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和美都要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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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柏是在看到丹尼爾剛洗印出來不久的新作時遇上蘇花朝的,照片中坐輪椅的女子搽了一款過去慣用的桃子色的胭脂,眼梢處撇了兩抹杏黃,在落英繽紛的櫻花樹下無端地顯得妖。

宋羽柏自己玩過一段時間單反,對光影、構圖、曝光都很敏感,丹尼爾鏡頭中的蘇花朝很寫實,他絲毫不去掩飾她的驚艷,卻又敏銳地捕捉到隱匿於那份驚艷之中的,一種若有若無的折墮之美,就像是花朵在盛放之後將要來臨的隕落與掩埋。於是蘇花朝的這份美麗,就帶了一絲猙獰的恐怖氣息——更加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照片旁邊的配字是波德萊爾《告白》中的詩句,宋羽柏瞇著眼睛正在打量,後面已經傳來了女聲輕聲地讀出:

愛和美都要破碎,

最後被遺忘扔進它的簍裏,

而把它們歸還給永恒。

念完之後蘇花朝微微地勾了下唇角,對宋羽柏說:“丹尼爾說這幅作品是非賣品。”她看到宋羽柏側過身來,加了一句,“宋羽柏,你能請我喝杯酒麽?”說著,指了指不遠處端著托盤的侍者。

宋羽柏沒什麽表情地偏過目光,沒有對蘇花朝的照片做任何評價,他看了看蘇花朝示意的雞尾酒杯盞,淡淡地說道:“我知道有一種雞尾酒,苦艾調香檳,叫午後之死……”

蘇花朝盯著他,揚了揚眉,暗示他繼續。

他頓了一下,毫不掩飾目光中的厭惡,“我很好奇的是,蘇花朝,你怎麽還沒死?……怎麽還陰魂不散?”

蘇花朝顯然沒有想到向來教養良好的宋羽柏會那麽尖利,她的眼睛垂下,睫毛在眼瞼處籠下陰影,沈默了好一會兒說:“上次那樣對合歡,真對不起。”

許久之後她都沒有聽到宋羽柏的回應,再擡起頭才發現對方已經離開了。她對著自己巨大的寫實照片有些茫然,周圍三三兩兩聚合的人正在低聲交談,不時側過眼睛看向她的方向,目光中意味不明,卻顯然已經認出她就是照片中那個殘疾的模特。

剛才念出的波德萊爾的詩句仍在她心中慢慢地回旋,尤其是那句,“愛和美都要破碎”,宛若真相一般,在空氣中遺留著長久的餘威。

宋羽柏和莫顏光在拍賣現場都拍下了丹尼爾的一些作品,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是,現場有很多人跟丹尼爾提出想要拍下蘇花朝的那張照片,秦生以“照片並未完成,還要做一些後期處理”為理由一一拒絕了。

但是有一個場外的買家一直打電話進來,任是秦生怎麽解釋也沒用,對方不斷地往上加價格,加到最後已經是一個大得駭人的數字,連秦生也有些猶豫了,問丹尼爾,“要不你來做決定吧?”

丹尼爾有很多藝術家都有的特點,狷介,不喜歡妥協,他執意地搖頭,“說了不賣就不賣,這幅作品我已經準備私藏。”

這時合歡敲了敲門進來,語氣有些急,“秦生,司儀先生在前臺說一會兒你有表演?”

秦生已經把表演的事情忘了,反應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之前策劃的時候好像提到讓我今晚唱兩首歌。”

“那你趕快去啊,那邊拍賣已經快結束了,我剛剛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收尾。”合歡說完,便和秦生一起往拍賣廳趕去。

丹尼爾這次展覽的會場很大,休息室跟拍賣廳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合歡聽到樂曲已經響了起來,她剛才過來的時候註意到秦生平時合作的樂隊今晚也來了,便問,“你讓你的隊友幫你救場了?”

秦生莫名,“沒有啊。”

“那是誰在唱……”還沒說完,她的聲音就止住了。隨著那邊歌聲的響起,合歡覺得自己的心忽地,在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瞬間有些嫉妒丹尼爾了——因為宋羽柏那個家夥,還沒有給她唱過歌哎。

秦生從合歡的反應上猜出了唱歌的人是誰,他笑了笑,由衷地讚嘆道:“他唱的那麽好,比我更像專業的。”

合歡快步走到現場,整個現場都很靜,只有宋羽柏的聲音和著琴聲流瀉一室的輾轉與纏繞,緩緩蕩漾,意味深長。

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Kris Allen 的《I need to know》。

宋羽柏的聲音低又微涼,像是一陣風吹過山腳,迂回曲折又起起落落,又像是流淌在時光深處的河流,靜靜地穿行在一片夕照下的田野中,平展的沒有一絲紋路 。

I want to see your face

Are you even there

Can you show me

Can you make me believe

聲音透過麥安靜地傳來,在場的來賓紛紛覺得詫異和驚喜,不由得有些沈溺。合歡也不知道宋羽柏有沒有看到自己,她悄悄走到莫顏光身邊,對方看到她過來正要興奮地跟她說什麽,合歡伸出食指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但是莫顏光還是沒忍住告訴她:“剛剛差點冷場了,司儀都報幕了你的朋友還不過來,結果我好意外啊,宋羽柏竟然主動去救場了!GOD!這家夥什麽時候那麽熱心腸了,簡直活雷鋒啊這是!”

這時一曲終了,只剩鋼琴的尾音還在魅影般的徘徊,宋羽柏唱的並不是一首熱烈的歌曲,反而會讓人覺得無意地擊中了心事,不知不覺就配合著黯然神傷起來。

秦生已經準備好了演唱曲目,正準備上去接下宋羽柏手中的麥克風,卻看見宋羽柏筆直地站在那兒,沒有要下場的意思。

合歡不解道:“他還要繼續唱嗎?”

莫顏光無語望天,“宋羽柏今天是魔障了麽?如此高調為哪般啊啊啊!”

合歡立刻表示不滿:“餵,莫顏光,他好不容易唱一次歌你幹嘛老潑冷水!”

“冤枉,天地良心,我才沒有潑冷水,我只是對宋羽柏同志的壯舉表示了很衷心的讚揚好不好!”

這時,有些吵雜的聲音撲進耳膜,合歡順著眾人的視線看去,正是蘇花朝由丹尼爾推著輪椅過來,丹尼爾對合歡與蘇花朝過去的事情並不知情,所以仍是禮貌紳士地照顧腿腳不便的花朝。

然而,等到臺上宋羽柏的聲音再度響起時,所有人的目光已經重新轉向舞臺,仿佛那裏才是光之所在。

“合歡,”忽然聽到宋羽柏在叫自己的名字,合歡立刻條件反射地對著他道了聲“有”,然後她看到不遠處那個眼神柔軟的男人正目不轉睛地註視她,對著麥克風輕輕地說了一句:“Ich liebe dich.”

是德語中的我愛你。

倒是站在舞臺邊上的秦生先反應了過來,哈哈地沖合歡擠眉弄眼地笑。

原來他分明就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啊,想到這裏合歡頓時有些無措,看哪裏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對宋羽柏幹瞪眼示意他下來。

一旁的莫顏光有些急,嚷道:“納尼?宋羽柏剛剛說的什麽啊?什麽議希離波第希……小兔子你告訴哥哥,這是什麽意思?”

周圍有人帶頭歡呼了起來,間或還想起了掌聲,加上樂隊現場奏起了歡快的樂曲,氣氛一下子被帶動的很熱烈,宋羽柏把麥克風交到秦生的手中,兩個男人的目光相視著對了一下,然後彼此點了點頭,很多話都不用說出來,男人與男人之間,有時候就那麽看一眼,已經看懂了無數內容。

宋羽柏鎮定地走過來時,合歡還在低頭臉紅中,莫顏光在她耳邊不停地念叨著:“為毛大家貌似都懂那句話的意思啊,為毛只有我不懂,合歡你就告訴我吧,他到底說了什麽呀!”

“餵,宋羽柏,你終於下來了,快來跟我解釋一下,你剛剛在臺上跟合歡說什麽?”

宋羽柏的眼睛裏閃著光,他沒有打趣她,只是將身體靠過去,讓合歡的臉貼上他的胸膛,適度地化解了她的不安。

然後他低頭問合歡:“你沒跟文盲解釋清楚麽?”

莫顏光立刻一拳過去,砸在他肩窩處,“餵,說什麽吶,誰文盲了!”

宋羽柏沒有再理會他,只是攏住合歡的肩,“好了,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那我先去跟丹尼爾道個別,順便恭喜他今晚的慈善拍賣很成功。”合歡說著,看向剛才丹尼爾和蘇花朝的方向,卻發現那個位置現在已經空了,他們已經不在那裏,“咦,奇怪,剛剛丹尼爾還在那兒的……”

他們在外面看到丹尼爾,一個人正準備往回走,看到合歡他們準備離開,立刻迎了上來:“合歡,宋先生,是要準備走了嗎?”

合歡笑笑,“是的啊,我們明天還有工作,就早點回去休息了。今晚很成功,很棒,我們改天幫你慶祝哈。”

丹尼爾也笑,忽然看向宋羽柏,話鋒一轉,“剛剛宋先生的歌唱的真好……蘇小姐聽的很陶醉,噫,女孩子眼淚都落下來了。”

事實上丹尼爾並不知道是什麽觸到了蘇花朝的淚點,更不知道那個女子的過往,只能理解為是宋羽柏歌中某些詞句打動了她。

宋羽柏沒有回答丹尼爾,倒是合歡問,“花朝回去了嗎?”

“剛剛一個先生開車來接她,很高很白,花朝說是她過去的拉丁舞伴,剛剛一直打進電話來要買蘇花朝那幅照片的人也是他。”

合歡了然,“是錢澤曄。”難怪出得起那麽高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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