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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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中午,聞禮提前下班,開車回家接上文斯,和聞立民一道去吃了頓私房菜。

之後他們就回家收拾行李,劇組晚上六點出發,同時同目的地是同一趟車,但由於不是同期買票,聞禮和文斯與季明景還隔著幾節車廂。

火車是過夜車,要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左右才到站,之後還有五六個小時的長途客車,據說下車後那一小時山路,得一半拖拉機一半步行。

按照這個時代的背景設定,交通如此不便的地方,那當真是極偏僻的了。

文斯覺得這劇組不錯,肯用功,為了實景取材,願意花大力氣折騰,還是在春節這種時候,想必是為了趕工吧。

文斯從前很少見到這麽認真的劇組,於是特意了解了一下這部劇的導演,得知他名叫張伯南,正是上次季明景出櫃事件裏,大家說的那位“老奸巨猾”的張導。

一搜生平,的確是業界標桿型的人物,紀錄片導演出身,在圈內有鐵面執導之稱,拍劇風格獨樹一幟眼光犀利,作品有口皆碑,就是性子比較直,據說無論多大咖到他手裏,犯了錯照訓不誤,經常能被嗆得哽咽,還不敢哭。

不過文斯喜歡直人,哪怕他再兇神惡煞,也比那些彎彎腸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強太多。

火車到站後,上長途客車聞家姐弟倆就和劇組會合了。

小地方的長途車還不是那種特大的大轎子,又還有其他散客,劇組也沒聲張,張導將副導分成三組,指揮大家按次序分別上了三輛車,文斯和聞禮排隊靠前,倒是恰好和季明景那群演員組坐在了一起。

文斯粗略數了數,全劇組上下這次跟來的人不說一百也有大幾十,但他發現這麽多人都對那位張導信服有加,春節期間千裏迢迢跑到這種荒山野嶺來加班,連半句抱怨都沒聽見過,真是神仙導演神仙劇組。

這邊文斯對劇組很感興趣,劇組對他和聞禮也是一樣。

因為季明景之前和人打過招呼,說創致科技的總裁和他姐姐得知這次活動,要親自來給孩子們獻愛心,劇組眾人當然都很歡迎他倆,不過也覺得他們這趟來得有些不可思議。

如果說是企業家專程來作秀,偏偏這位聞總還只身一人,連個助理都沒帶。

而那位聞小姐更是,嬌生慣養的女孩子,居然主動要來“支教”畫畫。

從開始得知後,其實劇組中多數人都在心裏暗暗覺得,不過就是富家子弟“體驗”生活罷了,但一路同行下來發現,似乎不是那麽回事。

**

最後那段山路不好走,請村民幫忙借的有限兩臺拖拉機都用來拉拍攝物資和設備了,還勉強載了幾位身體的確吃不消的女生。

聞禮想找文斯時,遠遠見他已經走到隊伍前面,爬上了五十米山路。

他追上去,“車上還有位置。”

文斯擺擺手,“我正好鍛煉一下,要是爬不動了我再坐。”

聞禮見他不像謙讓的意思,也沒再勸,“你的包我幫你背著。”

其實他們二人的行李幾乎都是聞禮在負責,文斯身上現在只有一個裝個人物品的小背包,但見聞禮堅決地伸來手,文斯知道自己若是不交出去,他這弟弟恐怕會把他趕去拖拉機上。

聞禮將文斯的背包背在胸前,又從側邊拿出那個保溫水壺,問文斯,“喝水嗎?”

文斯接來喝了一口,溫熱的。

而聞禮就拿礦泉水瓶喝,這邊體感溫度已經在零度以下,他那瓶水裏明顯有點冰碴子,喝進去再吐一口氣出來都是冷白的霧。

文斯又想起臨出門前,自己也沒想帶這個保溫水壺,還是聞禮提醒他,“那邊冷,帶著喝熱水。”

那句“女孩子要註意保暖”,好像成了他隨時踐行的箴言,文斯現在已經充分適應了,就是仍舊不知該怎麽回應才好。

聞禮是常年堅持健身的體質,爬這點山路其實不在話下,但此時為了緊跟在文斯身邊,也同他的步頻一起相對緩慢地往上走。

但即使如此,比起人多的劇組大部隊,他們腳程還是最快的。

漸漸地兩撥人暫時分開,姐弟倆直接去了半山腰的鄉學校,劇組則是繼續上山到預定的拍攝地點,也是當地之前一處小村落,位於雲遮霧繞的群山之巔,現在村民都已經遷到山下或山腰,村莊廢棄了,張導征得鄉長同意提前修葺一番,用作劇組臨時的落腳地。

除了大部隊,劇組也另派了兩人和文斯聞禮一起去鄉學校,把劇組帶的愛心物資先送一批過去,剩下的預計辦春節晚會的時候再送。

到校門口,文斯望見那頭已經站了幾個人,對著他們,隔老遠就開始揮手。

其中有個小男孩,似乎等不及朝這邊小跑過來,文斯註意到,那右腿落地的姿勢明顯有些不太流暢,一撅一拐的。

他正要加快腳步過去,小男孩卻在臨到跟前的緩坡處時,右腿猛地一歪,趔趄著往前撲來,文斯眼明手快去扶,聞禮也恰好伸出手,兩人同時握在小男孩胳膊上。

“聞叔叔!”

文斯一楞,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叫的聞禮而不是他。

八九歲的小男孩,嗓音還稚嫩著,卻很洪亮地大聲打招呼。

他應是在冷風中站很久了,臉上被吹得紅撲撲有些皴皮,頭發也亂糟糟的,咧開嘴時唇角還帶明顯的凍瘡,但文斯看著他那笑容,只覺滿臉的褶子堆起來,映著那雙比白墻綠瓦的校園後頭、那座雪山頂上的積雪還要純凈的眼睛,叫人一看就從心底生出歡喜。

但下一刻,文斯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發覺他握住的手臂,隔著衣服觸感似乎不同尋常。

順著望下去,洗舊的棉襖袖口開線處一截藍色校服,小男孩右手沒能完全包住,毛線手套和袖管之間露出半截冷硬的顏色。

那竟是一只……機械手。

**

小男孩也看見了文斯,大概他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性,緊張地結結巴巴道,“姐姐好!”

文斯回過神來,沈下胸口翻騰的感受,指向聞禮,“小同學,你叫他叔叔,叫我姐姐,這輩分可不對。”

隨後從校門口走來的男人也笑道,“這是你聞叔叔的姐姐,你應該叫阿姨。”

說話的人文斯認得,在年會上看他發表過部門總結,是創致公司物流運輸部的負責人。

“啊?哦……”小男孩低頭靦腆地笑,“阿姨好。”

“乖,”文斯摸摸小男孩的頭,“你好,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科飛,大夥兒都叫我大林,我還有個妹妹叫小林,哦,她大名叫李科晴,今年三歲半了!”

文斯見小男孩介紹自己妹妹時比介紹自己還詳細,不由地笑了,“那大林,你今年幾歲呀?”

“我十歲了!”

看上去比十歲的男生要瘦小一些,文斯點點頭,“那該上四五年級了吧?”

“我上四年級,是班裏的生活委員。”

“還是班幹部呢,很棒!”

小孩子心性簡單,兩人有說有笑便熟悉了起來,文斯牽起大林左手,一起往學校走去,這時也聽見聞禮和物流部負責人談話。

“東西昨天就送到了,放著都沒動,聞總一會兒去看看?”

“嗯,先和校方辦交接,之後你們幾個就回去過年吧,這趟辛苦了。”

“應該的,聞總客氣!不過不用留個人做培訓嗎?那些器材使用什麽的……”

“我會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培訓由我來就行。”

文斯聽見這話,不由地看向和聞禮交談的那經理,他果然面露猶豫,“這……”

讓老板留下幹活兒,員工自己回去過年,怎麽說估計當下屬的都會覺得亞歷山大吧。而且,聞禮對於自己公司的產品每一件都能了如指掌,也是挺讓文斯欽佩的。

“我本來留下也有別的事,培訓不需耗費這麽多人力,交接完就撤吧,年前應該還請你們幾個骨幹吃頓飯的,來不及了,回去你們自己聚,年後找我報銷。”

這時校長又有兩人從校門口那邊過來了,聞禮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說。

走在前面的年輕男人大步熱情地迎上,“聞總你好,我是鴿雪山希望學校的校長,我叫彭方漢。”

男人挺眉闊面,笑容爽朗而憨厚,用力握著聞禮的手,“抱歉應該早點來迎你們的,有事給耽誤了,實在抱歉得緊。”

“彭校長您客氣。”

“這位應該就是令姐了吧?”彭方漢看向聞禮身側的文斯,“聞小姐,你好!”

“你好,叫我聞思就好了,咱們應當年紀都差不多的,別這麽拘束。”

在文斯印象裏,這種偏遠地區校長許多都是在山裏守了幾十年半輩子的中年人或者老人,沒想到卻是個青年小夥兒。

彭方漢身邊還跟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姑娘,等他們寒暄完,也微笑著上前,“我是學校教導主任和初中組的組長,我叫富小薇,聞總好,聞小姐好。”

她看上去比彭校長還要年輕幾歲,眉清目秀的,這一男一女並排站著,作為學校門面擔當綽綽有餘,連文斯都忍不住看向聞禮打趣,“你有沒有覺得,他倆一走出來,瞬間這學校更加朝氣蓬勃了?”

聞禮沒說什麽,其他人先一起笑了起來。

大林開心地晃動文斯手臂,“我知道,我會寫‘朝氣蓬勃’這個成語!”

富小薇笑道,“你說要迎接你聞叔叔的,現在接到了,該回去寫作業了吧?還有五分鐘就響鈴了。”

“哦……”大林戀戀不舍地松開文斯,捏了捏衣角偷偷瞥一眼聞禮,還是乖巧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往操場方向跑去,富小薇在他身後喊,“慢點兒!”

大林轉身揮揮手,他揮動的是右手,隨著手臂伸展袖口下滑,那段機械小臂全無遮攔地暴露在寒涼的空氣中,反射高原強烈的陽光,看得文斯心頭一紮。

但似乎周圍人都沒特別提及這孩子的事,他暫時壓下疑惑,等看到大林跑過操場進了教室,才收回目光。

操場上空無一人,對面說是教學樓,其實也只有一層,但刷著白墻,映著紅旗,坐落於碧空山巒之下,一眼望去教室也寬敞明亮,倍感精神。

彭方漢介紹,“平常一點到一點半是孩子們午休時間,大家都在教室裏睡覺或者自習。現在已經放寒假,其實學校不開學的,但我們這兒很多孩子家裏只有老人,還想讓他們繼續來學校,做做作業什麽的,我們能給輔導輔導,再有小夥伴兒一起玩兒,孩子們也願意。”

一行大人邊說話邊往教研室存物資的庫房走去,路上文斯得到機會,悄悄問富小薇,“大林的右手是……?”

“聞小姐不知道?”

文斯更疑惑了,聽富小薇的語氣,好像自己應該知道。

富小薇一看文斯表情,連忙抱歉地說,“不好意思聞小姐,是我唐突了,我以為聞總可能和您說過了。”

她緊跟著解釋,“大林的手是早幾年被凍傷的,耽誤了最佳救治時間,不得已才截肢了,”她惋惜地嘆口氣,輕聲道,“你只看見他的手,其實右腿也是,那孩子……很可憐。”

右腿也是?文斯心裏被狠狠揪了一下。

“還是多虧了聞總,不然他現在依然夾著拐杖,還只能用左手寫字。”

**

文斯知道聞禮提前讓人運送物資,那還是他提議的,但他卻不知道,最後聞禮捐出的是幾乎能裝滿整整一輛小卡車的東西。

計算機、智能學習機、小型伴讀機器人、從小學到初中全套AI課程教材、教輔、玩具、生活用品、禦寒物資……應有盡有,一應俱全。

擁擠到幾乎挪不開腳的庫房裏,聞禮親自上手和物流負責人一道,對照清單逐個拆箱點數,最終正式交接給校方。

明明是做好事,被他這樣規規矩矩一整,居然搞得像是做工作,彭方漢提出一起用手機拍個照合個影,還被他給推辭了,熱情的年輕校長稍稍尷尬,朝文斯投來求助的目光。

文斯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他現在是很了解了,聞禮給人的感覺雖多數時候冷漠又不近人情,但他實際並不是這樣的,相反他心裏有很柔軟的一面,只是同時要伴隨他自己的原則和處事方式罷了。

“我們在這兒待許多天呢,還要一起過年,有很多機會的,彭校長別急,”文斯悄悄道,“我弟這人低調,擺拍是不成的,到時候我幫你抓拍啊。”

“哈哈哈,好的好的!”彭方漢爽朗地笑了,末了又搔搔頭,黝黑的臉上泛起兩朵紅雲,“教導主任交待的任務,我得完成了啊,她說要寫篇宣傳報道,要不我也不喜歡拍照。”

耿直的彭方漢直接就將富小薇給“出賣”了,文斯笑著搖頭,覺得這彭校長性子挺有意思,再看長相是典型的西南高原漢子,戴著粗框眼鏡也沒體現多少文氣,反而更加顯得憨直,但也頗為可愛。

年輕人之間本就沒那麽多事,就算沒拍成照氣氛也始終是活躍的,待到交接的事全部了了,他們又一道送公司的幾人返程去鄉鎮口。

之後聞禮和文斯便去學校給他們安排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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