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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季明景番外·餘生遙遙慢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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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季明景番外·餘生遙遙慢慢相遇】

鑰匙還沒插進鎖孔,門就自動開了一條縫。

大約預料到某可能,季明景心裏沈沈吐出口氣,短暫遲疑後,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裏原本是他自己的家,是唯一能安下心來躲避風雨的地方,然而現在已經不是了,這間屋裏即將到來的風雨,只怕會比外面正瓢潑直下的暴雨更叫人淋個透徹。

“幹什麽去了?”

人的聲音突兀且毫不掩飾尖銳,半亮的房屋裏,那個影端正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家庭倫理劇的歇斯底裏也蓋不過她這聲音在季明景心頭刻下的喧嘩裂口。

這已經是今年的第幾次了?

數不清了。

季明景昨晚剛熬過通宵,今天也趕一天通告,他實在是不想再應付母親的盤問,服軟地答,“吃飯去了,白導組的局,介紹我認識一些人,您知道的。”

母親從來非常在意他的事業,白導是個不好相與但頗有地位的導演,季明景以為她會看在他的面子上放他一馬,然而她神色僅有片刻松動,就陡然擡高了聲音。

“所以這次相親,你又忘得一幹二凈了嗎?”

季明景驀地楞住,“……”

季母見他如此,頓時眉毛一擰,連連點頭,“我就知道。”

“媽,我是因為太忙了所以……”

“忙忙忙!又是忙!”

季母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季明景面前。

他進門連鞋都沒來得及脫,就像個未成年的孩子一樣,被義憤填膺的家長堵在進退不得的地方,開始接受鋪天蓋地的訓斥。

“你說說這都第幾次了?不說一聲就放人家孩鴿子?啊?媽費心找人給你介紹象,都是人品家世相貌一等一的姑娘,你瞧不上也就罷了,連去都不去!你讓你媽我的臉往哪兒擱,信譽都沒了,往後還怎麽找人給你介紹,難不成你真要打一輩子光棍兒?你可馬上就三十了我的兒子!”

她最後那句簡直恨得牙癢。

季明景微微垂頭,他比母親當然高出很多,但氣勢幾乎低到塵埃裏。

他一言不發,無從辯駁,因為確實是他沒去相親,忘記和故意的成都有,但忘記也是因為從沒打算將這件事放進他擁擠的時間表裏。

曾經,為了不讓父母失望,他也會去做做樣子,但發現僅僅是走過場的一頓飯,之後的事情變得很麻煩,經紀人也會旁敲側擊地提醒他,甚至鬧出過被有心人推上熱搜,暗指他腳踏幾條船甚至睡粉的流言。

再後來他便找各理婉拒去見面,但家裏那關過不去,介紹人一聽他不來了,反手電話就能打到母親那裏,死循環。

於是最後的最後,只能選擇嘴上答應人不去,用實際動直接拒絕,不留任餘地,哪怕被罵沒風度禮貌,哪怕事後家裏算賬,也都無所謂,至少相親黃了。

很不屑的小人做派,一點也不光明磊落,但於他而言別無他法。

“媽,今天真的是我忙忘記,我給您道歉,但最近確實通告太多,還是先不要安排這事了……”

他話音沒落,就被季母厲聲打斷,“你說什麽!什麽叫這事?你好像很看不慣是不是?”

季明景被她吼得下意識一退,手肘碰到後冷硬的防盜門,再退不了了。

人深吸一氣,眼神淩厲,語氣刻薄,“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季明景不可置信地擡頭,他縱然毫無經驗,也不是完全懵懂無知的毛頭小子了。

季母這話問得他腦子裏一激靈,完全難以接受隱私被侵犯的恥辱,從腳底躥升的寒意一路湧上心臟,藤蔓般將它揪得毫無喘息空間。

“媽……您說什麽呢,我很健康。”

他盡可能以輕松的語調,艱難地想要解尷尬,可語調隨著指尖,共振似一起在發麻。

作為年近三十的成年男人,被自己的親生母親質問這問題,任誰恐怕都要覺得太過匪夷所。

但在季明景這裏似乎又並不奇怪,從小到大,季母管他事無巨細,如若不是演藝圈她到底懂得不算多,恐怕都能自告奮勇去當助理了,而在季明景小時候還是童星時,其實她就已經算他大半個經紀人。

季母仿佛完全沒將兒子屈辱的示弱當事,她目光如炬地審視他的表情,忽然冷冷一笑。

“如果不是生理有問題,那就是心理有問題,你明天跟我去看醫生,我看看你到底哪裏有問題!”

“媽!”季明景瀕臨崩潰,“我……明天有很重要的戲要拍,會暫時不在家。”

“那就後天,後天不大後天,下個月,你總有時間的。”

“……”

玄關的燈影幢幢地閃在面前人的臉上,季明景不知是自己在眩暈還是頭頂的燈出了問題,他視野模糊,看什麽都像在晃,終於無地靠住後的門,勉強扯了扯沈重的唇角,“媽,您到底……”

他說著又自己先妥協般搖了搖頭,“好吧。”

但季母不依不饒,“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那些話我都不屑啟齒,”她臉上露出憎惡的表情,“你一直都不談朋友,甚至連個人都不往家裏帶,知道的說你是忙成了和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哼!心理不正常!”

她撂下狠話,“明天,你什麽工作都得給我推掉,再去見見今天那個姑娘,要不然你就跟我去醫院,如果你再無緣無故找不著人,就別怪我和你爸用上強硬措施,逼婚也得給你逼出個所以然來!”

**

季明景不知自己是怎麽挪房間的,他只聽到一聲震天響的關門聲,像是換形式的嚴厲警告。

他仰面躺在床上,讓那酸苦的滋味能夠借重和吞咽的作用隱匿下去,不用放在舌尖味覺裏被動感受。

哪曉得,落進心裏只有更苦。

體已經累得不想動,他閉上眼,腦中條件反射細數明天的工作安排,陡然間眼皮一顫,又想起母親剛的話來。

她讓他明天相親,否則——就要去醫院檢查。

他們那麽好面子,真能幹得出帶他去醫院檢查的事?

如果去的話掛什麽科?男科?性功能?精神科?檢查是不是同性戀?話說這東西真能檢查出來嗎?

季明景一時竟沒忍住笑了,笑得連床都在抖,笑得終於讓眼淚彌漫上這片漆黑的視野。

他當然知道,同性戀不是病,但時至今日,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了。

他所在的家鄉,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為二十年前有所省內知名大學在這裏建立校,各方面逐漸跟著大學城發展起來,之後升為地級市,愈發繁榮。

只是即便教育提高認知,同性婚姻也都合法,仍然有許多老人乃至中年人堅決固有觀念。

一部原因是,再合法能怎樣?再合法能生得出孩子嗎?本來就生育率下降,以後都搞同性戀去,人類都該絕了。

而另一部說辭更直截了當,稱陰陽調和是天地自然的規律,同性結合與倫理相背,總歸是非正常的,國家立法是被少數人煽動,早晚還得改來,就看著吧。

爭論一直都有,固然少數服從多數,但那少數確實存在,就比如他的父母。

季明景是在高一那年意識到自己的取向的,也是在同年,他兩個堂哥的事情被家人發現。

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季家算是市內有些聲望的家族,父親一輩四個叔伯兄弟都算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而兩個堂哥的其中一個還是全市最好重點中學的尖子生,保送清北的苗子。

可想而知最後的結局,自然是被打散,還散得驚心動魄,一走一傷。

季明景從小就在父母的耳提面命和三令五申裏長大,從那件事後更是天天面他們含沙射影的莫名指控和杯弓蛇影的嚴密監視。

他艱難守著自己的秘密,好不容易熬到上大學,以為終於能夠遠離那個讓人壓抑到極點的環境,駭然聽說母親要搬到他上學的城市陪讀,並且禁止他住校。

甚至因為學校要求生必須住校,她還親自去找了校領導。

季明景已經不記得別人憧憬中的大學生活,他是怎麽一天天過來的了,只記得他在同學眼裏性格孤僻,還是最不遭待見的時代媽寶男。

可他就是窩囊地,無法堅定拒絕,無法坦然承認,或許是已經習慣,或許是他自己心裏也在瞧不起自己,所以更不指望別人能瞧得起。

他沒有別的辦法抗議,唯有一點,在父母的雷霆震怒中,於大二那年轉了專業,挑釁般告訴他們他再也不想演戲了。

季明景現在憶,或許那句話就是個暗語,他不是不想演戲,他是不想在他們面前“演戲”,更是想用這一點小小的掙紮,替代另一場不可能打贏的戰爭。

可惜就這點掙紮最後也只維持到大學畢業,他還是進了演藝圈。

因為他在走投無路之後發現,去各地方進組拍戲,將是他唯一能短暫擺脫父母控制的機會。

再後來他掙了點錢,買了房子搬出去住,並為讓父母接受謊稱那是提前準備的婚房。

他本來要買在更大的城市,索性徹底遠離的,但父母提出他反正跟組都是要各地跑,房子買在老家還能幫助照顧。

他們的用意很明顯,往後季明景也是要在家鄉找個知根知底的媳婦,就在他們眼裏底下,所以沒必要去外地。

季明景只得將房子買在老家市內,他不常在家,即便如此母親也有理時時過來。

她表面上說是為幫他收拾家裏,偶爾晾曬被褥,但季明景萬萬沒想到,母親竟然還成了偵探,通過家裏的蛛絲馬跡偵察他有沒有帶過人家。

當發現沒有後,她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兒子潔自好,而是兒子是不是有病。

“你明明條件又不差,怎麽可能沒有朋友?”

“一點有好感的都沒有嗎?”

“這絕不可能,除非你有問題。”

這就是他那個明明保守固執的母親,只不過因為沒法拉下臉來直接問出,“你該不會是同性戀?”所以除這個問題以外所有的擦邊球,都能被拷問到。

季明景有時候想,他要不幹脆說,他那方面真的有問題?他甚至還琢磨過,有沒有能讓男人性冷淡的藥?

但估計真要那樣,他母親就該天天跟在他邊監督他吃藥治療了吧。

季明景無聲地捂住臉,轉頭摁滅床燈,直接和衣拉過被角。

他想睡了,手機在這時持續地震動起來。

他以為是經紀人,看也沒看便拿起接通,那頭傳來是中年男人克制而冷漠的嗓音。

“明天晚上六點的相親,你媽跟我說了。”

季明景:“……”

“別讓我懷疑你跟那兩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一樣,不知天高地厚。”

季父只說完這麽句,就像剛剛那個摔門而走的人,如出一轍地斷然掛掉了電話。

一陣急促的嘟嘟聲中,季明景五指死命攥住手機。

如果說母親剛剛的指桑罵槐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現在父親的威脅就是在將他往絕路上逼。

他突然無比抵觸甚至懼怕明天的到來,可現在暗夜沈沈,四周一片寂靜,旋在室內時鐘秒針的滴答,被無限放大,好像一個扭曲的黑洞,一點點吞噬季明景瀕臨破碎的意識。

他猛地伸手去夠到自己的包,動作有些混亂地從裏面夾層摸出個白色小瓶,瓶裏的藥片隨著他發抖的胳膊響起某劇烈的顫音。

季明景瞳孔縮緊,仿佛突然想到什麽,定定地看向瓶子上的字。

如果把這瓶藥片全都吃了……

是不是就能解脫?

他的手像按下某開關,不抖了,僵白手指緩慢而流暢地擰開瓶蓋。

從前也想過,如果得了絕癥,如果被逼成重度心理抑郁,如果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是不是爸媽就會他稍稍溫柔一點,寬和一點,包容一點?

那他做出點決絕的舉動,他們是不是也會心軟呢?

季明景著魔般註視那個圓形瓶口,眼睛像徹底放空,只有程序在操控他的動作,驅使他將瓶子傾斜,藥片一股腦湧入手掌。

他仰起頭,毫不遲疑將它們全數塞進嘴裏。

幾秒鐘後,臥室裏傳來一陣止不住的嗆咳,然後是劇烈幹嘔,白花花的藥片被吐出大半,或掉在床邊或滾到地上,看上去觸目驚心。

季明景渾發顫,額頭滲出了冷汗。

半晌,他“呵”地輕笑一聲,竟然沒喝水就直接下咽,迫不及待想幹件大事,連老天爺都在嘲諷他無知。

那聲輕輕的笑,最後逐步擴散,季明景胸膛劇烈起伏,眼圈被反胃的感覺激起病態的紅暈,他坐在床上,最後只剩肩膀在無聲地顫抖,低著頭,周遭一切再度恢覆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緩緩倒下去,默默蜷縮起來,將體埋入冰冷的床單裏。

真窩囊啊,他卑微地想。

腦袋隱約開始昏沈,剛剛還是強咽下了幾片藥,此刻空蕩蕩的胃裏燒灼難受,很想喝水,可是動不了。

就這樣吧……

最好明天他就能解脫了,離開了,到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

雖然明知是癡人說夢,幾片安眠藥而已,又吃不死人,但這感覺跟死一次也差不多了。

所以,就這樣吧……

**

不知什麽時候,季明景徹底沒有了意識,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做夢,但等他在渾渾噩噩裏聽到一串類似鬧鐘的聲響,再睜眼時,是躺在一張觸感陌生的床上。

季明景有些擇床,所以他先意識到這個,然後是和他家完全不一樣的頂燈。

“起床啰!”

明快的嗓音仿佛從天而降,季明景猛地起,見到那個從他旁邊慢悠悠坐起,揉著眼睛打哈欠的少年。

睡得堪稱雞窩的頭發,印著黃色小鴨的睡衣松松垮垮,掛在不怎麽壯實的板上,擡手時布料下滑,露出小半個肩頭,白皙鎖骨處有一點微微發紅,像極了某暧昧的印子。

季明景短暫失神,就見少年停下揉眼睛的動作,放手掀開被子,他也終於能夠看清他的眉眼。

光線炫目,朝陽透窗而來,季明景第一印象是落在那兩扇睫毛上好像無數跳躍著的、細碎的光,而後便是光下水波粼粼的瞳仁。

除了小時候,二十多年都從未與他人同床共枕過,季明景飛快別開視線,一時僵在那兒,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腦子裏倏忽想到某奇奇怪怪的可能,但轉念又覺得不,如果是父母想往他邊送人試探他,那首先性別就不。

眼前的少年雖然長得……季明景像個過純情到古板刻意的老男人,明明拍戲時沈著淡定,真放到這情景,再多一秒也不敢打量。

唯有那點短暫印象,就是少年籠在光暈裏,笑起來整個人都像個暖意彤彤的小太陽。

少年長得是好看的,即使剛睡醒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也拉低不了那張臉的顏值,似乎年紀不太大,所以有青澀稚嫩的美感,但毋庸置疑並非那完全模糊性別的好看,更況還有方講話的聲音。

季明景剛要說什麽,發現少年目光忽然從朝向他變成明顯往下移。

這動作讓季明景隱約有感覺,他好像在“無視”他?而緊接著令人震驚的事發生了——

他順著那下移的目光,看到從陽臺歡快地竄來一只金毛犬,它撒歡地撲到床邊,汪汪叫了兩聲。

少年伸手撫摸狗狗的頭,他本來是坐在靠床裏面,季明景在靠床外面的,而現在隨著他挪動腿下床的動作,季明景發現少年葛地離他很近,是下一秒就直接從他體穿過去,他……

變成透明的了?!

季明景楞了半天,不可置信地擡手,想要撫摸床頭的那盞臺燈,也穿過去了。

是他變成透明?亦或者這就是個透明的世界?

季明景轉頭看向那個陌生的少年,他正站在鏡子前,歪著頭打量自己,手背蹭向頸側,抱怨道,“好癢,昨晚怎麽又有蚊子了。”

原來那是蚊子包?是他想多了。

不知道為什麽,季明景本該是笑不出來的,但見少年那略微氣鼓鼓的臉,心情又好像沒那麽糟糕。

只是,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季明景嘗試起,發現自己也能正常走動,他也走到鏡子前,發現裏面並沒有映出自己的影子。

他又環顧這間屋子,忽然覺得哪裏眼熟,沈吟片刻後,懷揣著某奇異的揣測,在室內大膽地走了一圈。

猜測得到證實,雖然布置和裝修不同,但這屋子的戶型格局的確跟他自己的房子一模一樣。

門旁邊的墻上掛著他在早期影片裏見過的那紙質掛歷,上面繪著妝容秾麗的美,著心靈雞湯的優美短句,而當前頁的時間為——2013年8月。

季明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串數字,再觀屋內陳設,包括電視、燈具,以及床頭的鬧鐘、手機,都在這時多了一層模糊的年代感。

他知道自己買的那房子,年代比較久了,所以這是在二十二年前,他的房子裏?

是在做夢嗎?

季明景不地看向那邊正在陽臺給金毛倒狗糧的少年,明亮光線外至裏,靠近屋內的這側形被打上一圈明暗交接的重影。

又覺得似乎……不太像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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