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帝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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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合歡》剩下的部分,會陸續發上來。隔天更,每天10點。

合歡沒有心情再去逛夜景吃宵夜,她裹緊外衣,慢慢地原路返回,路燈橘色的光亮下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斜斜地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

她取出手機想要給宋羽柏打電話,可是轉念一想又不願意讓他擔心,於是翻出秦生的號碼打給他。

秦生大概是在酒吧唱現場,周圍隆隆的喧囂將合歡的耳膜震得輕微發痛,他的聲音卻很清晰,“合歡?”

“秦生,你在唱歌嗎?”

“沒有,現在換另一位駐唱。”秦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合歡,我最近寫了新的曲子,你什麽時候有空過來聽?”

“好的啊,等我結束這次采訪回到梅安,就一定過去聽你的新歌。”合歡說著,聲音突然降下來,“秦生,你還記得我們在澳洲的時候參加的一個保護月熊的非盈利性的慈善機構嗎?”

“當然記得,我們一起號召大家抵制使用熊膽制品,不穿皮草不吃野味,盡力解救那些被取膽黑熊……”秦生的腦海裏浮現出當時合歡工作時認真盡職的樣子,嘴角滿是笑意,“那時候機構裏的負責人一直誇你,nice girl!”

合歡沒有笑,她仿佛還能看見剛剛那只貓咪閃著無辜而又可憐的眼睛看著自己,求生的本能使它的鳴叫愈發淒哀淩厲,而她站在錢澤曄的車前,眼睜睜地卻什麽都做不了。

她想起那時候跟秦生在一起拯救月熊的日子,月熊的學名叫亞洲黑熊,因為胸前有一彎新月形的金黃色標記,因此被人們叫做月熊。合歡第一次看到真正月熊的時候,興奮地忍不住指著面前籠子裏的龐然大物對秦生說,“看吶,它的那個胎記像不像是……吻痕?”

秦生就被她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仔細看了看,“是啊,那是被上帝親吻過的痕跡。”

在機構裏,合歡度過了一些充實又揪心的生活,她接觸過人類取熊膽的過程,知道人們對動物施與的慘烈刑罰與掠奪是多麽殘忍,那是對生命無以覆加的輕視與折辱。今晚,她再次經歷這樣的時刻。

合歡停住腳步,在馬路邊蹲下來,有些無助地對電話那頭的秦生小聲說:“秦生,有的時候我會懷疑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那些努力的初衷是希望很多人變得好或者更好,希望很多事物會因為我們的努力而變得安全或是圓滿……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子的,根本不會那麽順利。秦生,我甚至懷疑自己經歷的歲月有什麽意義?”

她不是一個多愁慮的女子,也從來不是悲觀主義者,可是今晚的事情讓她深入骨髓的驚痛,疼到極致便突然對自己二十幾年建立起來的人生觀掉以輕心。

秦生的反應很敏銳,他即刻意識到自己的朋友一定是遭遇了什麽事情,使得向來不易失控的她覺得人生虛無。

秦生跟熟悉的酒保那要了一支煙,點燃了便逆著人流走出門外,他一直沒有說話,斜靠著墻站在酒吧門口的臺階上把煙抽完,然後輕輕地對合歡說,“honey,我們經歷過的一切都不是沒有意義的,不管是溫柔的笑還是悲傷的哭,都不是空白虛無的東西。”他歪著頭,想了想,一字一句慢慢地說,“我們的文化裏喜歡用‘河流’這個意象對不對?合歡,有的人是一條筆直的河流,一心一意流入大海中去,而跟它一起源起的另一些河流,可能在中途就已經分岔了。”

“其實,你也可以那麽想,不是所有的熊都會在面前有一道黃金色的吻痕,上帝太忙,來不及去愛所有人,所以我們會看到那麽多不美好的人事。”秦生的閱歷不難使他猜到合歡情緒起伏的大概原因,但是他並沒有點破,都是聰明的人,不用說的太過直白,太直白反倒容易嗆人,“合歡,去吃點東西吧,然後好好回去酒店睡一覺,一夢醒來,所有的悲傷都會散去。”

合歡突然問,“秦生,你有想見卻又害怕見面的人嗎?”

“啊?”秦生有些驚愕。

“很矛盾對不對?”合歡有些自嘲地笑了,不由得想到那天在婚宴上看到的坐在輪椅上的蘇花朝,以及曾經一中那個倨傲恣肆的拉丁公主,於是她問秦生,“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不能唱歌了,你會怎麽樣?“

合歡知道音樂對秦生的意義,簡直像是他第二號的耳鬢廝磨的戀人,可是她沒想到秦生會那麽回答她,“不能唱歌也沒關系,我還可以創作歌曲給別人唱,那樣我同樣會很開心。如果連創作也不能夠進行了,下面的日子我就用更多的時間和愛人相處,彌補我們沒有在一起的那些空白時光。”

秦生說,“其實,歌者不能再唱歌,舞者不能再舞蹈,這些和他們享受生活本身,是完全不沖突的。”

“秦生,如果你不愛音樂了,我覺得你絕對可以去做一個哲學家,華人版的薩特呀!”合歡覺得全身的力氣仿佛在慢慢地往回湧,她入住的酒店不遠處就有海,夜風裏有一絲腥鹹的味道,又夾雜著若有似無的花香,風將人的神經一吊,她緩緩地站起來,重新往回走,“我回去了啊,大哲學家,回去吃點東西,準備下明天的采訪稿。”

“呵,好的,如果不能入眠,給你的愛人打個睡前電話吧!”

秦生的一句“愛人”讓合歡的心裏蕩過一拍依戀的意味,她突然想到秦生不久前提過自己在學德語,於是在最後問他,“在德語裏,‘我愛你’怎麽說?”

第二天合歡按時到達金融會議現場,會議開幕詞之前接到主編電話,“餵,合歡,這次會有不少外資進來,剛剛聽說梅安商界去了不少人物,你留神一下,順便挖點別的新聞什麽的。”

合歡笑道,“老大,真不知道我是做財經版還是社會版還是娛樂版。”

“你是十項全能,親愛的,有你在那兒,我真是無比安心。”

“是不是哦?”合歡說,“說到梅安商界人物,昨天我倒是見著了一位。”

“哦,”對方好奇,“哪個啊?”

“前不久婚禮剛出狀況的那個公子哥。”

“OMG!華麗麗的賣點啊!”蔣素叫道,“我在考慮是不是要再安排個記者過去幫你?”

“哈哈,我們社什麽時候經費那麽寬裕了?”合歡繼續笑言,“何況萬一費了一番周折,最後還是不能把新聞發出去,我們不是虧了。”

“也對,所以說……唉……”蔣素忍不住哀嘆,“小海龜,後悔回來了麽?我能理解你,滿腔熱情被無情打壓呀,就像——”

沒待蔣素想好例子,合歡已經接了上去,“是啊,我的可憐的積極性,就像是被廢了武功的滅絕師太。”說完,和蔣素一起笑了起來。

蔣素的聲音壓低,小聲對合歡說:“合歡,這次回來我給你放個假吧。”

“額,怎麽那麽好?”合歡一猜即中,“放假之後是不是有任務安排我做?”

“你看吧,我果真沒白疼你,真是聰明伶俐的丫頭。”蔣素說完,沈吟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不知道上面為什麽弄了這個選題,關於一個暗訪。”

“哦?暗訪哪裏?”

“梅安鄰市下面的……一個艾滋病村。”

餐廳昏黃暧昧的燈光下,女子的長睫像是蝴蝶撲扇的羽翼,在眼眶下方形成一圈小小的陰影,也許是塗了眼影的作用,蘇花朝看人的時候眼角處總是閃著芒彩,像是在那裏鑲了一粒鉆,又像是停了一滴欲落未落的淚,愈發顯得楚楚動人。

她笑的很淺,眼睛輕輕籠起,聲音軟糯又帶著嬌嗔,“看吧,我就知道她不願意來見我。”

石梓坐在她對面,看了眼手表,然後隔著桌子把手腕伸到花朝面前給她看,“怎麽會?你看,時間還沒到,合歡已經答應了,不會不來的。”

雖然時間已經讓他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見證了身邊來來往往各種或熱烈或平靜的感情,懂得了男人的擔當和責任感,可是石梓在面對眼前這個女子的時候,他還是會緊張到有些局促的地步,擔心自己做的不夠好,耿耿於自己不能夠給她最好的。他甚至不敢跟她靠近一些,害怕褻瀆了她那樣純白的衣衫和幹凈剔透的眼神。

所謂的情怯。

蘇花朝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擦過石梓襯衫的袖擺,條件反射似地,石梓的手臂輕輕往後退了一點,花朝“嗯”了一聲,說,“果然是還沒到點,時間過得真慢吶。”她托著腮,若有所思一般,“石梓,你和合歡,多久沒見了?”

“不少年了吧,”石梓想了想,“她出國之後,我們這一幫人,跟她應該就全部沒了聯系。”

“你們當年是很好的朋友吧?我記得,當初合歡一直站在陽臺上等你過來,然後問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回家。”蘇花朝攏了一下頭發,輕輕地說,“哎,這算是青梅竹馬的感情吧?”

“不是,”石梓否認,“我和合歡沒有認識很久,她初三的時候才回國,高中畢業又離開了,我們沒有相處幾年。”

花朝感慨,“所有人都喜歡她。”

“或許是因為所有人和她在一起,都會覺得非常的……舒服吧。”石梓直白地說,“可是花朝,合歡沒有你美麗。”

“呵,不是有句名言麽,‘幸福因你不漂亮’。”蘇花朝自嘲道,“總覺得我那麽說挺無恥的,又無知又無恥。”

“你有資格那麽說。”

“石梓,你怎麽約到的合歡?”

“輾轉了幾個朋友,要到她的號碼,然後就直接打給她,說我剛好也在廈門,讓她出來敘敘舊。”

“你沒提到我也在嗎?”

“說了,我跟她說,我和花朝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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