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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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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對面的人不搭話,徐康策便也不再多問,伸手去撥弄那火堆,抽了幾根木枝,內裏的火終是燃了起來,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徐康策的臉。

此刻的徐康策已然將一切情緒收斂,只木然地盯著那火堆,自神游不知何方。

借著火光,賀林平偷瞧徐康策,那人瘦了些許,頜骨線條更加分明,像是用利劍削出來的一般,透出一股讓人望而卻步的淩然;他的唇角也不再總是保持著上翹的姿態,平直的就像一條用尺規畫出的直線,看不出喜怒。

賀林平只覺得眼前之人如那摩崖石刻上的佛雕一般,歷經千雕萬琢才成就巋然不動的面色,自己只能眼看著他孤坐山巒之上受那雨打風吹。賀林平往那火堆中添進幾根幹柴,將火勢燒得更旺,仿佛只要這火光再盛些再暖些,就可以捂熱眼前之人的石心。

“隋兄可曾見過這塊玉佩?”徐康策忽得問出一句,解下自己腰間配著的半塊玉佩,遞到賀林平眼前。賀林平忙雙手接過,打眼一瞧,還以為是自己那玉佩上的半塊,仔細一看,卻不太相同,但顯然是自己原來那半塊玉佩的另一半。

“可曾有些許印象?”徐康策又是追問,語氣顯出一絲急切,見賀林平又是不答搖頭,徐康策伸出一指點了點自己的唇,問:“我說的中原話你可能聽懂?”

這次賀林平先是搖頭,接著卻是慌忙點頭,又補了一句:“差不多能懂,我反應慢些,你莫怪。這玉佩我從未見過,從來沒有。”

見賀林平答得如此幹脆,徐康策便默默收回了玉佩,也未佩起來,只是握在掌心,用拇指輕輕摩挲,目光也重新移到那柴堆上,明暗閃爍的火光在徐康策眸中跳躍,仿若星光跌落眼眸。

賀林平盯著徐康策手中的白玉,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語,說:“這玉佩很別致。”

徐康策扭頭看賀林平,輕轉眼珠,悄悄上下打量賀林平,似企圖在他身上尋出一絲異樣,賀林平卻只是垂眼瞧著那半塊玉佩,面色無改,除卻雙頰被火光烘得有些泛紅,仍是恬淡的平靜。

“這玉佩還有半塊。”徐康策將手掌攤開,玉佩完全呈現在賀林平眼前,“那半塊本應在我愛人手中,但他不要了,把玉佩送還給我,離開了我。”

徐康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聽得賀林平卻是驚心動魄,心臟不由得緊縮成一團,竟生生湧出一股酸楚之感,賀林平暗啞著聲音,安慰徐康策說:“徐兄英勇孔武,一表人才又是俠肝義膽,定是那人眼界太窄,識不得徐兄這珠玉。”

“過錯在我。”徐康策收攏手掌,將玉佩重系回腰間,聲音堅定而虔誠,說,“我在等他,等他回來。”

賀林平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孩一般,縮著肩,垂著頭,恨不能將自己團成球,這灼熱的火焰讓他渾身發燒,徐康策比火焰還灼熱的目光讓他幾乎都要燃燒。

“徐兄何必等待,這大千世界多的是更好的人……”賀林平咬著牙,擠出這句話,話未說完,徐康策卻是搖頭打斷了他。

“比他好的人自然是有的,但我認定了他便也就不改了。”徐康策閉了眼,有些頹然的聳肩,繼續說,“只能是他。”

說完,兩人間又是沈默。入秋的風攜著一絲涼意往衣衫中躥,也吹鼓得那火堆更旺,嘶嘶的火苗金蛇狂舞般的左右搖晃,一曲胡旋,分外肆意,卻也在這孤夜格外寂寥。

“一世一人,隋兄難道不是作此想?”徐康策打破沈默,他睜了雙眸,灼灼目光仍在,盯著賀林平絲毫不放松。

賀林平輕輕搖頭,站起身來,退了兩步,離火光遠些,微側著頭,將面目掩蓋在夜色中。

“我只願那人安好。其餘的,若能實現,自是好的,若不能,也不勉強。”賀林平輕聲說,聲音隨著風聲飄向徐康策,聽起來縹緲得就如九天之上的梵音。

徐康策還待再問,卻得的賀林平往遠處走的腳步聲和依舊輕聲的話語,“徐兄的侍從過來了,應是帳篷搭好了,徐兄還是早些休息,更深露重,於養傷也不好。”

跟上賀林平的腳步,徐康策也往紮營處走。

徐康策落後賀林平兩步,盯著賀林平的背影,這背影與他腦海中賀林平的身影重疊,一樣的筆挺,似不屈的蒼柏,只不過略瘦削了些,單薄得似乘著疾風就可扶搖天上。

寶棋舉著火把,迎向徐康策同賀林平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註視著賀林平,被腳下的石塊絆得一個蹴咧,險些摔倒地上。

向徐康策行過禮,寶棋替二人照著路,他前行一步,賀林平同徐康策並肩走在他身後,寶棋傾斜半個身子,同徐康策報告:“一切都按昨日樣式紮得營帳,多搭了兩間略小的,一間給隋公子準備的,一間給珠兒姑娘。公子看這樣如何?”

見徐康策微微點頭,寶棋又走到賀林平身前,側身同他講話:“隋公子今夜就委屈些,這帳篷住起來怕是比不得客棧舒服,多擔待了,明日還請隋公子再給我家公子瞧瞧傷口。”

賀林平俯身行禮,忙道:“還要多謝徐公子的救命之恩,能有用得上隋某的地方就好。”

幾人說話間就到了營帳前,安排給賀林平的那間帳篷正巧就在徐康策的主帳旁。寶棋領著賀林平在帳篷中看過一圈,又略囑托了幾句,反身出了營帳,同徐康策一起進了主營帳。

寶棋伺候著徐康策一邊換衣,一邊說:“方管家來信,說陽邑府事態有些進展,還在繼續探查,等著聖上回京再行匯報。蘇大人發了急報,催聖上緊著返京。”

徐康策略一點頭,表示明白,寶棋又問:“那聖上預備著何時返京?”

“等兩日。這裏的疫災不簡單。”徐康策攏緊睡袍,坐到寶棋剛剛鋪好的床榻上,見寶棋仍杵在那裏,問:“還有何事?”

寶棋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垂著頭,向徐康策床邊近了幾步,眼神飄忽,瞅了徐康策一眼又速速低下:“那隋公子……”寶棋說了半句便打住,又擡眼看徐康策的反應,只見徐康策徑自躺下,又翻身向裏,只留給寶棋一個背影。

“你想說他像賀林平?”徐康策的聲音傳來,悶悶的,像是捂在厚被中說的一般。

寶棋忙搗蒜般點頭,又發現自己的動作徐康策瞧不見,慌聲說:“是是是!聖上也發現了吧!那聲音,還有還有,還有神態幾乎一模一樣。我我我,我幾乎都要把隋公子當作……”寶棋的聲音磕巴而顫抖,他踮起腳,企圖一窺徐康策的表情。

“嗯,知道。”徐康策聲音依舊低沈,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厚重的就如同腳下的泥土。

“那……聖上打算……”寶棋不明徐康策話語意味,只得繼續追問,“聖上試探過了麽?隋公子究竟是不是……或者,王家應該還有一個兄弟,說不準,隋公子是……”

寶棋的話語含糊而猶豫,徐康策聽在心中倒是一清二楚。這隋曉,若僅說容貌,除卻那雙眼睛,實在是沒有任何同賀林平相似,但冥冥中,徐康策總能在隋曉身上找到賀林平的影子,仿佛賀林平的魂魄附到了那隋曉身上似的。

見徐康策半晌沒有回應,寶棋又往床邊行了兩步,輕聲說:“聖上,把隋公子留下吧。”

徐康策此時翻身過來,面對寶棋,一只胳膊撐起半身,微微搖頭,說:“只能是賀林平。”

聽聞此言,寶棋跪倒徐康策身前,眼眸中波光閃閃,險是要落下淚來,他言辭哽咽,滿是自責:“若是那日我未一箭殺了賀端庚,賀……賀公子他也不會恨……恨聖上,也許就能同聖上……”

“不要說了。”徐康策狠狠打斷寶棋的話,左手團拳砸向床板,砰的一聲,引得寶棋終是落下淚來。寶棋深深埋頭,伏跪在地,雙肩顫動,不能自已地嚎哭出聲。

“與你無關,無需自責。”徐康策坐起身來,一手撫上寶棋的頭頂,一手摁住又撕裂開來的左肩傷口,殷殷鮮血又染了包紮的白巾,“這本就是兩家糾葛,也無對錯。只是我同他終究有緣無份罷了。”

“去找賀公子呀!去找他說清楚!”寶棋膝行兩步,趴到徐康策床沿,語氣懇切,“您實在是太苦了,我……”

“找他說什麽?”徐康策此刻竟然一聲輕笑,口氣自嘲,“怕是我不在他身邊才是最好的。他是恨我的,你也知道。天地山水,才是他的歸宿。”

寶棋仰起頭來,還欲再言,卻被徐康策攙扶起身。

“莫要多言了。我可是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你可別給我磨沒了。”徐康策的話語平淡無瀾,嘴角甚至還殘留了一絲笑意,可寶棋卻從徐康策的眉眼中讀出了一層落寞和眷戀。

“熄燈睡了吧,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了。”徐康策柔聲吩咐寶棋,自己又縮回被褥中,翻了個身,不再言語。

寶棋躡手躡腳地吹了燈,躺到賬口處的一方臥榻,卻是半點睡意也無。

失了賀林平後,徐康策是何模樣,寶棋自然再清楚不過,那人雖是坐擁天下,能得的都是世間最好的,卻得不到最想要的,那情形不是一個苦字就可以涵蓋的。

一定要將隋公子留下來,不論他是不是賀林平,寶棋心中暗下決心,若是賀林平,那再好不過,若不是賀林平,若能讓徐康策將那註意力轉開些,莫要牽腸掛肚一個人,也是好的。

正如此思量著,寶棋就聽見徐康策那端幽幽傳來一聲音:“莫要做些多餘的事,不要驚擾了別人。”

寶棋驚得從床上一躍而起,身板挺得直直的,臉緊緊繃著,說:“可是……”寶棋話未說完,又被徐康策截了過去。

“沒有可是,你不準動作。”徐康策的聲音依舊低沈,寶棋豎起耳朵,聽到了一聲無可奈何的輕嘆,“若他願意回來,自然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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