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來不及細想,路錚驀地伸手牢牢地抓住了餘勇的手腕。

餘勇感到自己的手臂仿佛被鐵鉗夾住一般,動彈不得,那只看起來修長的手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麽大力氣,攥得他手腕劇痛,好像下一秒就要斷了一般。

“哎呦餵——”他忍不住張嘴呻吟了一聲:“警官你——”

路錚沒理會他,只是緊緊攥著手裏的那一截手腕子,心跳忽然加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這張臉……這張臉……

腦海中忽然飄過無數可疑的片段。

戴向明那幾個重覆無數次的手部動作,趙天瑞連帽衫帶子上兩個吊墜一樣的結,餘勇見到他的一瞬間臉上那掩飾不住的驚愕神情,餘勇手腕上被手表遮住的疤痕……

還有此時他手中捏著的,戴向明剛剛給他在袋子上打好的結。

很緊,很結實,繩子繞過一圈後一扯,重覆兩遍。

這絕對不是什麽漁人結,而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雙套結!

“餘勇。”路錚擡起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現在我們警方需要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調……調查什麽東西……”餘勇神色慌張,使勁兒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拽,可惜並沒有成功。

“你問我調查什麽?”路錚挑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冷冷的笑容:“調查二十五年前,楊樹小道上翠萍被殺害一案,調查四年前,趙瘸子被殺害一案!”

**

餘勇被暫時扣留,既然他有著很大的作案嫌疑,那麽之前戴向明和他的手語對話一定存在著某些問題。

大水鄉公安局分派出去了一隊人馬尋找新的懂手語的人,很快他們就回來了,帶回了隔壁鄉鎮的一所規模稍大一些的聾啞學校的老師。

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大水鄉的聾啞學校規模很小,僅僅能夠讓一些孩子在裏面稍微受到一些簡單的教育,認得幾個字而已,本來會手語的人就不多,會手語而且還能開口說話的人就更少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餘勇一個沒有什麽教學經驗,以前還是個無業游民,還很可能有過惡性犯罪前科的人竟然也走上了教書育人的獎臺,實在是讓人覺得諷刺。

這位請來的手語老師資格比餘勇要老得多,長得胖乎乎,慈眉善目的,自己介紹自己姓嚴。

“嚴老師您好。”路錚幾人打過招呼後,便邀請嚴老師坐下,打開了審訊室裏的監控視頻,請嚴老師幫忙把關。

一陣雜音響起,屋裏的人在說完一些例行須知後,審訊正式開始。

“戴向明,請問你在二十五年前,有沒有在大水鄉郁家村襲擊過一名女子?”

視頻裏的餘勇聽完之後,手上做起了動作。

“誒?”嚴老師揉揉自己的眼睛,似乎被驚訝到了。

“嚴老師只需要把你看到的如實翻譯過來就行。”小胡警官提醒道。

“哦,哦好的。”嚴老師摸了摸腦門,看起來有些不解:“這個人問他今天早上做了什麽事情,有沒有吃早飯。”

戴向明點了點頭,隨後擡手也作出了一連串動作。

“這個嫌疑人說,他吃過了,早上走出了門,去田裏看稻子收割的情況。”嚴老師慢條斯理地翻譯道。

與此同時,餘勇開口了:“戴向明說,是的,他曾經在郁家村外楊樹小道上企圖強暴一名女子。”

全場嘩然。

這已經是公然的顛倒黑白了!

接下來的審訊在嚴老師的正確翻譯下,顯得無比的魔幻現實主義,餘勇他不僅在翻譯的時候故意翻錯問題,還會特地說成一些比較有誤導性的問句,讓戴向明做出相應的動作。當小胡警官問道翠萍身邊有沒有帶著小孩的時候,餘勇便將問題改成了“向明,你家有幾個兄弟姐妹”。

戴向明和餘勇以前就認識,自然是知道他的家庭構成的,然而戴向明絲毫沒有懷疑,依然十分認真地伸出一根中指貼在嘴唇上,再改成伸掌直立,在頭的一側從後向前揮動了兩下,又伸出了兩個手指頭。

就是那個讓路錚感到萬分熟悉的動作!

嚴老師此時已經有些於心不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翻譯道:“嫌疑人說,他家裏有兩個哥哥。”

而視頻裏的餘勇隨後轉過頭來,淡定異常地說道:“戴向明說她身邊帶著兩個小孩。”

是了,這個手勢,是哥哥的意思。

哥哥,不要欺負弟弟。

你是哥哥,要做一個小男子漢。

……

如此種種,都是曾經母親翠萍和他比劃過無數次的話。

怪不得這個動作是如此的眼熟。

路錚覺得鼻子一酸,低下頭去用大拇指蹭了蹭眼角。

這個時候,視頻裏的戴向明情緒已經開始激動了起來,不斷重覆著那幾個握拳的動作。

“他在問……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的確,戴向明能從一個大字不識的殘疾人奮鬥到今天,成為鄉裏有名的種田大戶,怎麽可能是笨人,估計也是在餘勇嘮家常一樣不著調的翻譯,和面前警官們越來越凝重的表情中發現了端倪,感到了不對勁。

可是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人能夠懂得他的焦慮和不安。

沒多久,視頻上出現了路錚向戴向明比劃謝謝的一幕,當時在不知道內幕的情況下還不曉得,如今在視頻上看,滿臉風霜的戴向明顯得越加辛酸——只見他渾濁的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亮,沖著路錚的方向不斷揮舞著手臂。

嚴老師沈默了幾秒鐘。

“他說,怎麽回事?能不能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嚴老師搖著頭,閉上了眼睛,幾乎看不下去了。

“嫌疑人在說——求求你,幫幫我,救救我。”

審訊視頻至此終結,面前的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整個房間滿是死一般的寂靜。

**

戴向明的無辜被證實了之後,很快被送回了家,下車前,他一雙老眼裏噙著淚水,握著路錚和嚴老師的手,沖他們一遍一遍地比劃著“謝謝”的動作。

路錚搖搖頭,扶著他,對他鞠了一躬。

然後直起身來,手指飛舞。

“對不起。”

戴向明憨厚老實的臉微微漲紅了,他笑著裂開缺了一顆牙的嘴巴,擺了擺手,進屋去,又很快走了出來,把一個東西塞在了路錚的手心裏。

路錚低頭一看,是一個紅彤彤的海棠果。

**

送走了戴向明,路錚和唐邵源兩人馬不停蹄地帶著搜查許可前往餘勇的家。

餘勇現在和趙瘸子的前妻結了婚,兩人自然搬到了一起生活,他們的家安頓在郁家村相鄰的趙家村,村裏聽說他們要找餘勇家,都紛紛指路。

“趙瘸子他婆娘運氣好的很,趙瘸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後,把錢都留給她了,她轉頭又嫁了人,嫁的人還是鄉裏一個什麽學校的老師,聽說以前和趙瘸子關系不錯的,趙瘸子跑了之後經常來幫忙照顧一下他的老婆孩子,照顧著照顧著,嘿,就照顧上一個炕頭了……”

說話的是一個嗑著瓜子的村民,神態看起來有幾分猥瑣,也有幾分羨慕嫉妒恨:“那老師也是好福氣,聽說那個老師原來的老婆奇醜無比,後來還給他帶了綠帽跑了,這也算是時來運轉嘍。趙瘸子他婆娘老是老了點兒,還是個二手貨,模樣倒還挺不錯的,估計床上也挺帶勁兒……”

路錚聽他滿嘴汙言穢語,微微皺了下眉頭,正準備道謝離開的時候,唐邵源忽然從後面上來捂住了他的耳朵。

“謝謝,請問他家往哪裏走?”唐邵源說道。

叼著瓜子的村民呆楞楞地舉起手指向了一個方向。

唐邵源看了看,遠處確實有一個挺體面的農家小院子,點點頭,直接松手攬著路錚的肩膀往那條岔路上走過去了。

村民:……

**

餘勇的家是一個挺大的小院子,不過看起來很擁擠,遍地都是東西,什麽手推車、鐵管、柴火、舊紙箱,堆了一地,乍一進門,都沒辦法下腳。

“看來這個餘勇或者是他老婆,很喜歡囤貨啊。”唐邵源皺著眉頭,有點嫌棄地踮著腳尖跳進了院子。

很喜歡囤貨……

路錚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小胡警官的聲音。

“……這個兇手,是不是有點太戀舊了?二十來年前的化肥袋子還留著?……”

完全符合人設了。

正屋裏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值得註意的東西,不過路錚在趙天瑞的床頭櫃上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木頭船只模型,樣子還挺精致的,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天瑞生日快樂。

“這個東西是怎麽來的?”路錚摸了摸船只桅桿上面的麻繩,繩子用一個一圈圈環繞的特殊繩結綁在一起。

站在一邊陪同,看起來有些戰戰兢兢的美婦人瞅了一眼那個小模型道:“這個……是餘勇給天瑞做的小禮物。拿工地撿來的廢木頭刻的。”

路錚點點頭,把小船放回了原位,帶著唐邵源一起去了儲藏室。

如果說餘勇家的只是有點亂的話,那這個儲藏室可就真的稱得上是宇宙黑洞一般的存在了,堆積如山的各種雜物、家具,掛滿了蜘蛛網,摞在一起,幾乎有天花板那麽高。如果真的要一個個翻找過去,憑借著路錚他們兩人的力量,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馬月。

無奈之下,路錚只好打電話給了留在戴向明家裏確認情況的小胡警官。

小胡警官接起電話後顯得非常興奮,也把自己的偵查結果告知給了路錚兩人:“我帶著人把戴向明家所有有繩子紮起來封口的東西都檢查過了,沒見到那個所謂的漁人結!全都是最普通的雙套結!路組長你們等著,我們馬上就來!”

隨後,小胡帶著整個大水鄉公安局的全部人馬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餘勇家,一群偵查員在餘勇家根本不見盡頭的儲藏室裏翻找了一下午,才帶著找到的幾樣證物回到了公安局。

**

大水鄉公安局的審訊室。

“餘勇。”小胡警官坐在審訊區,指著擺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個東西說道:“看到這個,你覺得眼熟嗎?”

那個堆滿灰塵的東西塊頭很大,仔細一看,正是二十來年前最流行的永久牌自行車,前杠上還有一個鐵扣子,是裝過小孩座位的標志。

餘勇擡眼瞅了瞅,神色有點緊張:“不認得。”

“不認得,那怎麽從你們家的倉庫裏翻出來了呢?”小胡挺犀利的指出了關鍵。

“我認得了,現在認得了。剛才忘了。”餘勇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毫無邏輯,趕緊淌著汗補上。

“認得就好。”小胡很賤地說道:“那你能說明一下,為什麽二十五年前死亡的翠萍當時騎著的自行車,會出現在你的倉庫裏呢?”

餘勇顯然是有些慌了:“不是,這是我買的車……”

“我來給你說說吧。”站出來的是一直在背後默不作聲的路錚。

餘勇看到他酷似翠萍的臉,神情瑟縮了一番。

“這裏,普通的打氣胎被換成了膠胎,膠胎是用廢棄的三角皮帶加工而成的,去郁家村問一圈,都知道這是我父親郁水生獨有的手藝,能夠延長車胎的使用壽命,你騎了這麽多年,沒發現這車胎從來不用補嗎?”

說到這裏,路錚挑起了嘴角,神色冷漠:“就算你也會這門手藝,可以,沒問題,那你再看看這個車坐墊,有沒有覺得騎起來特別舒服?因為這個皮坐墊是我爸親手縫到座位上的,裏面加了好幾層海綿——如果你細心一點把車座拆下來,你會看到車座裏面的皮子上還用針刺了一個’萍’字,這是我爸用修鞋的頂針一點點打上去的。”

說到這裏,路錚手腳麻利地把那個車座拆了下來,翻開裏面,果然,陳舊的皮革上,有一個小小的漢字,周圍還打了幾朵小花,很精致。

小小的一點裝飾,隱藏著郁水生木訥表面下屬於一個農村漢子質樸的溫柔。

“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路錚用一種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道:“你的手腕痛嗎?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餘勇整個人蜷縮在審訊椅上,克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