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德輕易地就感覺出了哥哥心情的低落和自責，他從後面伸手將人攬進自己懷裏。眼角的餘光瞥向飄在水面上屍體，冰冷刺骨。

“哥哥，不是你的錯。”他抵在路西亞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路西亞身體後仰，靠在阿諾德溫暖堅實的懷裏，從身體相貼處汲取著他身上淡淡的溫度。他點點了頭，聲音悶悶地解釋道：“我沒覺得是我的錯，只是單純的難受。”

阿諾德將人摟得更緊，沒再說話。

兩人靜靜的相擁了一會兒。路西亞站直身，最後看了一眼馬丁那張慘白的臉，轉身拉著阿諾德出了水牢。馬丁加上之前在羅斯托克死去的人，那個黑暗法師必須以命相抵。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陽光通過五彩的窗欞折射進神殿內，倒映成令人炫目的光影，但是此時神殿內的所有人卻都無心觀賞。

挑高的穹頂下，卡桑德拉微笑著將專屬於教皇的頭冠和綬帶一一為路西亞佩戴上，最後從旁邊主教手上拿過象征著教皇權柄的法杖慎重地交付到路西亞手上。

“在光明神見證下，路西亞·布倫達將成為新一任教皇，帶領虔誠的信徒們走向光明！”卡桑德拉舉著路西亞的手，聲音莊重的對神殿內的人說道。

神殿裏矗立著人全都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放在胸前，高聲向路西亞喊道：“路西亞陛下。”

路西亞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一片人，只覺得自己肩膀上的重量更加沈甸甸了。這些人，不，這座城市都將變成他的責任，是他必須承受的使命。視線穿過人群，和站在最後面的阿諾德目光相交，路西亞彎起嘴角淡淡地笑開了，最起碼他不是一個人。

半個月來，魔族的蹤跡已經遍布整個大陸，恐慌也迅速在普通民眾間蔓延。這次路西亞的加冕儀式這麽簡單緊急也和嚴峻的形勢分不開關系。

卡桑德拉自從卸下教皇的重擔之後，整個人都顯得輕松不少，他現在每天在教廷的生活就像是養老一樣，下下棋、喝喝茶，雖說沒了魔力，卻也悠游自得。夏契斯也差不多是在教廷定居下來了，克萊斯特的事也是通過信件處理。兩個人都默契地不提離開的事，也不提兩人之間的關系，但是他們之間的相處卻融洽和諧得讓人看著就感覺溫馨。

在這個特殊的時期上任，路西亞每天需要處理的事都能堆成一個小山，要不是阿諾德幫著分擔了大半，估計他就得後悔當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教皇了。

這天路西亞正斜躺在榻上看書，阿諾德在一邊幫他處理公務，氣氛靜謐而美好。

“教皇陛下，西加爾國王來拜訪。”

聽見門外侍從的話路西亞放下手中的書，不由得想到了前段時間看到的消息。

西加爾帝國前任國王病逝，大王子、五王子以及七王子都是王位熱門的人選，其中大王子握有三分之一的軍權，而且六王子八王子都選擇站在他的身後；五王子平時最為低調，這次卻能成為王位的有力競爭者，和他自身魔導師的實力以及三大公爵之一的菲德爾家族的支持密不可分，至於七王子亞爾維斯則是老國王班森最為寵愛的孩子，手上同樣掌握著三分之一的軍權，而且他還擁有皇族的暗衛隊。

因為亞爾維斯的威脅比較大，所以大王子、五王子都決定先一致將亞爾維斯除掉再說。開始的時候的確給亞爾維斯造成了極大的困擾，但是不久大王子就出了意外，最後查出來是魔族所為。大王子一死，五王子孤軍奮戰，自然不敵亞爾維斯，最終被封了一個公爵打發到了偏遠的領地。

現在西加爾的國王正是亞爾維斯，而且亞爾維斯登上王位就是在路西亞加冕成為教皇的前兩天。

“將國王請到會客廳，我一會兒就到。”路西亞沖門外等著的侍從吩咐道。

等門外的人走了，他才懶懶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衫，看阿諾德也跟著起身了，連忙制止道：“你不用去，我去招待他就好。”開玩笑，阿諾德去了，誰幫他處理桌上那些煩人的公務啊。

阿諾德知道路西亞的小心思，笑著道：“最近哥哥也累到了，這個星期的公務都我來處理吧。”

“快走吧，別讓人等久了。”路西亞明白阿諾德肯定是小心眼發作，不放心他和亞爾維斯單獨相處。

到了偏殿，果然看見亞爾維斯正坐在沙發上等著了。

“亞爾維斯。”雖說現在兩人的身份又有了變化，但是路西亞還是喜歡直接稱呼他的名字，而不喜歡叫什麽國王陛下之類的。

亞爾維斯也不想讓身份成為兩人之間的障礙，他站起身，笑瞇瞇地對路西亞打著招呼，“路西亞，好久不見。”至於路西亞身後的阿諾德，亞爾維斯只是掃了一眼就略過了。

他們才分開半個月好吧，這種分別了很多年的感概語氣是腫麽回事。路西亞在心裏偷偷吐槽，面上卻掛著溫和的笑臉朝亞爾維斯走過去，“好久不見，你坐著吧。”

亞爾維斯聽了路西亞的話，從善如流地又坐下了，而且身姿慵懶，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對面的路西亞。

“你剛剛上位，事情應該很多吧，怎麽突然過來了？”路西亞疑惑地看向亞爾維斯，問道。想到自己最近堆疊如山的各種事務，路西亞覺得亞爾維斯應該也差不多是這種情況，怎麽還有空跑到教廷來，他也不怕自己的王位坐不穩。

亞爾維斯身體前傾，哀怨的看著路西亞，語氣傷心地道：“怎麽，路西亞美人不歡迎我嗎？”

知道亞爾維斯只是開玩笑，路西亞笑而不語，只是溫和地看著他。

想要演戲也得有人配合。亞爾維斯看路西亞不為所動的樣子，有些遺憾地收起了哀怨的表情，亞爾維斯聲音低沈含著情意地說道：“如果我說，我是想你了呢？”

路西亞眼睛微微瞪大，訝異地看向亞爾維斯，試圖從他臉上看出開玩笑的痕跡。坐在路西亞旁邊的阿諾德一早就知道亞爾維斯的心思，眼神幽深的盯著亞爾維斯，他現在有些後悔之前顧忌著哥哥的心情和亞爾維斯身邊的劍聖沒下手弄死他，不知道在教廷下手會不會讓哥哥察覺，心裏思索著弄死亞爾維斯的一百種方法，阿諾德看著亞爾維斯的眼神就越加危險。

路西亞在訝異過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偏頭朝阿諾德看去。

“哥哥，怎麽了？”阿諾德被手上的動靜弄回了神，偏頭看向路西亞。

怎麽了？應該是你怎麽了，吃個醋要不要眼神那麽兇狠啊！路西亞剛剛被阿諾德疑似黑化的眼神嚇了一跳，反應過來，連忙手上使勁在阿諾德手上掐了一把。

路西亞瞪了阿諾德一眼，眼神中的警告意味顯而易見。

阿諾德將路西亞的手包進自己寬大的掌心，緊緊握住。他眼神乖順地看著路西亞，盡量讓自己顯得無害。

現在亞爾維斯還在，路西亞沒和阿諾德說話，反正他會看著他的。

亞爾維斯心裏酸澀地看著對面兩個人旁若無人的互動，特別是看到路西亞對著阿諾德那些生動自然的表情，讓他的心悶悶的墜痛。

在自己面前，即使自己用盡辦法，各種不要臉面的耍寶，也只能讓他偶爾露出一兩個不一樣的表情，那個時候的自己就像是得到了珍寶一樣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於他而言是特殊的，現在他卻知道了原來真正的特殊是你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的全部真實。

亞爾維斯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樣，艱難地彎起一個痞氣的笑容，語氣輕松地開口：“路西亞美人不會當真了吧。我開玩笑的。”仿佛他真的只是又一次的惡作劇，讓人看不出分毫的異樣。

“看樣子我的演技還不錯嘛，連你們都差點騙過了。”向後身體靠在沙發上，亞爾維斯翹起一只腿，摸著自己的下巴道：“而且你們都在一起了，我可不會做插足的人，那不符合我的品位。”

路西亞看著亞爾維斯那臭屁的樣子就有氣，這人天生就是來克他的吧，而且這種玩笑使能隨便開的嗎？

看到路西亞不滿的眼神，亞爾維斯收了不正經的表情，擺著手道：“好了，我來是真的有正經事的。”

“之前格瑞塔的事你聽說了吧？”亞爾維斯聲音難得嚴肅的問道。

路西亞不明所以地點點頭，不明白怎麽突然扯到格瑞塔頭上了。

“格瑞塔出事之後我有過去找你，只是那時候你已經回教廷了，所以一直沒機會和你說。”亞爾維斯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才又緩緩地繼續道：“格瑞塔是被人下了*藤。”

*藤，是生長在極北黑暗之地的一種詭異的植物，它本身並沒有攻擊力，但是它的種子卻讓人聞風喪膽。一旦人服下了*藤的種子，那麽它就會以人的*為養分，極快的抽芽生長，讓人一點點體會到被*藤撐破身體的痛楚。一個人的*越多，*藤在他體內生長的速度越快，長得越繁茂。

雖然知道格瑞塔死亡的消息，但是當時路西亞一心系在卡桑德拉的安危上，也沒有過多的探聽她的情況。這個時候猛然聽見*藤，饒是路西亞現在心性堅韌，也不免感到心驚，而且*藤並不是魔族專有，那麽當初說格瑞塔是魔族所害就有待商榷了。

“查出來是誰下的嗎？”路西亞皺著眉問道。

雖然路西亞沒有表現出來，但是阿諾德知道恐怕哥哥的心理已經又開始懷疑他了。他眼睛半闔，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算計。

“下手的人痕跡隱藏的太好，完全沒有任何頭緒。”亞爾維斯說著眼神頗有深意地看向路西亞身邊的阿諾德，“要這麽悄無聲息的下手，那個人很有可能是空間法師或者有珍貴的空間移動卷軸。”

阿諾德聞言毫無反應，仿佛亞爾維斯懷疑的人不是他一樣。到是路西亞心裏一緊，語氣幹澀地附和道：“是很有可能，”隨後不自覺地開口：“大陸上的空間法師數量也不少，真按著這條線索來查也還是困難重重。”

亞爾維斯看著路西亞下意識地那個人辯護，只覺得嘴角的笑容都快要維持不住了。他還什麽都沒說，路西亞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為阿諾德撇清關系了，原來一直看不清的人是自己。想到最近一直積極想要往他身邊塞人的貴族們，也許自己是時候該考慮考慮娶一個不討厭的妻子了。

再開口，亞爾維斯臉上依舊帶著酸澀，卻也努力地嘗試著放下，“除了格瑞塔，我是來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的。”摩挲著手中瓷白的杯盞，亞爾維斯微微蹙著眉頭開口道：“最近魔族在西加爾的活動遠比大陸其他地方頻繁，已經發生了人口大規模遷出的問題，你這有沒有得到什麽可靠的消息。”

“教廷一位魔導師紅衣大主教大半個月前被黑暗法師控制，傳了一個訊息給我，只有時間地點，一個月後的希爾山脈。”路西亞想了一會兒還是把這個信息告訴了亞爾維斯。照理說西加爾離希爾山脈中間還隔著一個聖城，如果魔族有什麽陰謀，那也應該是在希爾山脈腳底下的納米維迦帝國活動頻繁才更合理。

亞爾維斯聞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看著路西亞一臉煩惱的樣子，不由得開解道：“現在魔族在暗，我們在明，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將計就計。到時希爾山脈之行，還希望你能帶上我，這件事事關西加爾，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

路西亞看著亞爾維斯堅持的眼神，知道自己不讓他去也沒用，只能無奈地點頭同意了。

哥哥和亞爾維斯不知道為什麽西加爾的魔族活動頻繁，他卻一清二楚。這次魔族的活動表面上是和人類之間的鬥爭，實際上卻是在一點一點剪除他的勢力，而他在西加爾的勢力無疑是最多的。想到蘭斯，阿諾德在心裏冷哼一聲，眼睛乜斜著，眼底閃過譏諷的笑意。

距離黑暗法師說的時間只剩下九天時間，亞爾維斯傳信從西加爾調集了幾隊精英法師和劍士，讓他們提前趕到希爾山脈下的城鎮駐紮。

這邊路西亞也召集了教廷三分之一的精銳到時隨他一起出發。這次桑迪和喬斯林都被他留在了聖城，以防這次是信息是魔族的調虎離山之計，留下他們和大部分人員能在很大程度上保證聖城的安全。

六月的天空是淺藍色的，像一幅潔凈的絲絨，鑲著黃色的金邊。微風吹過，揚起草木清新的氣息，令人的心情也隨之明朗。

前一天剛剛下過雨，路西亞他們出發的時候正是雨過天晴的早晨，呼吸中還能嗅到泥土略帶腥氣的味道。他們提前了五天時間出發，路上只需要花費半天時間，再和亞爾維斯的小隊匯合之後，另外空出來的時間能讓他們摸清周圍的地形，進行一些簡單的部署。

希爾山脈位於聖城東南部，是聖城和納米維迦帝國之間的分界線，全長兩千多米，寬接近三百米，由六十七座山峰構成，海拔最高的地方超過七千多米，至今還沒有人能上到那麽高的地方，所以希爾山脈才會成為大陸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路西亞等人在希爾山脈偏北邊的莫爾村進行最後的休整。六十七座山峰，那個黑暗法師語焉不詳，路西亞也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哪座山峰，分散人員去查探又不明智，所以他們只能呆在原地按兵不動，希望會出現新的信息。

結果他們在莫爾村待了一天多，也沒見有什麽異常，更別說什麽新的訊息。

莫爾村的人口很少，整個村鎮在深山腳下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有一種樸素寧靜的美好。路西亞和阿諾德並肩漫步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看著不遠處高聳著的山峰，上面郁郁蔥蔥的樹木遮掩了人們探尋的視線。此時正值早飯時間，小鎮的人都在準備早飯，家家戶戶房頂矗立的煙囪都裊裊地冒著白煙，路西亞盯著那些縹緲著散去的煙霧，只覺得靈光一閃。

“阿諾德，我知道該去哪了。”路西亞拽著阿諾德就往回走。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是有一種直覺告訴他就是那裏。希爾山脈六十七座主峰，卻只有那一座常年霧氣繚繞，而且當初阿諾德也是在那裏遇到他的那個神秘前輩。作為看過原書的人，路西亞可是知道阿諾德也有魔族血統，他的前輩肯定和魔族也脫不了關系。這麽一想，路西亞越加肯定黑暗法師所說的地方就是那座特殊的山峰。

回去之後把自己的想法一說，當然省去了阿諾德的那一部分，只說那座山峰的特殊之處。雖然沒有什麽依據，但是亞爾維斯仍然選擇了相信路西亞，畢竟現在也沒有其他線索。

再次站在曾經記憶深刻的地方，路西亞一時也有點感概萬千。十幾年過去了，這座山峰始終屹立在這裏。蔥郁茂盛的樹木，霧氣飄渺的山林，和記憶中分毫不差，像是時光又倒回了那個時候，年少的他拉著小小的阿諾德站在這個地方。

路西亞仰視著面前巍峨的山峰，仿佛看到了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漸漸走進那片綠色之中。他下意識的轉頭看向身邊的阿諾德，恰在這時，阿諾德也偏過了頭，兩人視線相匯，都彎起唇角笑了，那勾勒起的弧度驚人的相似。

亞爾維斯站在另一邊，看著兩人的互動，已經猜測到了估計先前路西亞關於這座主峰的事對他有所保留，至少他和阿諾德肯定是在經歷過什麽，但是現在他已經學會了有些事不能強求，對於他們之間的事，他現在只會感到遺憾，卻慢慢不會再嫉恨和心痛。

他抽出腰間鋒利的長劍，黑色的劍身在光線的照射下閃著冰冷的寒光，拿著劍，他一馬當先朝著看不清前路的山上走去，“趁著時間早，我們快進去吧。”

路西亞拉著阿諾德快步跟上前面的亞爾維斯，笑著對他說道：“還是我們來開路吧，這裏我來過一次，好歹有些經驗。”

亞爾維斯後退一步，讓路西亞和阿諾德走在他前面，“那你們先吧。”

他們後面是這次跟來的隊伍，只有三十人左右，其中十個是亞爾維斯帶來的，另外二十個都是路西亞的騎士衛隊裏的精英。這座主峰這麽多年都沒人踏足過，到處都是雜草藤蔓灌木，根本就沒有所謂的道路，隊伍只能並成一列緩慢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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