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今天有什麽事情”，顧熙銘看見閑雜人等都退散了，便坐起身來，開門見山。

太子親自為顧熙銘斟上一杯酒，“弟弟我這不是剛知道二哥擺脫了一個小包袱，特地邀二哥出來散散心麽，沒想到二哥這麽不領情”。

“本來以為二哥對此等雅事情有獨鐘，沒想到二哥已經金盆洗手了，既然二哥喜歡清宴，那我們三個肯定奉陪了”，太子剛及冠，說這些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不過”，太子清了清嗓子，“二哥素有閑王的美喻，這次弟弟我實在是有要事相求，可是又怕面子薄，便拉上五哥和七弟了”。

“更何況二哥一向風流才子，此等美事非二哥莫屬了。”

顧熙銘隨意的看著他，等他繼續下去。

太子繼續循循誘導，“二哥不在京城已久，不知道有沒有聽說山海書屋”。

那個紫袍的五皇子笑到搖搖腦袋，“二哥耳聰目明，怎麽會不知道山海書屋，更何況，牧家，可是二哥的岳家”。

“說到這，有哪一位兄弟不羨慕二哥的，牧家，富可敵國阿，這以後啥都不想，就能躺在錢上睡一輩子了”，七皇子年齡小，說著這樣的俏皮話但不顯得可惡。

“這話說的，二哥是這樣的人嗎？二哥可是在皇後娘娘身邊長大的，怎麽著，都算半個中宮嫡子了，那裏看得上這些財富”，五皇子吞下一杯酒，半瞇著眼說些膽道包天的話。

“大膽，五哥，你怎麽能這麽汙蔑二哥，又置太子哥哥與何地”，小七佯作憤怒，拍案而起。

靜靜聆聽的太子殿下出面當和事佬了，“小七，五哥只是無心之言，不要當真！”

七皇子果然聽話的安靜下來。

太子拉上這麽兩位，倒是很有趣。

“是這樣的，弟弟我慕山海書屋已久，但始終沒有機會去看一眼，這不，這次終於找到機會可以去一次”。

“這月中旬，山海書屋誠邀各路學子，於書屋交流心得，到時候各路才子雲湧，二哥文人心思，定將惺惺相惜”。

“弟弟我呢，也有一個想法，想乘此機會舉辦讓各路仕子留下墨寶，眾所周知，山海書屋為大能們的極力推崇，和女子的閨秀詩詞會一樣，也形成一個盛事”

“但是呢，這次比賽還缺少一個評判，弟弟我邀請了沈尚書，但是皇室之中也要有人出席才行，二哥才氣斐然，也一直是我們做弟弟的榜樣，所以就要有勞二哥出面了，不知二哥意下如何”，太子道出原委，原來是弄這個幺蛾子。

太子明明是在吏部任職，我朝三年一次的科舉將要開始了，仕子都會聚集在山海書屋附近，這倒是一個名利雙收的絕妙機會。

或者他也想學長公主一樣，掌握著仕子們的名聲。

顧熙銘不動聲色，“六弟過譽了，我雖然在少年時期頗有些才氣，只那是幼稚之語，登不上大雅之堂，況且我一向聲色犬馬，吟風弄月，哪裏敢和大儒比肩，怕是不能服眾”。

“二哥謙虛了”，太子依然在和顧熙銘打太極，他繼續旁敲側擊的透露著：

“這次宴席，我已經和陶朱公子商量好了，由他來承擔一任的費用和布置安排，陶朱公子周密穩重，自然穩妥的很”。

“是啊，有陶朱公子著手安排，二哥還有什麽顧慮，況且有沈尚書珠玉在前，爾等陪襯便陪襯吧，是吧，二哥？”紫袍的五皇子再一次擡出了沈尚書，常人要是與沈尚書在一塊，該覺得多麽榮幸，沈尚書啊，坊間傳說的文曲星下凡啊。

顧熙銘聽出了話外之意，牧家的牧陶朱和太子交往甚密，還有可能達成一個共識。沈尚書沈瑞也會參加評判，所以這場宴會也是皇上授意的。

父皇這是打算給太子撈一個好名聲，讓太子籠絡一些人才？只怕是另有所圖吧，試探牧家的深淺才是父皇的目的吧。

這是考驗牧陶朱深淺的時候了。

“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顧熙銘最終接受了這個邀請，他喝下太子親手斟滿的酒，算是為今晚的會面劃上一個句號。

顧熙銘棄馬，和顧武兩人一起走在京城的大路上，從星輝閣出來已經夜深了，月亮初上半空，路上倒是人跡罕至，偶爾能聽到更夫的打更聲。

“顧武，你說小晚今晚會如何”。

“晚姑娘肯定一覺睡到天亮”，顧武肯定的說。

“也對，這丫頭心大的很”，顧熙銘繼續背著手朝熙王府走去了。

深更半夜，只剩下兩人拉長的影子交錯著，大概是氣氛太好，月色太美，心情太放松，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做些奇怪的事情，吐露一些旖旎的心語。

“爺這次怎麽不在星輝閣留宿，”顧武在顧熙銘身邊呆的時間長，他有些壓抑不住心內的蠢蠢欲動，一時失了分寸開了口。

顧熙銘回頭看顧武，大概對方知道這句話的冒昧之處，八尺男子漲紅了臉，臉上青紅交加，很有些局促。

顧熙銘沒直接回答他，反而發問到：

“你在我身邊呆了多久？”

“爺，已經二十年了”。

“原來已經二十年了”，顧熙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深思感慨時間的流逝。

半晌，“顧武，原來你早該成家了，卻一直被我拖累至今”。

“我埋沒了你！”

“殿下，卑職不敢”，顧武大驚失色，趕緊跪了下來。

顧熙銘卻沒讓他起來，只是依然朝前走。

顧武一直跪在原地，

有歌聲傳來，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游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

在寂靜的夜空裏，這個聲音很是悠遠，打開了顧武記憶的大門。

顧武並不是個孤兒，他四歲的時候被家族送到程秋白那裏，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孩子經歷過非人的磨練，八歲的時候被送到當時的二皇子身邊。

顧武出身武將世家，他骨子裏很有些豪俠氣息，八歲的小少年在被二皇子問到以後想幹什麽的時候，顧武背誦了一首牢牢記住的詩歌，二皇子最後選擇他，讓他成為了明衛之首，得以重見光明。

那首詩就是這首《白馬篇》。

駕馭著白馬向西北馳去，馬上佩帶著金色的馬具。有人問他是誰家的孩子，邊塞的好男兒游俠騎士。年紀輕輕就離別了家鄉，到邊塞顯身手建立功勳。楛木箭和強弓從不離身，下苦功練就了一身武藝……

要說當時的顧熙銘才四歲，他當時的行為大都是本能在起作用。他只是喜歡這個看起來浩浩然的小少年罷了。

顧武的理想是當個建功立業的將軍，他雖然年紀小小，卻不想在一個幽暗的環境裏生存，而這些年來顧武一直被顧熙銘若有似無的縱容著他的自由的心。

所以顧武才會自發的撿起還是嬰兒的鳳晚婳，自作主張的為沈冰卿解圍，這個外表強硬的男子才是具有厚重之心的那個人。

而顧熙銘願意縱容他。

卻不包括現在。

星輝閣雖然是個官方的歌舞場所，兩大招牌卻是千星女和婉輝女。

皇子都以為他是千星女的恩客，其實這千星女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顧武的表了幾裏地的表妹。當然這個消息肯定不是顧武得來的，是顧熙銘從暗衛那裏得知，然後告訴顧武的。

顧太守因為貪汙之事垮臺，他的家眷也有幾個進入了星輝閣，這其中就有千星。千星原名顧芊芊，她是原來的西郡太守之女，當然是庶女，她的母親和顧武的母親出自一個本家。

顧武這人心腸之軟，對女人也自然容易有情緒，這個表妹顧芊芊立馬被顧武拉入勢力範圍。

顧武擅離職守，去見了顧芊芊一面。

顧芊芊自五歲的時候就在星輝閣生存，十五歲要掛牌的時候很幸運就遇到她所謂的表哥要幫助她，這女子從小生活在煙花之地，很是練出一副玲瓏心思，至少在對付顧武上可謂有游刃有餘。

然而這女子雖然知道要把握住顧武，卻對顧武不能娶她之事心懷暗叵測，只好借著顧熙銘的身份擡高自己的身價，成為星輝閣賦予招牌的千“星”。

顧熙銘一直是嘲諷的看著千星和顧武的一切互動的，他不動聲色的看著顧武對千星的越陷越深，可是他不能忍受的是：

那個要去建功立業的男子可否還有什麽雄心壯志，現在在兒女情長什麽，甚至還要利用他顧熙銘。

所以，他埋沒了顧武嗎？

這個本該在戰場上英姿勃發的男子，只能跟著一個暗地的皇子，做些沒有什麽意義的事情，以至於對方只能在溫柔鄉裏埋沒。

他唱著這首詩歌，卻又返回了原地。

顧武還在那裏跪著，變成了一個石雕。

熟悉的腳步聲驚醒了他，殿下回來了。

“爺，卑職雖然一時糊塗，卻不敢忘當年之誓，爺……”

“你起來吧，顧武”，顧熙銘還是親手扶起了這個一直形影不離的小夥伴，“你能明白便好”。

顧武跟在他身後，繼續交錯著兩個長長的影子。

但今晚註定是個多事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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