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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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宏族大軍攻下皇城時,已然暮色四起,還未打掃的戰場上盡是橫陳的士兵屍體,鮮血淌在那白玉石上,竟讓人想到了那天邊的火燒雲。

皇城還是那個皇城,還是那個徐康策熟悉的皇城。大火焚燒後的東宮依舊是沒有修繕的破敗模樣,前方三座大殿巍峨,琉璃瓦襯著朱墻,仿佛依舊屹立千年,後宮卻是空蕩,不覆鶯歌燕舞之景。

徐康策洗了渾身血跡,換了身黑衣,隨著將士入了皇城,宮門口的金水橋上坐著一個人,來來往往的將士也無人管他,那人也不動,只坐在橋上,高聲嚷嚷著什麽。徐康策認得那人,是賀江謙。

“父親!您心中到底是賀家重要還是王家重要!”

“為了他,你為什麽可以豁去一切!我的婉兒,我的孩兒,我的賀家!”

“父親啊父親,你可有一日考慮過孩兒的感受!”

賀江謙語氣狠戾,雙眼卻是茫然,失卻了焦距,仿若迷路的幼童。

徐康策盯著賀江謙看得仔細,雙眸已無戰場上的血色,只是靜如止水,讓人窺不出絲毫情緒。一名將士湊在他耳邊,說:“稟告大人,那人已經瘋了,要如何處置?”

“隨意。”徐康策答了,便移開目光,徑自往前走去。

最後一絲殘陽還懸掛在地平線之上,火燒似的晚霞被夜幕一寸寸吞噬。

徐康策獨自一人,跨進議政殿的大門,殿內沒有點燭臺,僅有昏暗的殘光從窗戶透進來,可那殿中明黃色的龍椅卻仍是那麽耀眼,似乎只要看了一眼,就會讓人一輩子挪不開目光。殿內空曠得很,徐康策一步一步向那龍椅走去,腳步的回聲在殿內回蕩,荒涼而寂寥。

你在哪兒,賀林平?呵,你竟如此戲耍我一番便逃了麽!徐康策一入皇城,便開始尋賀林平,他已然尋遍皇城每個角落,除了這供著龍椅的議政殿。

一名女子從議政殿沈暗的角落中走出,她看起來年紀不過十六,卻沒有一絲天真爛漫的痕跡,頭著九龍四鳳冠,臉施珠翠面花,一身深青色禮服,看起來極是雍容華貴。可她手上卻握著條帶血的絲帕,那純白的絲帕上沁著深色幹涸的血跡,如朵朵臘梅綻在雪中。

“你是周家的獨女。你是賀林平的皇後。”徐康策聲音肯定,又從頭到腳將那女子打量了一遍,語氣中帶上一絲危險的脅迫,“說,賀林平在何處。”

“我是周家的獨女,卻不是賀林平的皇後。”那女子答,一手緊緊攥著那帶血的帕子,一手背在身後,緩緩走向徐康策,“賀林平替我傳遞了信物,我也答應他,替他給你傳句話。”

“不用你說!”徐康策粗暴的打斷女子的話,眼眸中燃起一絲瘋狂,“讓他自己來說。”

“他死了,怎麽同你說!托夢麽!”那女子沒有被徐康策嚇到,反而是一聲嗤笑,向門邊走去,“他留給了東西在龍椅上,還請你務必去看一眼。他的話我帶到了。”

死了?咚咚咚的喪鐘聲又在徐康策腦中回響,賀林平死了?不會的!

徐康策一把鉗住那女子的脖頸,瞬間,那女子便臉色漲紅,呼吸急促,只是盯著徐康策的目光仍是帶著嘲諷與恨意。

“他去哪兒了!”徐康策將那女子抵在大殿的金色柱子上,餓狼般死盯著她。

“他死了。因為你死的。”女子只能發出氣音,仍由徐康策握著她的命門,也不掙紮抗拒,“他留給你的東西在那兒。”說完,女子擡手指著龍椅的方向,徐康策的目光追著她的手也看了過去。

徐康策松了勁道,那女子頓時萎在地上,猛烈的咳嗽起來,她勾唇看著徐康策向那皇位走去,沖著徐康策高喊一聲:“你記住,他是為了你死的!”徐康策分毫不理她,只是一步一步向那龍椅走去。

徐康策一步步爬上臺階,一步步接近龍椅,方才嗜血的神色也一絲絲淡了下去。

殘陽斜入,龍椅上的金箔閃耀著燦爛的光芒,徐康策擡手撫上那龍椅,卻是涼如寒冰,也不知高坐此位的人心中,是否也是如此冰涼。不管他人,徐康策此刻心中卻是一絲涼意也無,準確的說,除了空蕩蕩的感覺,任何一絲一毫其他的感受都沒有。

站在龍椅前,徐康策俯瞰整個議政殿,仿佛俯瞰整個天下,將千裏江山納入掌心,將萬裏山河踩在腳下,千萬黎民對自己俯首稱臣,原來就是這種感覺。父親,賀林平,三皇子,無數人想要坐擁的,原來就是這種光景。

龍椅上有一封信,被一束枯梅枝壓住。信旁是一個木雕小盒並一身龍袍,黃色的龍袍上還沾著已經凝固的深色血液。

徐康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字跡清秀,上書康策兄親啟。徐康策指盯著那信看,半晌不動,心中將那康策兄三字翻來覆去咀嚼,品出一絲苦,品出一絲恨,卻也品出一絲清甜,糅雜在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徐康策終是拿了那封信,小心卻又急躁的拆開,借著最後的暮光,辨認著字跡。

“康策兄敬啟。”

“小盒中為兄固疾解藥,一日一粒,溫水服用,三日後可除頑癥。”

“傳位詔書已立,置於龍袍之下。望兄體恤百姓,還天下一太平盛世。”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弟林平書。”

結束,那寫信人像是不放心一般,又添了一句“此藥救命,請兄務必信我,可尋陳聖手檢驗,定要送服!切記切記!”字跡到了後面就顯得潦草而淩亂,徐康策都能感受到那人是筆尖顫抖著寫下這些的。

徐康策將那信狠狠揉成一團,揚起手臂就要扔遠,可是在正真拋去時卻攥緊了手掌,將那信牢牢扣在手中,他放下胳膊,又將那信展開,輕柔的撫平,盯著那字跡,神色覆雜。

“你便服了那藥吧。”本萎頓在地的女子走到龍椅的臺階下,仰頭對徐康策說,“我親眼見他剜了心口取血為你煉的,呵,你若是不用,他不就白死了麽。你也不用去尋他屍身,全都一鍋熬了藥!”那女子說完,又是一聲諷笑,出了大殿,也不知去往何處。

暮色散盡,議政殿內再無光線,立於龍椅之側的徐康策全然被黑暗吞噬,徐康策呆立那處,如海邊屹立千載的礁巖,一夜未動。

清晨的第一束光線照進議政殿,徐康策終是有了動作,他微微偏頭,順著那光去尋那日頭,那麽暖卻那麽遠。

熙熙攘攘有人進殿,臣子雖少,卻也整齊列好,趴跪下來,高呼:“吾皇萬歲!”

掃了一眼列於階下的諸人,徐康策轉身坐上龍椅,眼裏沒有笑也沒有傷。

徐康策明白,從今以後,自己就是這個國家的王者,也是一個被囚在龍椅上的孤家寡人。

大熙建國十九年,宣明帝徐集舒亡故,其侄徐康策繼位。

世間皆傳,徐康策毒聖上,誅皇子,殺忠臣,得異族襄助,終得篡位。

徐康策以雷霆手段重整朝綱,掌各軍大權,不出三月,除卻北疆三座城池為北狄所占,四方騷亂均被平定,而徐康策暴虐之名也傳遍天下。

對這暴虐之名,徐康策沒有絲毫反應。鐵甲一般的面孔同自那日攻下皇城後就未松動一分,臣子們也習慣皇上在朝堂上長久沈默後的不容拒絕的指示;侍者也習慣了皇上久久獨坐不語,只有那摩挲著腰間半塊玉佩的手掌,顯示著君王沒有凝固成一團冰。

皇城荒廢著,徐康策不去住,也不準人修繕,派著士兵重重把圍著。徐康策仍是住在嘉王府中,只是現在的嘉王府已然摘了牌匾,眾人只稱那地方為禁城。禁城中按照原嘉王府的舊日模樣,連仆從也未增未減,一切都是嘉王府的舊制,只是少了嘉王爺一人。

入秋後,京城已恢覆到去年那般鼎沸之勢,更因為春闈提前到冬日而越發熱鬧,東市依舊摩肩接踵,寶齋閣賭聲不休,淩煙樓歡歌依舊,冬春交接時的那場變故似乎被眾人拋到了腦後,美花樓大堂的話題換了一茬又一茬,也再無人討論去年春日那場耐人尋味的婚事。

江湖上的友人同徐康策漸行漸遠,再不覆千金沽酒一群醉的場景。

陳芝和恐怕是同徐康策走得最近的江湖人,徐康策將賀林平留下的藥丸交與他,陳芝和順著藥丸的成分摸清了徐康策體內的毒癥,徐康策也終於了解自己身中何毒。三顆藥丸服下,不出一月,徐康策的血液恢覆如常人一般。

雲來樓又重新開張,換了塊新的匾額,城南角又熱鬧起來。

徐康策常喬裝來此處喝茶,也僅僅獨自一人,三樓雅間,窗戶對著那片海棠林,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

偶爾,會有一人與徐康策同坐,那必然是暗羽衛。因著徐康策手上從北靜王小女兒那得到的半塊玉佩,暗羽衛也尊徐康策為主。

暗羽衛不信賀林平亡故,徐康策則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自然,暗羽衛被吩咐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去打探賀林平的下落,但半年以來,音訊全無,一根發絲都未尋著。暗羽衛自責未有看護好主人,徐康策則要揪出賀林平問個清楚,雙方對尋找賀林平都有著近乎癡狂般的執念。

黃泉碧落,賀林平你休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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