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尚書已經兩天沒有回去了，這兩天裏，他還有夫人梅氏一直陪伴在左右，就像是一個最為簡單不過的夫妻兩口一樣，在千味樓裏，包下一個安靜的房間，喝酒或者吃茶。

上天一般是鐘愛男兒一些，比如，同樣年齡的男女，或許女方會顯得成熟一點的，然而，在這兩個人身上，梅夫人要比沈尚書還大上一歲，卻顯得比沈尚書要年輕一些。

“看，當年我是不是在這裏第一次見到你的？”沈尚書側過臉來，看著窗子下面，長嘆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你如明月，我如螻蟻啊。”

這真是一個非常久遠的故事。

沈尚書覺得自己都快要遺忘了，當然，這些不可能遺忘，就像是一個人不可能到了南方就遺忘了北方的那種寒冷一樣，因為寒冷是刻在骨子裏的，將讓人永遠都無法忘記，只需要一個短暫的念頭，就能重新的想起來，雖然想起來的一切，必然不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然而，再怎麽不美好，卻是自己的，而且是唯一屬於自己的。

沈尚書望著窗子外面的一切，這是千味樓最好的一個位置，處在第四層，剛好避開了周圍的建築，能夠在集市之中眺望遠方，如此同時，也能完美的避開底下集市街道的人流川息，卻也可以留心一些只言片語。

沈尚書一到千味樓，就會到這個位置來，某種程度上，這家酒樓的這間房是他的第二個下榻地。如果這不是一家酒樓，說不得有心人還以為這是沈尚書金屋藏嬌之所，然而，這間被沈尚書留下的屋子，大部分時候是空置的。

此時此刻，這間房子裏，還有其他一個人，是沈夫人梅氏，兩個被眾人吃驚的人此時此刻，卻非常安靜的坐在一間屋子裏，一張桌子上，而這一切，其實並沒有感覺出什麽風起雲湧來。

只是個人看著窗，梅夫人卻看著他。

沈尚書如今都快四十了，這個年紀，著實不算年輕了，一般的老爺到了這個年紀說不定都要抱著孫子頤養天年了。

但是沈尚書明顯還是一副身擔重任的姿態，這種姿態在朝堂上沒有放松國，在沈府沒有放松過，就連在家裏，也沒有放松過。

然而，他望著梅氏，卻永遠都硬氣不起來。

真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艱難到什麽都無法形容，什麽都不曾明白，就好像什麽都不想認識一樣。

沈尚書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個時候，他衣衫襤褸的，卻偏偏強撐著一種傲骨，在這繁華的街頭，一個落魄的舉子連一個乞丐都不如。

那個時候，他也是心如死灰的。

蒼茫大地，陽光浮沈，可惜他卻獨獨悲傷如塵，哀莫大於心死，卻還是不得不拖著，如同行屍走肉一樣，活在這讓人不堪也不忍重負的底下，而這一切，都是一件多麽悲哀的故事。

沈瑞，出生一個江南的書香之家，不，或者說是書局世家，他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的書局的，這門生意，因為和書打交道，倒是被人戲稱是儒商，一切和書掛上勾，倒是讓他們家混出了一個好的名聲。沈瑞倒是從小就有些天賦，有天分，又願意刻苦，再加上一個家境殷實，沈瑞小小年紀就混出了一個不錯的名頭，在他們的一畝三分地上，算得上頗有些名氣，人送少年才子的稱號，也算得上春風得意，如果能這麽一鼓作氣讀下去，很有可能混得出一個人樣出來，在科舉上拿個不小的名次，然後放到家鄉來做一個父母官，再娶一個賢惠的妻子，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這樣的人生才是一帆風順的。

然後幻想慣常是被打破，就好像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也同樣會被打破一樣，沈瑞十八歲那年，已經在恩師的授意下，決定和同窗一起去七都趕考，為自己十餘年的寒窗苦讀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但是事實也不只是如此了，在準備出發去七都的前夕，書院的夫子為眾人踐行，在一下午的推杯換盞中，一向都不沾酒的沈瑞也沒有辦法推卻的喝了好幾杯，只喝得醉意不經意的湧上來，昏了眼睛。

他是坐著轎子回了自家書局，然而，半路上，卻非常的想要嘔吐，一向愛潔的沈公子，如何能受得了在自己坐的轎子裏吐的天昏地暗，於是，半醉半醒的沈瑞下了轎子，手腳不停使喚的鉆到路邊一個還算茂密的小叢林裏，在一番天昏地暗的作嘔中，心滿意足的沈瑞好無知覺的倒頭就睡，渾然不知道此時此刻是個什麽環境，什麽都叫不醒一個醉酒的人，就像什麽都喚不醒一個毫無意識的人一樣。

他已然忘記了明天要和同窗一起出外趕考了，而且為了趕時間，還要起早一些。

也沒有人叨擾他，就讓他整個人醉倒在自己的汙物裏。

沈瑞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的，或許是被一陣沖天的酸味所驚醒，也或者是 被清晨的露水所冷醒。等他醒過來，簡直不敢相信所發生的一切。

好歹還能記得要幹什麽，他頗為羞恥的掩面往回走，奇怪呢？下人居然都不來找他？

是啊，擡架子的下人呢？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一大群官兵和一大群百姓將路圍得水洩不通，就好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在圍觀現場一樣。他很快就知道發生什麽了，因為圍觀人群傳播消息的速度太快了，這快，就好像是在大晴天兜頭潑下一盆冷水一樣，這樣的一盆冷水，真的讓人在大白天都生出了懼意。

官兵圍著的，是昨天，他們沈家的那群擡轎子的下人們。

這一切好像是一個巧合一樣，但是你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會是什麽巧合，或者，他沈瑞足夠幸運。

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沈瑞驚醒般的往自己跑去，只恨不得自己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麻雀爬上樹梢，可是什麽都沒有，沒有能理會的一切和希望。

他的猜想還是實現，而整個人就如同失聲了一樣，只想著盡快的前面，擠到這一片廢墟的沈府。

沈家書局被毀了。

“公子！

一個人拉住了快要奔潰的沈瑞。

那個人是沈家的下人，還有些臉生，來到沈家大約不過一年的時間。沈瑞卻對他非常的有印象，因為，這般年紀的婆子，再不濟都是養在家裏，頤養天年的，哪裏會像她這樣，一把年紀出門給人做工的。

是的，這個下人是個中年婦人，年紀不青了，但是整個人都打理得非常的幹凈，很輕易就能給一個人很好的印象。

滿臉的驚慌，嘴裏對沈瑞連連告誡到，“公子，你快走吧，你快走吧，我昨夜看到了……”

她已經是無語淚先流的哽咽了，然後就算激動的說不出話來，還是死死的壓住了要爆炸的沈瑞。

“公子節哀啊，老爺夫人必然不像公子這般冒失，還不如躲在暗處，靜觀其變，免得白白犧牲了。”

事情的經過，就是一些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突然出現在沈府，將沈家書局毀於一旦，還將沈家上百個人都符於火炬。

除了他僥幸的逃過了一劫。

那個時候，沈瑞十八歲，只不過是個幸福長大的少年，這樣的家庭變故，總是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什麽都沒辦法想，或者腦袋想到要爆炸額境地。

沈家的案子，最終，因為找不到兇手就這樣的成為懸案了。

還是那個下人，壓住整天魂不守舍的沈瑞，在暗地裏，茍延殘喘的生活著。甚至，沈瑞一直隱姓埋名的住在鄉下。

隨著那名中年婦人一起回到了她的老家鄉下。

婦人有一個兒子，還有一個童養媳般的兒媳婦。只不過，兒子一直要讀書，讀書花費大，家裏沒有什麽進項，不能好好的讀書，參加科舉的銀子都沒有湊齊。而兒媳婦還一團孩子氣，哪裏是能擔負其一家生計的樣子，於是，年長的婆婆和母親都要出來的，為他們家的生活創造一份力氣出來。

後來，沈瑞就在他們家呆下了，很是享受了一段被婦人供養的感覺。就算他沈醉在如何找人，如何覆仇的計劃中，卻也不可避免的還是需要照顧的，或者說，需要為自己在這個家的存在找到一點點的用處。

而這一切，最終被證明…..還是他的。

於是，沈瑞就一個人留在家裏，錯過了他十八歲那年的科舉，而下次，就要在三年後了。

在沈尚書的記憶裏，那三年也不知道該說是好，還是該說是壞。他為了減少自己背負的沈重，總是無意識的幹出許多違反自己本性的事情出來，也枉顧了自己作為一個年青人的感恩之心，每天只想著如何覆仇。

後來，他還是打算繼續去參加科考，要通過皇權來獲得自己報仇的信息和能力，於是，在沈尚書二十出頭的時候，又一次帶著婦人家的讀書學子，一起上京趕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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