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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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力哥,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長大了還要讀書要打工,多沒意思啊。”

“才不會呢,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你,每天都會很有意思。”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和一個皮膚黑黝黝,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一起坐在田埂邊,小姑娘從口袋中掏出一塊彩紙包著的糖塊塞給小男孩,小男孩笑得開心,三下五除二剝了糖紙塞到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真是我的好媳婦兒!”

“你討厭!”

夕陽西下,田埂上兩個小小的身影追逐打鬧,歡樂的笑聲傳得很遠。

“後來,阿萍就變了。”李大力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眼角依然在不斷地流著淚,好像水龍頭被擰開後忘記關上似的,然而他聲音依然清晰,沒有一絲哽咽:“我跟她說,不用她去賺那些錢,我養她,阿萍不肯聽,每次我去KTV找她,都能看到她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她不讓我進去,只肯在後門悄悄的見我,可能就是因為我沒本事,見不得人吧,那些和她一起的男人,每一個都比我有錢,還有一個大老板,開著好車……”

“後來阿萍被那癟三家的婆娘打了,臉都腫了,哭著來找我,說她後悔了,以後和我一起好好過日子,我哪裏舍得她哭呢?可是沒過兩個月,阿萍犯惡心去醫院,發現竟然懷了孩子,那天晚上她就沒回來,我就知道,她又去找那個老板了……”

李大力的供述筆錄寫了很長,絮絮叨叨的仿佛想把他和阿萍之間那點愛恨糾結的感情都細細地講出來,講到最後他趁著阿萍睡著,在床上掐死了她的細節時,他忽然嗚嗚嗚地哭出了聲。

“那天,我看見阿萍躺在床上睡覺,穿著睡衣,抱著肚子,我心裏那個恨啊!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就爬上床去用手按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那麽細,我就只是輕輕地捏了捏,她就不動了……我不想讓阿萍一個人孤零零地埋在山上,就把她安置在了我家後面那塊荒地上的水塘裏,從廚房一開窗,我就能看到……我對不起阿萍!我對不起我們的娃!警官,求求你殺了我吧!”

路錚搖了搖頭,心情沈重地從側門走出了審訊室。

大峪縣的審訊室隔音一般,門關上了還能聽到李大力撕心裂肺的幹嚎聲。

唐邵源正站在門外,右手食指中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煙卷,聽到路錚的腳步聲,他掀了掀眼皮扭過頭,緩緩吐出一口煙。

白色的煙霧氤氳著升起,配著他斜靠著墻壁的姿勢,跟模特拍硬照似的。

“師兄來一支?”

“謝了,我不抽。”

路錚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到了唐邵源邊上,食指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眉毛微微蹙起。

唐邵源見狀,立刻伸手撈過面前桌上的一個玻璃煙灰缸,把剩下的煙頭在裏面摁滅了,又起身去打開了窗戶。

微涼的夜風從窗口吹進來,讓路錚沈甸甸的腦袋輕巧了不少,他擡眼看看面前煙灰缸裏那看著就很貴的的白色煙卷,發現還有半截沒燒完。

“敗家子兒。”他笑著說道。

唐邵源嘴角微微翹起,拖了一把凳子坐下,身子一歪把腦袋放在棕紅的桌面上,靜靜地看著路錚的方向,眼睛眨都不眨。

“折騰了這麽多天,終於結束了。”路錚喝了口水,瞇起眼睛:“剩下的就沒咱們什麽事兒了。”

“師兄出來這麽多天,嫂子不會埋怨嗎?”唐邵源一邊臉貼著桌面蹭了蹭,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地隨意問道。

路錚聽罷搖搖頭:“光棍一條,上哪兒來的嫂子。怎麽,想女朋友了?”

唐邵源面色微紅,似乎很不好意思:“我……還沒談過戀愛呢。”

不知道這句話哪裏又戳到了路錚的笑點,他一口水沒咽下去就忍不住又低低笑出聲來,邊笑邊咳,咳得眼角發紅,沁出了一滴淚水:“咳咳——不好意思啊邵源,哥不是在笑話你。”

“沒關系。”唐邵源低著頭抽出了一張餐巾紙遞過去,路錚拿著紙蹭了蹭眼角和鼻頭,沒註意到面前唐邵源那直勾勾的眼神。

**

一隊眾人在李大力指認現場後便告別了範新宇大隊長,開車返回省城。

連續加班多日,就連年紀最小,精力最旺盛的魏雄風都有點吃不消。回到省城的時間也不早了,正是飯點兒。耿志忠大手一揮,決定自掏腰包請一隊幾人去吃火鍋。

五條禁令不允許刑警在工作期間喝酒,不過如今是下班時間不用顧忌,這邊又剛剛結束了一個大案子,耿志忠和魏雄風兩個忍了多日的酒鬼自然喜滋滋地開了幾瓶燕京。尤其是魏雄風,直接拋棄了店家提供的玻璃杯,用非常不符合他二次元外形的熟練手法拿著兩瓶冰啤口對口磕了一下。

“噗”的一聲兩個瓶蓋應聲落下,瓶口冒出滿滿的細膩泡沫。

魏雄風把一瓶塞給耿老大,自己拿著剩下的那瓶對著瓶口先吹一口:“爽!”

“邵源也來點兒?”耿志忠笑容滿面地示意。

“不了。”唐邵源拿手指蓋住杯口,路錚註意到他的手指白皙修長,非常好看,有點像彈鋼琴的人才有的手:“今天我陪師兄喝點酸梅湯。”

“自從小路來了,邵源就拋棄了我呀,之前去哪裏都是‘頭兒’,‘頭兒’地叫,現在走到哪裏都是‘師兄’,‘師兄’了!”耿志忠哈哈大笑,一口便嘬掉了半杯:“你們這群膚淺的年輕人,就知道看臉!”

魏雄風在一邊和耿志忠碰杯,插科打諢:“老大,你這可就說錯了,我們年輕人,不光看臉,還看內涵啊!”

耿志忠見狀更是開心:“好,很好!邵源、大雄,你們有機會多向你們組長學習學習,咱們做刑警的,專業知識很重要,實踐經驗更是不能少,雖然你倆專業不是痕檢,但是學無止境,這破案的不少東西,都是共通的。”

路錚見狀忙擺手謙虛幾句,在耿志忠的調侃下也跟著灌了半杯酸梅湯。

幾個大男人吃火鍋,根本不考慮什麽營養均衡、葷素搭配的問題。更何況這幾天在大峪,幾人只顧著破案根本沒時間正經吃飯,有的時候忙起來,公安局食堂大媽都下班了,只能泡點老壇酸菜、紅燒牛肉之類的果腹,此刻餓了好幾天,自然是盯著肉上。

大盤子裏切得薄薄的雪白鮮紅的肥牛片肥羊片刷拉刷拉地下到鍋裏,等著肉涮好的時候幾人開始調醬料,路錚自己剛挖了一勺麻醬,就看到左手邊唐邵源拎著一個小罐子,咕咚咕咚地往面前的小碗裏倒了半碗芝麻油。

“邵源,你這是個什麽吃法?”

看見路錚好奇的表情,耿志忠笑道:“一看咱們路就沒吃過正宗的川省火鍋,邵源他老家是川省的,吃火鍋都蘸油碟。”

“謔,沒看出來呀!”路錚睜大眼睛,吃了一驚:“邵源的口音聽起來和A省本地的沒什麽區別了。”

唐邵源彎了彎眼睛:“我在川省就只呆到初二,之後就來A省上學了,算是半個本地人吧。”

“咱們唐邵源可是大學霸。”魏雄風在一邊大著舌頭說,他好酒,可惜並不是海量,兩瓶下去已經有點暈陶陶了,此時竟然失了智,對著平時最看不過眼的唐邵源吹起了彩虹屁:“中學在師大附中就是年級前五十!”

省城師大附中是A省最好的學校,在全國範圍內都有些名氣,每年清北覆交加在一起能錄取六七十號人,能在師大附中考前五十,確實挺學霸了。

“師大附中?”路錚更是驚訝了:“太巧了,我也是師大附中的,邵源是哪一屆的?”

“06屆。”

“哎,可惜了,我是02屆的,你入學的時候我都畢業了。”

“不一定呢。”唐邵源轉過頭來看著路錚,隔著鏡片一雙眼睛閃著光芒,在昏黃的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欲說還休:“我轉學過來的時候就是在師大附中的初中部念的,那個時候師兄應該還沒畢業吧?說不定咱們在學校的什麽地方碰見過呢。”

“估計是沒有。”路錚喝了一口酸梅湯,甜滋滋酸溜溜,正是他最熱愛的口味:“邵源這樣的大帥哥,肯定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要是見過的話我怎麽會沒有印象。”

“是嘛。”唐邵源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四人風卷殘雲地把點了的菜吃了個七七八八,酒足飯飽之後結賬出了火鍋店的門。

店門口停著一輛開著雙閃的白色轎車,看到他們走進,一個面相溫柔的女人從擋風玻璃處沖他們笑著揮揮手。這時候副駕駛的窗戶被“嗡嗡”地搖了下來,一個長了雙圓溜溜大眼睛的短發小姑娘大叫了一聲:“爸!”

“哎喲,我的大寶貝兒!怎麽來接爸爸啦?”

耿老大見到了自己心愛的閨女,瞬間喪失了理智,露出一臉傻爸爸的笑容暈乎乎鉆上了車後座。

駕駛座上耿志忠的妻子笑瞇瞇地讓女兒盼盼叫人,還問他們要不要一起搭車回去。魏雄風就住在省廳對面的小區,路錚則是自己騎了車,便謝絕了她的提議。

耿志忠家的車子開走後,魏雄風也一步一顛兒地回家了,火鍋店明亮的門口只剩下了路錚和唐邵源兩個人。

“要下雨了。”唐邵源忽然說了一聲。

“嗯?沒……”

路錚話音未落,就看到天空仿佛忽然裂了一個口子一樣,嘩啦啦地砸下無數雨滴。

“這是陣雨,很快就停了,咱們在這裏等一會兒吧。”唐邵源建議道。

兩人便站在門口等著雨,天色本來就不早了,如今大雨一下,天空更是黑雲翻滾,如同一罐墨汁倒入了湖水中,綻開無數朵墨花,那些花瓣越變越大,逐漸變得猙獰起來,遮住了天邊最後的一絲縫隙。

路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斯黑雲吞沒了最後一縷日光,才意猶未盡地挪過了視線。

火鍋店門口有一盞燈,燈光是溫暖明亮的黃色,在燈下,唐邵源背脊挺直正在默默朝他的方向看,見到他的視線挪過來,唬了一跳,趕緊扭過頭,又好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用手捂住了頭頂。

“怎麽了,邵源?”

他不捂則已,手上這麽一動反而更顯眼了些,路錚擡頭看他手指縫裏露出來的幾綹頭發,屬於痕檢的一雙利眼讓他敏銳地發現唐邵源的的頭發忽然變卷了。

……這是什麽情況。

唐邵源聞言瞬間露出了窘迫的表情,有點自暴自棄地把手拿了下來,露出一頭毛茸茸的卷毛,好像一只小狗狗。

路錚:……噗嗤。

“其實……咳,我本來是自然卷,之前去理發店給拉直了,不過每次到了快下雨的時候,這頭發就會忽然卷回去。”唐邵源窘迫得不得了,耳朵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紅色。

路錚看著他那一頭卷毛,的確是比平時要更加蓬松一點,不過他倒不覺得這樣的頭發有什麽難看的,甚至還有點萌,便笑著打量了一番:“我們邵源人長得帥,什麽發型都好看。”

唐邵源的臉忽然莫名其妙地變得更紅了,耳垂好像要滴出血來似的。

笑完路錚又仿佛想起來一些模糊的事情:“好像我以前也見過誰有這樣的一頭頭發——哎,年紀大了,記不清楚了。”

唐邵源怔怔地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胸口滾燙。

平日裏最討厭的下雨天都變得可愛了起來。

**

馬路一邊的拐角處,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靠在那裏,沒開大燈,雨刷器卻一直動個不停,仿佛一只黑暗中蟄伏的野獸。

“看到什麽了,承業?”一只結實溫熱的手臂環住了青年的肩膀,小臂上一串漂亮的彩色燕子刺青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展翅欲飛:“怎麽忽然讓我停車?”

青年剛剛一直凝視著黑暗雨幕中籠罩著火鍋店明亮的燈光的兩人,聞言忽然回過了神,轉頭看向左邊。

“沒什麽,燕哥。”他隨口說道:“就是忽然有點想吃火鍋。”

“今天你可不能貪嘴。”駕駛座上的男人大笑出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青年不太高興地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臂,扭過頭去,在男人看不到的角度,冷淡的表情裏帶上了一絲探究。

第二卷 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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