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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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文斯直到被聞禮塞進副駕位,砰地一聲關上門,才如夢初醒,想起還沒跟季明景道別,他想搖下車窗,卻發現居然鎖住了。

聞禮已經坐在他旁邊,臉色不怎麽好。

車子很快開走,這車加速不賴,但聞禮還是第一次在輔道上兼下雨天加速這麽猛。

然後聽到車內提示音,他才意識到文斯還沒系安全帶,沈聲道,“系上安全帶,在下雨。”

文斯默默系安全帶,動作稍微慢吞吞,聞禮卻看得心急,一個剎車停在路邊,冷眼瞥來,把文斯唬得一楞一楞的,安全帶扣子都脫手,直接彈了回去。

這舉動傻得可以,讓兩人好一陣無語,最後還是聞禮先沒了脾氣。

他探身過去,幫文斯系安全帶。

這張臉離得實在太近,文斯垂眼,想到拍戲時,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聞禮唇上,整個人瞬間十分不自在,只想躲開,可聞禮忽然擡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視線筆直,文斯退無可退,表情就跟個受驚的兔子似的。

聞禮放在安全扣上的手就在文斯腰側,車內一時氣氛凝固,又暗暗湧動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許久,聞禮終於收回手,文斯重獲空間,不禁大喘了口氣,剛剛他甚至屏住呼吸。

“我很可怕?”聞禮挑眉,重新發動了車,這次是平穩起步,文斯的心跳卻一點都不平穩了。

“沒有啊……都是人,有什麽怕不怕的,”文斯輕巧回答,實則暗中用力,緊緊抓住車座的皮墊子,五指骨節泛白。

因為拼命想要從亂麻似的心緒裏解脫出來,文斯強迫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麽,他輕笑,故作鎮定又隨意地問,“你也在剛才那店家吃飯嗎?這麽巧。”

“不巧,”聞禮道,“你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我問盧庚說你在這拍戲,到門口卻只見到那個據說是你助理的小姑娘,她告訴我你和季明景到這裏來吃飯了。”

“哦……”

“我不幹涉你拍戲,但這種事,就算作為協議情侶,你也最好知會我一聲。”聞禮說得冷淡。

文斯聽進去,只覺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

“季明景喜歡男人,你和他又被組過CP,你們私下出來吃飯,還在街邊站著,很敏感,容易被人惡意曝光,我想你應該知道分寸。”

他一句話接一句話,跟那天談協議同樣,條理清晰,言簡意賅。

文斯忽然如鯁在喉,莫名難受,“季老師是喜歡男人,但他也不會是個男人就喜歡。”

“所以你覺得他不和別人吃飯,只和你吃飯,我不會多想?”話出口,聞禮發現自己好像……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他緊張又僵硬地閉嘴,可文斯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悲哀,他說,“因為其他人都沒空……”

頓了頓發覺自己的解釋聽來有點可笑,他嘆一句,“好吧,是我疏忽,下次不會了,在協議解除之前,我都會盡職盡責做我該做的事。”

文斯如是保證,心平氣和,是合同乙方該有的態度。

“……”聞禮這才意識到,剛剛自己不小心的真情流露,文斯竟半點沒發覺,他現在像具殼子似坐在他旁邊,不知是為了誰在失魂落魄。

而那句“協議解除之前”,也刺到了聞禮。

原來直到現在,他還想著有朝一日解除關系?

聞禮握緊方向盤,文斯別眼看著窗外,車窗上雨水成線,正連續不斷地淌下來。

這路再無話可說,車外雨絲纏綿,車內陰雲低壓,直到小區門口,聞禮仍舊在文斯之前指的那地方停下。

關於知道住址的事,他沒拆穿他,但將自己那把非常大的傘給了文斯,讓他路上小心。

文斯沒推辭,順從而平淡地說了聲,“好。”

雨漸漸下大了,聞禮一直望著細密雨幕中那人的背影,這次文斯明顯不夠機警,也不防備,他既沒進入那個障眼法小區,也沒觀察自己是不是走了,他反而舉著傘,在道路旁仿徨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往他該去的地方走去。

聞禮坐在車裏,在時不時扇一下的雨刮器後面,目光追著那人,視野隨擋風玻璃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直到再看不見。

他拿出手機,在上面編輯信息——

[我只是看到下雨……]想去接你而已。

聞禮根本沒打算捉什麽現行,和誰吃飯是文斯的自由,如果他不想尊重他,大可以將所有秘密查個底朝天。

但他做不到。聞禮深深嘆口氣,終究是將手機放回去,那信息自動被扔進了存稿箱,他手肘支在方向盤上,用力揉了揉酸疼的眉心。

該死,今天到底是做錯了。

看到季明景和文斯站在一起,看見季明景碰文斯的頭發,他就沒控制住,對文斯擺了臉色,後面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得想個辦法,盡快挽回今天的失誤。

**

文斯這晚在租屋沒有回家,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聞禮,找了個理由和父親說住酒店,實際卻是抱著枕頭靠著床尾,在黑燈瞎火的屋裏渾渾噩噩發呆。

他覺得自己瘋了。

今天拍戲的時候,他的確是看著季明景想到聞禮,然後……然後他居然真的有想親下去的沖動!

他一定是瘋了,那可是他弟弟啊!

就算聞禮不知道他文玟是誰,他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而即便是玟玟的身份,他們也只是假裝情侶,這是劇情推動不得已的權宜之計,以後聞禮和季明景是註定會在一起的,這個結果不會改變,除非他被送離這個世界,除非他死——

一個猙獰可怖的“死”字讓文斯膽戰心驚,渾身冷汗浸透了衣服。

宛如大盆攜著冰渣子的水從頭頂沖淋而下,冰涼的溫度讓皮膚瞬間冷卻,紛亂心緒好像也跟著平靜了。

如果不按劇情走,他會死,所以現在一定還沒偏到不可救藥。

好像在無數條絕路裏突然看見一條能走得通的,柳暗花明,文斯在迷茫前路裏苦苦掙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好像還夢到過聞禮呢,就和夢到班花一樣,那只是荷爾蒙作用下,許許多多外界因素造成的、正常的生理反應。

“是了……”文斯安慰自己,僅僅代入感太強,他對聞禮……不會的。

他對他絕對沒有不該有的想法,作為文玟,這個作天作地的綠茶角色遲早翻車下線。

而作為聞思的自己,是姐姐。

聞禮只是他弟弟,僅僅是他弟弟,僅此而已……

文斯不停地告訴自己,直至被這句話徹底催眠,抱著枕頭在床尾睡了過去。

**

第二天醒來,文斯渾身酸痛,一呼吸發現嗓子癢得難受,頭也暈乎乎的,好像是要感冒的先兆。

他下意識想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卻驚訝地發現,他竟然穿著白天穿過的衣服,就這麽坐在床尾靠著床睡了整夜。

窗外已經大亮,雨過天晴,陽光映著這間小房子靠窗的一角。

文斯宛如宿醉初醒,發了好一會兒楞,依舊沒能想起為什麽會坐在這裏,上回大腦斷片還是開始恢覆男裝,喝太多掛在陽臺好像發酒瘋那次。

奇怪……他拍了拍腦袋,努力回憶昨晚發生什麽。

一點點想,他和季明景拍完戲,去吃飯,然後聽他說了家裏的事,再然後出來……哦對聞禮開車送了他,好像途中兩人鬧了點不愉快?

但具體為什麽,文斯腦子裏漿糊似的,想不起來。

嗨,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弟弟嘛有脾氣很正常,不跟他一般見識。

文斯這樣自言自語,意識更加昏沈,手腳並用爬回床上,想補個回籠覺,這時手機突然震了,他摸了半天才摸到在哪。

“餵——?”

那邊頓了一下,“文玟,你聲音怎麽這樣了?感冒了嗎?”

“原來是盧哥啊。”

文斯輕松地嘿嘿道,把盧庚聽得皺眉,“什麽叫原來?餵你到底怎麽了,我聽著不對勁?”

頭痛欲裂,文斯哼哼,“感冒了吧,好像還有點發燒,好暈……呃……”

“我去看看你。”

“啊不用,我睡會兒就好啦!”文斯突然聲音加大,難得這麽不耐煩地講話,“盧哥這麽早打電話,有事嗎?”

“你是真燒糊塗了吧,現在九點半,今天還要拍戲呢,你一直沒到,高導問我來著。”

“啊?”文斯聲音低下去,“那我……我收拾收拾……”

“可別了,”盧庚打斷他,聽到電話那邊窸窸窣窣的聲音,“你這狀態還去什麽呀,我替你請假,過來帶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我要睡覺!讓我睡覺!”文斯像個孩子發脾氣似的,突然又高聲抗議,音調最後甚至還帶了哭腔。

盧庚趕忙連連道,“好好好……行,你睡一覺,我下午再打電話來,到時候你要還不好,我就過去架你去醫院,聽到沒?”

“聽到了,我睡了……”文斯情緒起伏,這會兒又乖又軟,糯聲保證,“明天肯定不耽誤工作……”

“誰說你耽誤工作了?身體要緊,我是怕你一個人暈死在家裏沒人知道,好了,快休息吧。”

“謝謝盧哥……”

電話滑到床上,文斯都沒力氣按個掛斷,他睜著眼睛趴著,剛剛的確眼圈熱了一下,不知為什麽有點想哭。

睡覺吧,他想,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如果一覺不行那就兩覺。

文斯慢慢閉上眼,剛剛眼圈裏那點濕潤的東西沒能幹燥,在眼瞼合上的一刻,沁出點滴順著臉頰滑入枕頭裏。

他也沒察覺,他已經睡著了。

**

文斯再次醒來時,外面天都黑透。

打開手機看時間,原來下午還接過盧庚和季明景各一個電話,但說了什麽他也不記得了,夢游似的。

這覺睡醒,感覺精神好得多,就鼻子還有點嗡嗡的,看來也不是什麽嚴重的感冒,就是小著涼吧,怎麽早上那會兒跟要死了一樣?

文斯對著鏡子洗把臉,又恢覆生龍活虎,只是心裏好像少了點什麽,空落落的。

昨天沒回家,今天該回去了,現在已經晚上八點,馮姨應該在準備下班,文斯不想自己回去還要麻煩她做飯,就自己給自己煮了個面條,然後才換裝回了別墅。

到家時聞立民還沒下班,家裏空無一人,只有玄關燈開著,客廳響著魚池清淺的水聲。

文斯給父親發信息說已經到家,好讓他放心。從三樓走廊過去時,路過隔壁那間房門,他停頓一下,才走過去,進了自己的房間。

明天要拍戲,文斯其實應該看看劇本的,但莫名沒心情,想做點別的不用動腦的項目,於是閑得,給張錄錄和肖廷宇都發了信息,問他們在做什麽。

張錄錄沒回,肖廷宇先回了:[在玩游戲呢。]

[什麽游戲?]文斯感興趣地問,找到個不錯的休閑項目。他從前很少玩游戲,但看同齡的男生都愛玩。

[星夢旅途。]

這個名字很熟悉,文斯想起來,不就是開頭那什麽竹間和原主玩的那個嗎?

[這游戲很火啊?]

肖廷宇回:[對啊,特別火!你知道?]

大概文斯難得對他的問話表達想進一步聊的意思,肖廷宇又問:[要不要一起玩?]

文斯覺得也無不可,反正是打發時間:[好啊,我下載個客戶端。]

原主的手機裏本來有的,文斯開始嫌游戲占地方,把那些都給卸了。

一搜還挺大,估計一時半會下不來,文斯記得電腦端好像還有,直接開機進去,僅僅更新就快多了。

登錄界面還有原來的賬號密碼記憶,文斯正要點擊默認選區,又覺得這裏聞思以前有號,自己還是不要突然進去,不然那些游戲好友看到,還以為原主回來了。

他選了個新區,重新註冊新職業,看樣子這是個生活養成類游戲,肖廷宇在微信上教他,說他玩得是歌手職業。

文斯心想原主估計會玩服裝設計師職業吧,這裏也沒有畫畫職業。

他隨便選了個看著順眼的職業,進去才玩半個小時,感覺沒什麽意思,又退出去了,那些道具都要花錢買,明顯的氪金游戲。

肖廷宇說:[等以後玩到高級就好玩了,剛開始是不好賺錢,我之前那個號玩到大神級別,全服第一,給你看看。]

他發來了大號截圖,文斯點進大圖,主體就是個渾身亮閃閃一看就是RMB加身的卡通帥哥,挺無聊的,文斯正要退出來,最後一眼忽然楞住。

那個右上角的小圓框頭像旁,角色名稱那欄,寫著:Mique竹間。

文斯覺得不會這麽巧吧,但這個名字應該並不算大眾。

他又從電腦登進了游戲,憑印象找到剛才聞思默認的那個老區,一進去系統就給炸開幾個大大的煙花禮炮,彈出提示歡迎他,領取一年沒登錄的老玩家回歸豪華大禮包。

文斯快速點選後打開好友列表,頭一個就是Mique竹間,居然真的在線。

而且還立刻就給他發來信息,右下那個帶名字的聊天框不停閃爍,文斯都沒看,而是直接從好友列表進去查竹間的詳細信息。

和肖廷宇發來的職業界面一模一樣,確確實實是同一個竹間。

文斯靠向椅背,抱臂搖頭,這世界也太小了吧,轉來轉去還是這幾個人。

不過文斯沒說什麽,他能怎樣?把肖廷宇整一頓替原主出氣?

底下閃爍的聊天框越來越多,呈疊加態勢,應該是什麽高級會員功能,有幾個不用點開就直接彈出在屏幕中央了,強迫文斯必須得看。

也是令人啼笑皆非,通過那些聊天信息,他發現原來聞思小姐姐竟然還是個二次元海王,好友列表裏好多暧昧對象,一直以為是渣男的肖廷宇原來也只是池塘裏的一條魚而已。

文斯以前還覺得原主是不是被竹間傷了,現在想來應該是因為對季明景喜歡無望,心理壓抑又太久,那段時間可能發生了什麽,然後竹間那句喜歡女孩子,才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文斯誰也沒回覆,默默關閉游戲,純當什麽都不知道,想著以後不理會肖廷宇就行了。

微信和手機都拉黑,對方如果聰明,應該能猜到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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