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筵席已散，客人並未散去，大都在小憩或者閑聊。

陳留玉也和沈尚書在書房裏做這個新出爐的師生關系的第一次談話。

大家都已經知道他，青山書院的借讀弟子，平州陳留玉，已經攀上了沈尚書的這顆大樹，一時，他在青山書院炙手可熱起來。

所以，作為弟子的他，毫無羞愧的應該過來祝壽的。沈尚書也有意讓他於科舉前，多多了解這官闈中的幾個人。

陳留玉並不是第一次來尚書大人的書房，上次行拜師禮的時候也在這個書房問候過，書房北面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字，上書“無欲則剛”四個楷體大字，落拓的印章是晉方居士。

他細細的看了這副字畫。

“留玉是對這副字有什麽感觸？”沈尚書看到陳留玉的動作，故有此一問。

“老師怕是有感而發”，陳留玉駐足半晌，才轉過頭來回答老師的問題，“憑老師的地位，老師也會有這樣的情思”。

沈尚書倒是想起這副字的緣由，是感嘆熙王爺而做，“只是推己及人，物傷同類”。

陳留玉並未探尋話中之意。

“不若，我們手談一局吧”。

兩人在圍棋旁席地而坐。

“留玉文質彬彬，棋風卻劍走偏鋒，莫不是骨子裏自由散漫”，沈尚書倒是驚訝，字如其人，棋如其人。

“學生慚愧，只是雖然生長世俗，卻也慕竹林七賢之風，倒是老師，棋風詭譎，深不可測”，陳留玉也風清雲談的調侃。

“哈哈，為師為官多年，倘若不權謀相弄，也算奇葩”。

“正義之師，豈不是所向披靡”，顧熙銘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可笑，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似乎心裏便是這般想的模樣。

“正義之冠，卻是人力所及，非黑非白，古人言，一將功成萬骨枯”，沈尚書語重心長，卻是沒想到這學生單純至此，雖為貧家子弟，倒也不算艱辛。

“留玉扶長，族人之功怕是沒齒難忘”，沈尚書想起這陳留玉的身世。

“留玉自然當思反哺之情”，陳留玉撿起一顆棋子來，稍微遲鈍了一下，而後緩緩放下來，轉移話題，“老師已占上風了”。

這陳留玉如果族裏還有撫養之意，肯定不至於一個人上京趕考，落得過埋骨他鄉的下場。

“臨近科舉，留玉須得把心思放在讀書上，我等學子，榜上有名才能不負十年寒窗”。

陳留玉默默點頭。

他也在思量這個身份要不要留下去，然而接近沈尚書到底有什麽必要。這顆棋子不到萬不得以是不會動的，難道他也只是來接觸這個盛名已久的沈尚書？

說實話，要混成心腹，這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也沒有這麽多時間可以讓他顧熙銘一點點的來，況且分身乏力。

棋局已分勝負，就該告辭了。

陳留玉起身從書房出去，沈尚書的書房朝西，下午的陽光照得暖暖的，倒是不留心的從花園走過，也有幾個客人湊成一團，或是能看到幾個女眷隱隱約約的身影。

他一個白身，又是外男，自然要視若無睹。

不妨一個丫鬟到了她面前，擋住了他的路。

那丫鬟說到，“陳公子，我們老夫人想找你說說話，要勞煩公子屈駕了”，她手一指，陳留玉便明白了那群隱隱約約的女眷身影中肯定有今天的壽星公——沈老夫人。

便在那丫鬟的帶領下，陳留玉往內院的方向走去，然後便逐漸看清了那群女眷的模樣。中間頭發略微花白，但精神高昂，一團喜氣的大概就是沈老夫人。旁邊還坐著月老夫人，以及幾位夫人。

“把你叫過來和我這老婆子說話，倒是耽誤陳公子”，沈老太太裂開嘴笑，但是熱鬧了氣氛，一旁的月老夫人倒是攬起責任，“這明明，是我等想要一睹晉方第二的風采”。

沈老太太自然記得兒子曾經提過這個陳留玉，這模樣倒是端端正正，雖然沒有當前世家公子的清貴，倒是偏偏有玉樹臨風之情態，的確有當年兒子的青澀風采，倒是難能可貴。沈老太太瞇眼打量了一番，卻突然在心裏生出一股悲傷之意。

這種悲傷突然湧上來，掩蓋都掩蓋不下去，她扶著椅子的手，頓時要微微顫顫起來，如同情緒瞬間激動起來，一時口舌堵住卻說不出話來。

面前的這個青年男子，真像他兒子當年的模樣啊，真像。

貼身侍候的鐘媽媽是第一發現這種異狀的人。

立馬握緊老夫人的手，卻感覺到沈老夫人的手，寒意涔涔，這是怎麽了。她剛想說什麽，話沒說出口，就看到老夫人昏了過去。

場面頓時一陣混亂。

鐘媽媽伺候老夫人將近十五年了，老夫人一向身體健康，眼神清明，很少有生病的時候，更別說是這等突然昏過去的情景了。

一旁的幾位夫人也著急起來，這可是今天的壽星，要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喜事變白事。

“快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鐘媽媽也惶惶不安，不僅是為老夫人還是為她自己，她握著老夫人的雙手，老夫人面色蒼白，生生蒼老一般。

大夫還沒來，她卻突然感覺到握著的手動了一下，老夫人的嘴唇動了動。然後又緩緩的睜開了耷拉著的眼珠子。

周圍還是那個模樣，鐘娘一臉關切都表現在臉上，其他幾個夫人也都是一臉擔憂，她好像還是被幾個丫鬟撐著。

她轉轉臉，那個陳公子還在原地，在圍著的人群的外圍，好像是被她嚇著了，蹙著眉頭。沈老太太不知何故的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鐘娘，我沒事”，她低低的說道，“把大家嚇到了，快扶我起來”。

“老夫人，你哪裏不舒服”，鐘媽媽恨不得以身代之，想要急切的找出病因來。

“我沒事，扶我起來”，沈老太太再次強調了一番。

鐘媽媽聽出了語中的急切之意，她順從的將沈老太太扶著坐起了身子。

沈老太太好像快速的從那種情緒裏逃了出來，她臉色雖然還非常蒼白，但已經沒有那種嚇人的慘白，“把大家給嚇著了，是老身的不是了”。

月老夫人剛才也幫著托住了老夫人，她也感到一陣後怕，“沈姐姐啊，你可得註意身體啊”。

“年輕時吃苦太多，底子沒打好，這到老了，再怎麽保養也沒用嘍”，沈老太太開玩笑，“這不，今天和你們說了會話就受不了了”，她也沒忘記一旁的陳留玉，“怕給陳公子嚇得夠嗆”。

陳留玉連忙行禮，“怕是留玉嚇著老夫人了，老夫人別怪罪留玉才對”

大夫來了，細細的診斷了，道是情緒激動，引發的暫時性昏厥，並無大礙，只要好好休息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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