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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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已經重到無法感知,就像浸泡在酒中的人識不得自己身上的酒味一般,徐康策已然聞不出任何血的味道。

腳下的土地仿若冰做的一般,沁涼的寒氣從腳底滲入,讓徐康策忍不住一個寒顫。雙腳像是被水淹沒了一般,濕透了鞋襪,只是那水分外的粘稠,徐康策不禁想,這難道是血麽?

“醒來,醒來。”又是易陽之的呢喃聲,徐康策聽在耳中,卻想起了那年賀林平昏迷不醒時,自己也是這般癡狂入魔,連聲呼喚著醒來醒來,大概世間的瘋癥都是一樣的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康策只感覺那血水已然淹沒到自己的腳踝,就聽的那易峰的驚呼:“瀟俞!”

大廳原有的細微的嘈雜聲此刻全然靜了下來,像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般,大廳內落針可聞。

“瀟俞,瀟俞……”易陽之的聲音溫柔如春水,不可抑制的顫抖顯示著他的興奮。

徐康策聽得耳邊一陣風聲,應是從蘇伯那邊傳來,緊接著是金石碰撞之聲。

“捉住他!上!”發出號令的是郭勤,易陽之的喃喃自語此刻全然被兵器交接聲掩蓋。

又聽得郭勤焦急的一聲大呼:“易壇主!”

易陽之那邊卻是沒有絲毫回音,徐康策想,必然是一心惦掛著那個叫雲瀟俞的,這亂作一團的環境也喚不回他了。

徐康策凝神聽著四周的動靜,尋著機會脫身。

就在此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一波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兵戈聲更盛,徐康策心中暗自嘆糟,怎的出了如此混亂局面,不知何人又殺了進來。

被蒙住雙眼實在不便,徐康策聽聲辯位,覺得身邊鉗制自己的人少了些,便擡腳擊打,果然正中一人腹部,就聽得那人一聲悶哼,正待徐康策再擊時,就覺有人擒住自己的胳膊,正欲以肘部擊之時,就聽得背後傳來聲音:“是我,施誠甫。”

徐康策沒了動作,任由施誠甫替自己松綁又摘了眼罩。眼前一得了光明,徐康策就去尋賀林平的身影,見賀林平被幾人護著,大夜正幫賀林平松著鐐銬,懸著心頓時放了大半。徐康策幾步上前,撂倒一人,奪了他手中長刀,便往賀林平那邊去。

賀林平甫一睜眼,入目就是徐康策身影,他緊撲上去:“你沒事!太好了,我剛剛聞見那血腥味,還以為你……”

撲簌簌的淚珠說著說著就滾落了下來,徐康策單手擁住賀林平,又擡手替他拭淚,輕聲安撫:“我這不好好的麽,沒事的,施誠甫來救我們了。”

賀林平這才回神來看四周情形,兩撥人馬殺成一團,竟如同戰場一般,殺伐聲轟隆,更為可怖的是滿地血水,紅燦燦如新娘嫁衣,殷殷從大廳高處一平臺流下,如瀑布一般跌落,在大廳內匯聚一潭,人間煉獄大概就是如此模樣。

那平臺上二人正在纏鬥,正是蘇伯與郭勤。蘇伯似是已經恢覆功力,與郭勤不相上下,何況那郭勤緊護著身後立在平臺上的人,也著實辛苦不少,被蘇伯逼得漸漸招架不住。

立在平臺上的那人,已然頭發雪白,容顏垂老,一頭白發披散在白衣上,竟像個雪做的人似的,只是那白衣下擺上已被血色染透,襟前也是點點血跡,極為醒目。那人懷中摟著一黑發女子,那女子一頭烏絲也是披散,一身紅裝,也不知是本就是血色衣服還是被這鮮血浸染成紅色。

那人癡癡盯著懷中女子,動也不動,眼前局勢亂成一團,他也未擡眼。

蘇伯劍鋒偏轉,就向那黑發女子刺去,白發之人見那利劍襲來,連退兩步,將黑發女子護得更緊,反手抽出長劍來擋。蘇伯劍勢淩厲,白發之人猝不及防,眼見就要傷了那白發之人。

郭勤高呼一聲“陽之!”,竟點地飛身,以身軀擋了蘇伯那一劍,似裂帛之聲響起,利劍洞穿郭勤胸口。

郭勤艱難偏頭,扯了自己的面紗,露出像是被火舌舔抵過的臉龐,面目如那爆裂的樹皮一般,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猙獰如地獄惡鬼,她雙目尚且清明,面向那白發之人的方向,又輕呼了一聲:“陽之……”

被稱為陽之的人沒有分毫動容,只是眼角皺紋更深,他瞥了一眼倒地的郭勤,便將目光轉到蘇伯身上:“我不想殺你,你莫要逼我。”

“你們留不得。”蘇伯言辭決絕,“世間不能流傳如此邪術。”

“戰!”易陽之也未多言,擁緊了懷中之人,一柄長劍就沖蘇伯而去。

易陽之年歲雖長,劍法使得卻是月朗風清,一派自在風流,幾招之內就將蘇伯壓得毫無反抗之力。

徐康策同賀林平一直看著平臺之上的局勢,見此情形,徐康策握緊奪來的短刀,對賀林平說:“我去幫蘇伯,你在此等我。”說完,徐康策就要飛身上那平臺,卻被身側的施誠甫一把扯住。

“由我去,王家惹的禍端該由王家了結。”施誠甫身上露出從未有過的霸道之氣,將徐康策推到賀林平身側,又正色說道,“你是個好君王,天下需要你。還有,照顧好賀林平。”

還未等徐康策反應,施誠甫就如同鬼魅一般,不知用何招數,竟在一瞬間就移動到了平臺之上,與蘇伯並肩,長劍一揮,擊退了易陽之一劍。

“易壇主,讓祖母去吧,你這樣做,就算她醒來也不會開心的。”施誠甫音調平靜,卻是讓易陽之和蘇伯都停了動作,兩人俱是將目光投向了施誠甫,呆楞不過一秒,兩人回過神來,易陽之頓時目露兇光,單手就要來擒施誠甫。

蘇伯反應迅速,快易陽之一拍,一個扯拽,便將施誠甫護在身後,生生受了易陽之的鷹爪,頸部血肉被撕下一塊,頓時血流不止。

“生死有命,不可強求。”施誠甫又說,“易壇主讓祖母安息罷。”

易陽之小心翼翼將懷中女子安置在平臺上,上前就要來抓施誠甫:“小雨燕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就用你的血來供養瀟俞好了!”

施誠甫與蘇伯並肩而戰,才堪堪能抵擋住易陽之的攻擊,易陽之狠了心要取施誠甫性命,招招都是沖著施誠甫命門而去。

徐康策在平臺下看著實在驚心動魄,轉身對賀林平說:“我要去幫他們。”賀林平抓住徐康策胳膊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還是垂了手,說:“我們一起。”徐康策點頭,二人向平臺奔去。

就在此刻,平臺之上出了變異,那本臥於地上的黑發女子忽然輕喚一聲:“鼎哥?”那聲音飄渺若浮塵,卻還是被易陽之捕捉到了。

那女子竟徑自直起半身,面容看起來不過四十上下的年紀,除卻面色慘白,仍是個清麗佳人,她雙目疑惑而混沌,望著三人纏鬥的方向,輕聲說:“你們?”

“瀟俞……”易陽之劍法一頓,緊接著就是奮力一擊,蘇伯與施誠甫招架不住,連退幾步,口吐鮮血。

易陽之一手緊握了劍,就朝那女子奔去,將她扶著靠在自己懷中,柔聲說:“瀟俞……你醒了。”

“陽之?”雲瀟俞輕聲反問。

易陽之猛得點頭,對著雲瀟俞淒然一笑,幾乎是泫然欲泣:“我老成這幅模樣了,你還能認出我……”

雲瀟俞迷茫看向四周,問:“這是怎麽了?”易陽之慌忙擡手遮住她的眼,連連說:“我這就帶你走!”

不遠處蘇伯與施誠甫對視點頭,蘇伯單指擦了嘴角血跡,隱身一側潛伏,只聽得施誠甫大喊:“雁嬤!”

那雲瀟俞聽到這聲呼喚,猛的擡手扯掉易陽之遮在自己眼前的手掌,眸中又驚又喜,也喚了一聲:“小雨燕?”她目光也向那呼聲來源尋去,見一青年像自己奔來,眉眼極為熟悉,她不禁伸出胳膊,像是要擁抱飛奔而來的人:“小雨燕!”

“跟我走!”易陽之此刻一把拽起雲瀟俞,攬住她的腰就要帶她離開。

“放開!”雲瀟俞的話語中帶上了一絲怒氣,引得易陽之動作就是一僵。

還未待雲瀟俞掙開桎梏,易陽之就收緊了胳膊,將雲瀟俞牢牢扣在懷中,聲音悲憐而低微:“跟我走吧,瀟俞。”

施誠甫已近到易陽之身前,擡劍便向他刺去,易陽之目光未轉,仍是一臉哀求地看著雲瀟俞,卻很是輕易的接住施誠甫那劍。蘇伯不知何時移動到易陽之身後,揮刀便向易陽之脖頸砍去,易陽之堪堪躲過,卻是傷了肩頭,鮮血染了白衣一片,同雲瀟俞身上紅衣倒成了一個顏色。

就在此刻,徐康策同賀林平趕到。

徐康策幾乎與蘇伯同時出招,易陽之躲過了蘇伯那一刀,卻未躲過徐康策淩空而來的那一劍,幾乎是正中胸口,狠狠紮入皮肉,再洞穿而出,霎時胸口一片猩紅。

易陽之內力一震,那劍柄斷裂,哐鐺一聲跌落。易陽之也有些站立不穩,雲瀟俞一把扶住他,卻不得不隨著易陽之的力道跌坐在地。

蘇伯提刀又上,易陽之也未閃躲,只是撿起那地上斷裂的劍刃,握於二指之間,就在蘇伯補上那一刀之時,彈指用力,那斷刃紮入蘇伯胸口,本就強弩之末的蘇伯轟然墜地,而蘇伯那一刀也深深切在易陽之脖頸。

易陽之劃落在雲瀟俞懷中,盯著她的眼,氣弱游絲,一只手摸索著抓住雲瀟俞的衣角,“若是……沒有王鼎,我……”

雲瀟俞神色哀慟,臉上也多了幾分潮紅,不再如雪般煞白:“沒有若是,陽之,世上從未有過光陰重現之時……”

易陽之極是不甘的瞪大雙眼,湧泉般的鮮血還在從胸口向外冒,只聽得他最後一聲輕喚:“瀟俞……”易陽之那緊攥著雲瀟俞衣角的手便永遠的松開了。

平臺之下,大局已定,施誠甫帶來的人馬依然將明羽壓制,還剩幾處零星作戰,也翻不出什麽水花。

平臺之上,靜若默室。雲瀟俞盯著懷中之人,一動不動,蘇伯躺在地上,已然氣絕。徐康策同賀林片站在一側,不敢上前打擾那萎頓在地的人。

夕陽引著暮色悄悄降臨,大廳之內被斜陽的殘光照亮,淋漓的鮮血在金光下竟泛著些許暖意,像極了木炭中的火焰。

“雁嬤……”施誠甫輕喚,打破了平臺之上的寧靜。

雲瀟俞收了眼中悲痛,將易陽之置於地上,站起身,沖著施誠甫笑得慈祥:“我的小雨燕竟然長這麽大了,來,近些,讓我好好看看你。”

施誠甫向前行了兩步,啞了嗓音又喊:“雁嬤……”

“誒……”雲瀟俞應下,上下打量施誠甫,又說,“跟你父親一般英武,果然是個好孩子。”

祖孫二人凝視片刻,施誠甫忽得一把扯過賀林平,又對雲瀟俞說:“這是北枝叔的兒子。”施誠甫又同賀林平說:“這是你祖母。”

賀林平很是拘謹的上前,看著眼前陌生女人,那聲祖母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並不是因為羞澀,而是眼前之人實在是絲毫都不熟悉,猛得就說是自己血親,理性上雖是接收,感情上卻是難以認同。

雲瀟俞偏頭打量賀林平,又是溫柔一笑,“同北枝也是極為相似。”

說著,雲瀟俞迎著賀林平走去,賀林平卻是退了兩步,握緊了徐康策的手,滴溜著目光四處轉,就是不落在雲瀟俞身上。雲瀟俞頓住步子,賀林平也不再後退,徐康策拍拍賀林平肩頭,沖著他鼓勵一笑,賀林平終是擡眼去看雲瀟俞。

雲瀟俞沖賀林平眨眨眼,雖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這個動作她做出來仍是嬌俏,顯得親近可人不少。賀林平抿緊了唇,沖雲瀟俞點點頭,二人這便算是相認,也再無多言語。

平臺之下仍有兵戈之聲,雲瀟俞轉身走到平臺邊緣,神色變得端莊而嚴肅,“天羽門聽令,停戰!”施誠甫帶來的人馬有暗衛也有軍兵,他便也補了一句,“大家住手!”

大夜飛身上了平臺,跪地行禮:“門主!”

“小夜起身。”雲瀟俞點頭示意。施誠甫湊到雲瀟俞身邊,低聲說,“他如今是大夜了。”

“竟過去這許多年了麽?”雲瀟俞輕嘆般的說,眼中落寞一閃而過,她輕咳一聲,語氣恢覆洪鐘之態,“天羽門全門聽令!天羽門門主之位傳與暗羽衛大夜,全門不得有違。”

天羽門門眾跪拜在地,齊聲高呼:“謹遵門主之命。”

雲瀟俞柔聲同大夜說:“天羽門今後就交給你了,莫要走上歪路了。”大夜跪地領命,並無多言。

“你們走吧。”雲瀟俞對施誠甫說,“小雨燕可還記得石門機關何處?搗了它,將此處封了。”

“您跟我們一起走。”施誠甫語氣懇切,“您已經……已經重現活過來了……”

雲瀟俞擺擺手,像是脫力一般坐到易陽之身側,說:“看這情形,我就知道他做了什麽。蓮心續命咒,不是麽?”雲瀟俞擡手將易陽之瞪大的雙眼遮住,撫下眼皮使之瞑目,又說,“世上那有什麽起死回生之術,不過謠傳罷了,醫術再高超,也不能肉白骨活死人。容顏永駐者,壽命不長,強行續命的,不過一瞬回光返照。”

“不過三個時辰活動如常人罷了,哪能多活呢,如今這一點點時間都像是偷來的。”雲瀟俞臉上露出淺笑,“你們走吧,蓮心續命咒將死之時的形狀極為可怖,我不願你們看見我這幅醜態,走吧,都走吧。”

“雁嬤……”施誠甫極是不舍。

大夜卻是一聲令下,命天羽門撤出此地。徐康策扯著賀林平也退了出來,施誠甫一步三回頭,也終是轟隆一聲,封了石門。

夜幕四垂,平臺之上被黑暗侵蝕,雲瀟俞閉上雙眸,迎接著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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