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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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冷冷的反射出一切衣香鬢影,穿梭著托舉盤子的侍從,半跪著點燃熏香的侍女,俯身行禮的紅衣主教們,以及唐格拉斯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教皇衣袍在地上的投影緩緩移動的痕跡。

他走上自己的教皇之座,示意主教們坐下後,這才吩咐切爾德開始宴會。

“今天是特意為了酬謝眾位的辛勞而舉行的宴會,所以在座諸位都應奉行主的召喚,這一刻,是你們作為主的忠仆,為了主的子民在過去的一年中所貢獻出的努力、無私與熱愛,這是足以讓你們的名字被刻在豐碑上的功績,所以——”唐格拉斯舉起手中的葡萄酒,環視長桌兩列,見眾位主教也雙手捧起酒杯,“讓我們同飲耶和華和基督賜予的‘聖血’,以此表明,我們將會永生誠摯地追隨主的腳步,聆聽其智慧的言語,受其永世的恩澤,沐其永恒的榮光,為主的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所不感、無所不創而歡呼。”

他首先飲下了杯中的酒,接著十一位紅衣主教同時高念唱和:“為無上的神歡呼,為神之子基督歡呼!”隨即也飲盡了杯中的酒。

侍女們撤下餐前甜點,切爾德看看門旁的沙漏,再似不經意地掃視了飲宴廳的數個進出通道,得到瑞安遠遠的一個肯定手勢後,他理了理胸前細細的鏈子,然後走到連通廚房的門口,示意侍女們開始上菜。

鯡魚與鱈魚分別被制作為頭菜,天鵝仍舊保持著它生時完美的形態【註7】,箭豬肉被烤得泛出一股誘人又油膩的香,但這並不妨事,蜂蜜酒與馬奶混合制作的酸奶恰好解了這種油悶的感覺,緊接著是冬天從佛裏蘭達省運送過來的冰藏龍蝦,此刻已經露出紅通通的脊背匍匐在細膩潔白的瓷器上,色彩鮮明得讓人讚嘆。

紅衣主教們迫不及待地跟隨唐格拉斯的指令開動,即便有些人身居紅衣主教的高位多年,甚至長達數十年,都未必能見到如此多的奢侈而美味的食物擺在眼前。

唐格拉斯觀察著一眾邊使用銀色餐刀邊談笑風生的主教們,默默地等待著他們把各自面前的食物消滅得差不多時,切爾德適時地讓人上了一份菜肉濃湯作為伴菜,然後等紅衣主教們心滿意足地坐在椅子上用餐巾拭著唇角時,切爾德略略向唐格拉斯一點頭,轉身向侍女們吩咐端上餐後點心與蜜酒。

“為了讓眾位今晚能夠盡興些,我特意讓人為大家表演助興,讓眾位在精神上能夠更為愉悅一些,也為了表達我對眾位辛苦的感謝。”唐格拉斯頷首,示意切爾德。

切爾德行禮後退下,隨即演奏管風琴的樂師走了進來,向眾人行了禮,就開始演奏起來。

雖然他的技藝高超,樂音動聽,然而委實讓人感覺單調了一些,唐格拉斯掃視了幾眼坐著的紅衣主教們,發現了幾位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跡象,有些卻端正坐著,表情嚴肅,連面前桌上的蜜酒都絲毫不碰了。

“看來還是有人記得這首覆調聖歌的曲調的,不至於連自己是為什麽坐在這裏都忘了。”他思索了一下,隨即在綿緩的低音中,管風琴的演奏已經結束。

就在紅衣主教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紛紛想要舉杯表達一下自己對天父基督及唐格拉斯還有其他主教的感激之情時,唐格拉斯卻單手往下壓,“請大家繼續欣賞。”

“……”紅衣主教中有人失望地坐下,有些不免帶上點怨氣,畢竟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賞單純的音樂,要知道對某些人來說,彈奏裏拉琴的聲音不亞於讓他們聽到鋸馬尾的聲音,然而畢竟在紅衣主教的位置上站了那麽久,因此沒有人出聲表達任何一絲的不滿或者對唐格拉斯“友好親切”的態度表示讚賞。

管風琴的樂師聽從唐格拉斯的指令依然穩定且毫無懼色地繼續演奏,唐格拉斯支著下巴偶爾望著眾人,但更多的是把目光瞟向不知名的虛空中。

切爾德沖隱在陰影中的瑞安打了個手勢,後者點了點頭,微微低頭,“梅德爾先生,是您出場的時候了。”

貝蘭.梅德爾早已心情激動,只要一想到待會兒唐格拉斯追隨著他的炙熱視線,就已快要讓他像那些嬌弱的貴婦小姐們一樣激動地昏倒,而且還需要嗅鹽才能挽救他昏昏欲潰的神志。

他提著自己的衣擺,緩慢而不失端莊地,從左側的圓形小拱門走了出來。

管風琴的樂聲並未因為他的出現而停下,相反變得更為和暢,貝蘭深吸一口氣,走到中央,行禮,開口唱了起來。

那圓潤明亮的嗓音似乎撫慰了所有的焦躁,潺潺動人如流水般流淌過飲宴廳的每個角落,唐格拉斯一邊微笑沖貝蘭點頭讚許,一邊將目光轉移到他今晚最為“關註”的紅衣主教身上——朱庇特主教。

就所謂身居高位,享受一切可供享受的良渥資源而言,朱庇特主教的確是保養得宜,四十幾歲的年齡,在同行中,當然,我們並非僅僅指的是在座的其他上了年紀的主教們,而是諸多四十歲的男人中,他可謂是真實的,養尊處優的,將自己的外貌還停留在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中。

然而他的面色卻有些蒼白中透著蠟黃,雖然燭臺投下的光芒中很好地掩飾了,但這就是唐格拉斯感興趣的原因。他的身材也並未發福,不像他鄰座的那位,在用餐後就整個人軟到了椅子上,寬大的主教袍也遮擋不住歲月留下的松弛痕跡,他聽著音樂,既不厭倦,也不表現出特意的興趣,仿佛就是走一個過場。

倘若讓唐格拉斯定義的話,他會認為在繼查斯特之後,這位會是另外一位可怕的對手,因為他的背後還屹立著一個龐大的家族。

然而唐格拉斯終於找到了他的弱點。

自從貝蘭的出場開始,這位紅衣主教,在吟游詩人口中讚為“聆奉聖音,沐浴教化”的紅衣主教團副團長之一的朱庇特主教,他的雙眼,就開始如同被魚鰾制就的粘合劑塗滿了一樣,在金發美人的身上再也撕不下來。

他的臉色開始泛紅,胸口也有了明顯地起伏,雖然是唐格拉斯預料中的場景,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捂住額頭,有些幸災樂禍,也有些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查斯特知道了這一幕,不知道作何感想呢?

夜色沈郁得仿佛要吞噬一切,然而微微閃動的弱小燭光仍舊不屈地燃燒著。

維安嬤嬤坐在囚禁了她一個多月的小石屋裏,憂心忡忡地絞著手中的細麻線,隨即將這些麻線一縷一縷的分好,又開始絞成更粗的麻線,直至它們擰成一股粗麻繩為止。

她已經是六十多歲的年紀,行動並不如以前那樣方便,想要逃跑的念頭一出來,就被她徹底地壓了回去,門口守衛的兩個男人看起來十分健壯,臉上留著的絡腮胡明顯表明了他們曾是獵人的子孫,最起碼他們是打獵的好手,行動起來敏捷到不可思議。維安嬤嬤雖然從小在蒙塔省萬托區的小修道院長大,但是也曾經聽說過布爾松省高原上那些驍勇奮戰的獵人們——尤其是在開國時,這些獵人們還幫助過裴伯倫一世打下不少的疆土,也還幫助其抵禦過來自東歐裏斯的欺壓與襲擊。

但這並不是維安嬤嬤對這兩個守衛產生好感的原因,真正的媒介物是她手中的麻繩。

一個人在幽閉的空間裏呆得太久,難免要產生一些憤懣、哀傷乃至怨恨的情緒,維安嬤嬤雖然在修道院裏面是最能靜下心來侍奉上帝的,但是也產生過想要趁機了結自己的念頭,當然這被及時阻止了,守衛向她轉告了桑德拉失蹤的消息,於是她也就熄滅了尋死的念頭。桑德拉,她最喜愛的孩子不見了,她又怎麽能拋下他離開?

守衛見她無聊,於是去割了一些黃麻【註8】回來,讓維安嬤嬤得以像在修道院中的日子裏做一些手上活計打發時間。

至於當初只見過一次的那位蒙面男人,維安嬤嬤如果不是還被困在石屋裏,都快要將他遺忘了,這位類似審訊著她的男人,詳細地詢問了一切關於桑德拉的事情,但他的語氣並不讓人覺得他是透露著關心,相反,維安嬤嬤察覺到一種濃濃的危險。

坐累了,維安嬤嬤起身,走到了窗邊。

這是一扇極為狹隘的窗子,甚至可以稱為一個石洞,維安嬤嬤踮起腳往外望去,看到了一片野生的美女櫻,那纖麗的花瓣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枝丫上,如同卷了貴婦裙擺的輕紗堆疊出來的,美女櫻下,幾株頑強的紫羅蘭,羞澀地探出了頭。

她雙手扶在窗沿上,臉上的皺紋痕跡也變淺了。

“真好,”她帶著感動的聲音道,“上帝呀,春天已到來啦。”

【註7】古時西歐貴族常豢養天鵝孔雀之類的名貴鳥類,一為它們漂亮的羽毛與美麗的姿態,二為食用它們的肉。

【註8】黃麻葉子有手掌大小,有點像野棉花葉子,富含纖維,可以編織成粗麻繩。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小夥伴們原諒我把黃麻打成蕁麻……我問了一下奶奶,她說我們這邊叫黃麻,還有一種編成細麻繩可以做鞋子的叫苧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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