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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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晚宴,作為焦點的聞禮少不了要喝酒。

周圍人排著隊敬他,他都逐一接受,杯杯見底,半點不帶糊弄。

雖然年會不比尋常朋友聚餐,底下員工或者同行敬酒都還留有餘地,不敢太過造次,但架不住來敬的人多,聞禮又不讓殷助理幫他擋酒,這頓喝了多少可想而知。

“聞總這酒量也太恐怖了吧……”

“就是啊,我看著都怕。”

聽到身邊不時有人議論,文斯朝某個方向看去,聞禮被許多人圍著,都見不到他。

又等了十多分鐘,再看時那邊已經散了,文斯吃飽喝足四下裏溜達一圈,沒找到聞禮,倒是見殷助理在餐臺上拿兩個碟子盛吃食。

每樣均挑那麽一點兒,夾東西的時候貌似還要考量一番,好像不是給他自己拿的。

他於是走上前,“殷助理,需要幫忙嗎?”

殷助理擡眼見是文斯,笑著點點頭,“聞小姐來的正好,聞總喝多了酒,還沒顧上用餐,我幫他拿點吃的過去。”

“我和你一起,”這邊餐盤都比較小,每次能拿的量有限,文斯想到什麽,“殷助理,等我一下。”

他迅速跑到鮮榨飲品臺前,讓服務員幫忙榨了一杯混合果蔬汁,在等待的時候,又請侍者去廚房另熱一碗不加配料的白粥。

**

主廳旁的休息室裏,門一關,外面的嘈雜聲被隔去大半,獨成一個小小的空間。

文斯進去時,聞禮正背靠沙發,微微瞇眼小憩。

雖然襯衣西服仍舊齊整,但他眉頭緊皺,手指撐在眉心,神情隱有疲態,儼然不覆方才人群中高冷矜貴且千杯下肚面不改色的形象了。

原來這冰山鐵鑄似的家夥也會有累的一面嗎?

這個念頭剛出現在腦海,聞禮就睜開了眼,那雙幽深的眸子清明不帶半分醉意,文斯接收到他目光時,剛剛那瞬間仿佛又成了錯覺。

沙發上的男人坐直身,殷助理將餐盤在他面前的茶幾上擺好,文斯也將手裏的果汁並兩盤點心一起放下。

“吃東西前可以先喝點果汁,能解酒,常溫的不涼胃。”

從飲料臺機子裏出來都是冰鎮的,鮮榨的則不是。

聞禮微低頭看向文斯剛剛放下的那兩樣東西,說聲,“謝謝。”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什麽,但他卻依著文斯的話,先端起那杯果汁杯喝了一口。

只是那一口入喉,聞禮表情卻突然變得古怪,似乎嘗試過忍耐,卻還是在兩秒後皺起了眉,凝住眼前杯子裏橙綠夾雜的顏色。

“怎麽了?不好喝嗎?”文斯疑惑地問。

殷助理則是更加納悶,剛剛酒桌上那些白的紅的黃的交替下肚,也沒見他老板變一變臉色,怎麽這聞小姐一杯果汁,竟能讓他起這麽大反應?

的確在他看來,眼下這表情對聞禮而言就算得上是大反應了。

更何況除了對白咖啡的品質要求相對苛刻,別的任何飲料遞到聞禮面前,從來都是等同於白開水一般的存在。

可現在聞禮竟然問,“這是什麽水果榨的?”

很好喝嗎?殷助理猜想,表情不太像啊。

文斯也納悶,“主料就是芹菜和桔子呀,還有一點蘋果和蜂蜜,量少,作調味兒的。”

這年頭人人講究養生,混合蔬果汁裏芹菜黃瓜苦瓜都成了常見用料,所以當殷助理聽到文斯的解答,也覺得沒什麽特別。

但他卻赫然發現老板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兩道俊挺的眉宇間形成細細的川字紋。

“芹菜?”聞禮著重強調這個名詞,語氣幹巴中透著股不易察覺的別扭和極力掩飾的……嫌棄。

“對啊,是芹菜。”話音剛落,文斯猛地悟了,“你該不會是……”

聞禮已經面無表情地放下杯子,無聲地表達抗議。

殷助理低著頭,默默在旁不吱聲。

文斯看著對面弟弟那副沒表情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原來你還挑食呢?”

以往吃飯完全沒覺得,這樣一回想,馮姨似乎的確沒在聞禮回家吃飯的時候做過芹菜,她做事細心,看來應該提前溝通過喜好和忌口。

而聞禮看著文斯臉上明顯的笑意,仍舊一副不動如山的態度。

文斯清清嗓,憋住笑,帶了兩分認真地勸道,“芹菜汁和桔子汁都是解酒的,你雖然看著沒醉,但酒精進了胃裏,總歸傷身,而且你還喝那麽多,更要註意點。”

“……”聞禮低垂眼簾,盯住那杯子裏的黃綠液體,手指在旁人不察的角度動了動,到底沒伸出去。

文斯見他無動於衷,只能無奈地搖頭,“算了,你既然這麽抵觸芹菜,那我再去重新打一杯蜂蜜桔子,功效也差不多。”

他說著真就又去另打了杯果汁,同時那碗白粥也溫好了,就一起端了過來。

“給你,喝這個吧,還有粥,先墊一墊再吃別的,能舒服點。”

聞禮看著那碗不應該存在於這種高級自助餐桌上的白粥,心中約略猜到是怎麽回事。

為了讓他能好好用餐,文斯和殷助理都出去了。

兩人對聞禮喝酒的事聊了幾句,殷助理本以為作為老板的女性家屬,文斯會借機和他說,勸聞禮少喝酒之類,可他並沒有,反倒還講了些喝酒前後怎樣降低酒精危害的實用小竅門。

這讓殷助理頗為意外,“聞小姐挺會照顧人的。”

文斯聽出他好奇,笑了笑,“也沒有,偶爾在網上看到的,我記性還不錯。”

正在這時手機震起來,文斯低頭看一眼,“抱歉,我接個電話。”

殷助理欠了欠身禮貌地給文斯讓路,看他邊拿手機貼在耳邊邊朝外走。

那條裙子雖然有泡泡袖和蝴蝶結這種元素,寬擺更襯得腰細腿長,言談舉止大方端莊,可不知是身材高挑的原因抑或如何,走路時竟隱約有幾分與眾不同的颯爽。

殷助理自言自語,“聞小姐和聞總還真是不怎麽相像呢。”

**

文斯簽收了快遞捧花,好大一束要兩手才能環抱,按照劇情要求是整整199朵、新鮮帶露嬌艷欲滴的粉玫瑰。

他請服務員幫忙把花束保存在專用大號恒溫箱裏,沒立刻上樓,而是先確認一下時間,七點十分,按照內部消息的,季明景還有半小時就該上臺了。

等到時間差不多,參加年會的人都移步多功能廳,文斯才抱著捧花走向專門通向後臺的房間,正看見廣告部經理。

“聞小姐,您怎麽到這兒來了?季老師的演出已經開始了。”

文斯低頭看看自己懷裏,“我想給季老師送花。”

“從前邊也可以送啊。”

文斯搖頭說,“抱著這個坐在觀眾席,太顯眼了。”

磨砂透明的包裝紙下,成簇的粉玫瑰堆積成相當驚人的體量,而抱著它的人面容被花色映得嬌艷無匹,仿佛自帶唯美羞澀。

廣告部經理恍然大悟,了解地點點頭。

“明白了,那我帶您一起去後臺吧,本來聞總安排讓我送花的,但既然聞小姐精心準備了,一會兒就讓您先送,我後送吧。”

聽到他的話,文斯想了想,問,“聞禮不親自送花嗎?”

“這個……”廣告部經理噎了一下,其實今天這種一年一度的重要場合,他們原本就是征求聞禮意見,首選讓他給季明景送花再頒個特別獎,以表重視,還可以順便來一段采訪,但是聞禮自己給否了。

文斯其實不用問也明白,聞禮那性子不親自上臺送花也能理解,但他是有意將話頭扯到聞禮身上的。

“我這樣突然打亂你們安排,給季老師送花,不會害你被聞禮責怪吧?”文斯歉然道,“要不然你先和聞禮打聲招呼?”

廣告部經理一琢磨,“是該說一聲的,多謝聞小姐提醒。”

雖然文斯是聞禮的姐姐,但那位聞總有時候嚴肅起來也挺不近人情的,而且萬一出了岔子,文斯是不會怎樣,自己這個做下屬的跑不了要受罰。

“那我現在就去找聞總,您先在這裏稍等一會兒。”

“好的,麻煩你了。”

文斯道了謝,廣告部經理出去前,還叫了個助手陪著文斯。後臺的音響師燈光師都在忙,沒人顧得上這邊。

文斯抱著花束,暗暗琢磨那個劇情任務。

季明景線是:【從幕後上臺準備給季明景送199朵粉玫瑰,贈箋寫一句英文祝語。】

而聞禮線是:【把玫瑰花“zhuai”給聞禮。】還有重點演繹,【崩潰哭泣】。

前者很明確該怎麽做,有意思的是那“準備”二字,既然是準備,就不定送成還是沒送成。

但後者就更加奇怪了,為什麽要zhuai,怎麽zhuai,什麽時候zhuai,都沒說清楚,不過既然要zhuai花給聞禮,聞禮至少得在場才行,所以文斯就故意讓廣告部經理去找他。

那經理去了有一會兒,前邊季明景正在和主持人聊天,談他成為新溫暖代言人後的感受,按照節目單,他會在唱完最後一首歌後結束這次的特邀活動。

原本的送花環節就安排在尾聲伴奏那段。

眼看著快要到時間了,那助手怕一會兒來不及,就先讓文斯提前站在送花的起始位置上,現場指揮將追光燈對準他,只等踩點開燈。

估計他也覺得,聞禮不可能不同意讓他姐姐送花,這只是打聲招呼的事。而且要是經理遲遲不歸,結束後難道還讓季明景在臺上幹站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文斯顧不上欣賞季明景動情演唱的悅耳歌喉,心裏只想著某人怎麽還不來。

難道這段劇情不是這麽走的?zhuai花的時間點他沒猜對?

正在思慮時,就見一道熟悉的人影朝這邊大步走來,身後還跟著小跑的廣告部經理。

主角終於出現了!

**

“你要給季明景送花?”聞禮開口就問。

“……對啊。”文斯能看出聞禮似乎有點著急,卻不知他急在哪,就擡了擡懷裏的花,這可是貨真價實的199朵粉玫瑰,老貴了。

專門替你助攻的。

而聞禮也看清了文斯懷裏那束花。

“這花不合適,換一束。”他擡手示意廣告部經理,將先前公司準備的那束拿過來。

文斯詫了,這可是系統要求的玫瑰花,哪能說換就換,“怎麽不合適?這是我買的,我送當然要送我自己想送的。”

聞禮見他下意識護著花束的動作,臉色微微下沈,“想送玫瑰?”

他反問,語調也和臉色差不多。

“是啊,就是玫瑰啊……”文斯話音一頓,後面聲線像被什麽壓制,陡然輕了下去。

後臺燈光偏暗,文斯本來直視聞禮的眼睛,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仿佛蘊著什麽古怪又洶湧的情緒,讓他看得心頭直跳。

文斯突然就明白了,劇情裏的“準備”和“zhuai花”,原主大概率是沒送成,因為這時候被聞禮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給截胡了!

文斯張嘴,用一種恍惚帶笑的語氣,也學著聞禮反問,“我不是你公司的人,我只是季明景的粉絲,你們送你們的,我送我的,也沒什麽沖突吧?”

“……”

“還是說,就借個地方也不行?”

聞禮默然,註視文斯在燈光與玫瑰之間微微發紅的臉,因為已經有些激動了,那雙漂亮的眼眸比平時更坦率而直接地與他四目相對,執拗地對壘。

只為護住這一束玫瑰,仿佛它是什麽無比重要的信物。

聞禮表情顯出絕對的不讚同,“姐,我不是不讓你送,換一束花而已,不要執迷不悟。”

“我執迷不悟?”文斯冷笑著反問,“你都說了一束花而已?那我為什麽必須換呢?到底是誰每次都要提他,到底是誰在執迷不悟?”

廣告部經理不知兩人之間怎麽突然就劍拔弩張,他捧著公司準備的那束花猶豫是否該說點什麽來緩和一下氣氛。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時間不夠用了,還有一分鐘追光燈就要打到那兩人現在所站的位置了。

文斯右耳的無線耳機裏也傳來倒計時提醒,這是剛才助手讓他站位時,他突發奇想設定好的。

面前的男人似乎被激怒到一定程度,他不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文斯,文斯越與他對視,越覺得心中那種關於劇情走向的猜測更加清晰。

原來真被他陰差陽錯摸到了正確走向,無心插柳柳成蔭。

文斯心中激動,表面卻開始醞釀更高一輪情緒,他要放大招了!

“聞總,那個……”廣告部經理小聲提醒。

“聞禮。”滴滴答答的倒計時中,文斯打斷經理正要說的話,他眼裏一瞬湧出兩片迷霧,被內力生生逼成滾落的液體狀——

“我只是想送他花而已,並沒你想的那麽覆雜,如果你覺得連這樣都不可以,那好,我不送了!什麽也不送了!這樣你滿意了吧!”

文斯眼淚撲朔而下,“崩潰哭泣”,一把將手裏的巨型花束扔出去,動作粗魯又堅決地“zhuai”進聞禮懷裏,轉頭捂著臉跑出了後臺。

哢噠!燈光大亮。

不偏不倚,分秒不差,正打在聞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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