來,那些塵封多年的回憶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只能越發緊貼在謝韞身上,要在這渾濁混亂的記憶中溺斃。

一張張熟悉的笑顏從他腦海中閃過,一樣的遠山眉一樣的胭脂唇,各有不同的美人皮囊。

心魔從孩童變化成美人,鴉青的頭發梳成雲髻,穿著不同的裙衫,一疊聲地呼喚:“好孩子,快到姨娘這裏來。”

“麟兒生得好,還跑得這樣快!以後一定是個健康的好孩子。”

應白夜看著面前這些陌生的面孔,一個格外美貌的女子對他伸出手:“我的小白夜。”

應白夜受到蠱惑一樣伸出手,那女子轉眼成了一幅空蕩蕩的皮囊,嘩啦啦在應白夜手中疊成一卷皮。

應白夜眼中的日月紋漸漸擴散。

謝韞思考這些的時候,感覺頸邊的熱意加重,他連忙回神註意應白夜的狀態。

他的小應明晝快要哭出來一樣,然而這樣似乎隨時都能落淚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到黑色的眼珠了——

金色的日月紋完全取代了黑色的瞳仁部分。

謝韞心裏很輕的咯噔了一下。

張烜已經被記憶壓得崩潰,即便謝韞沒有追問,也依然接著說了下去:

“狼重根本不相信如香洞天有《吞日月》!他覬覦的是那上百張美人皮!所以狼重趁火打劫,潛入了如香洞天。”

“美人皮雖然還在,但是狼重還想要美人皮的制作方法,所以一個個找如香洞天裏的幸存者。找到一個,先問,問不出來就搜魂,然後丟開沒用的肉身和魂魄……”

謝韞幾乎沒怎麽聽清張烜的話,他已經換了環抱應白夜的姿勢,不斷重覆應白夜的名和字,試圖喚醒應白夜。

但是幾次呼喚之後,謝韞聽到耳邊傳來孩童的笑聲:

“咯咯咯——”

“看笨蛋了!”

“應白夜是懦夫!是膽小鬼!”

謝韞一手攬著應白夜,一手搭在劍柄上,順著聲音望過去,只看見成百上千個不同模樣的孩童漂浮在空中。

他們長著各不相同的面容,卻一樣的漂亮一樣的可愛,帶著愉快天真的笑容,用最惡毒的言語中傷他人。

這就是心魔。

是修士內心的恐懼或者欲/望,與這世間最純粹惡意的混合物。有孩童的外表,但是最陰暗的邪魔。

應白夜閉上眼睛,周圍的一切突然改變。

謝韞被拖進了一片陌生的區域,到處是屍體和血跡。謝韞走了兩步,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謝韞回頭,狼重拖著一個年輕男人的頭發,一邊踢開地上的殘肢和家具:“老東西,到底把制作方法藏在了什麽地方。”

年輕男人的四肢以各種扭曲的角度折起,顯然,他的骨頭已經全都斷了,腹部破了一個拳頭大的傷口,半邊內臟露在外面,在身下蜿蜒出一條逐漸變淡的血痕。

張烜唯唯諾諾地跟在狼重身後。

狼重一把拽起年輕男人,將他烏黑的頭發撕下一大把,他拎著男人放在眼前看了看,男人空洞的眼神顯示這個人早就被搜過魂,只剩下一副廢了的軀殼。

狼重“嘖”了一聲,隨手丟開年輕男人:“廢物東西。”

狼重帶著張烜走過這片空曠的地區,沒一會兒,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小心翼翼地從右側廂房進來,確定狼重走遠後,大的身影抱起小的,重新躲回了廂房。

小的那個一身粗布衣服,看上去清瘦蒼白,卻掩不住眉眼的雋秀,乖乖被年輕女修牽著手。

女修摸摸孩子的臉,眉眼彎彎道:“我們白夜真厲害!一會兒也這麽厲害地跑出去好不好?”

小應白夜緊緊攥著女修的袖子:“要和娘一起跑!”

女修後背的鮮血汩汩地往外冒,她笑了下:“娘一會兒就會來了!白夜先走,娘拿了靈石就跟白夜一起跑!”

她取下腰間的平安結放在應白夜懷裏,又將一張紙片塞進應白夜的袖子,隨即掀開廂房底下一個小小的洞口:“快跑!娘很快就來找你!”

小應白夜單純好騙,用力點頭,順著洞口爬下去,那洞口十分狹窄,只容得下十分瘦弱的女人或者孩子通過。

他爬到一半,不能回頭,所以一邊忍著哭腔一邊說:“娘親你要快點來。”

洞口外女修輕輕應了一聲,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血色了。

謝韞握著劍的手第一次有些發顫,隨即被他強行穩住。

他們所有人都被拖入了應白夜的心魔之中。

心魔想要摧毀一個人,首先用言語刺痛修士,一旦修士選擇逃避,畏懼或者憎恨越強烈,心魔便越壯大。

隨即使修士不間斷地看到幻象,分不清現實與虛假。修士越陷入癲狂,心魔吸取的力量越多。

最後,心魔將修士拖入己身,將心魔產生的情景分毫畢現地還原,這個時候的修士已經無力與心魔對抗,在心魔中越陷越深。

最終被心魔吞噬,神魂死亡。

謝韞心尖發冷:他竟然不知道,應白夜的心魔已經到了最嚴重的地步。

作者有話說:

掏出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