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鍋裏的雞湯已經開始沸騰, 咕嘟咕嘟的直冒泡, 一陣陣屬於老雞的鮮美味道從鍋蓋的縫隙裏鉆出來, 空氣裏都是雞湯的鮮美。

然而，白芎和雲霄現在都沒什麽胃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 白芎終於慢慢放開了雲霄的胳膊，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頹廢。枉他還是教書育人的老師出身，到頭來, 卻連親手養大的弟弟都教不好。他曾經設想過無數教導弟弟過程中可能遇到的麻煩，無論是男孩子xing教育啟蒙，還是長大過程中必不可少的叛逆期, 甚至於連雲霄第一次喜歡上別的小母雞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他都考慮到了。

唯獨不曾想到, 他們家這只小黑雞, 沒有什麽青春期的迷茫，也沒有該死的青春期的躁動, 人家一直都很乖。

然後，默默憋著, 給他放了個大招。

“你真敢啊！”最終, 白芎咬牙切齒地擰住了自家小黑雞的耳朵。

“大哥, 魔也是會疼的~”雲霄不敢反抗, 任憑他擰住自己的耳朵狠狠轉了半圈，只是偏著頭, 拿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眼中的討好簡直都快實質化了。

“喲~看來你還是一只不同尋常的魔物啊, 真是失敬了。”白芎松開被擰紅了的耳朵, 曲起手指彈了他額頭一下，想了想不解氣，幹脆伸出兩只手，狠狠將雲霄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長發，使勁兒揉成了一團亂糟糟的雞窩，這才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大哥，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這裏，永遠都會記住大哥的。”雲霄討好地牽起白芎修長的手，牢牢按在自己的心口，那裏的跳動比尋常更快一些，屬於年輕魔物的強而有力的心跳，乍一看和尋常妖也沒什麽區別。

只不過，白芎知道，能主動吸取魔氣並將之轉化為屬於自己的力量，這說明，雲霄已經完全是一只領悟了魔族修煉技巧的魔物了。

他心裏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並不是說他和其他人一樣厭惡或者懼怕魔物，而更多的是自責，他撿到雲霄的時候就對自己承諾過，如果那幾顆蛋能孵化的話，一定會把他們當做自己的親人去照顧，可是現在，雲霄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因為一顆想要保護自己的心，自願屈從於心魔，變成了一只永遠無法渡劫、無法飛升的魔物。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家長，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孩子走向邪路卻沒辦法制止，那種心疼和無力，還有濃濃的愧疚，一時間壓得他幾乎說不出半個字來。

“大哥，你、你別生氣好不好？我、我聽青溪說過，魔物也可以活很久的，就算我變成了魔物，也可以陪伴大哥很多很多年……”

“青溪？這裏面還有青溪什麽事？”白芎勃然大怒，自家孩子舍不得收拾，外人收拾起來他是一點都不會心疼的，一聽說這裏面還有青溪摻和，白芎瞬間就炸了。

糟了！大哥不知道自己和青溪之間的那次談話……他好像，把青溪給拖下水了呢。

不過，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電光火石間，純良無辜的小黑雞，突然就領悟了“栽贓嫁禍”這個技能，應該說不愧是被魔氣選中的男人嗎？自帶一肚子壞水的雲霄，簡直就是天生做魔的料，很快的，沒什麽心理負擔的，他就把青溪給賣了。

“剛開始產生心魔的時候，青溪就警告過我，說我這樣遲早是要墮入魔道的，可是，他不知道，其實那時候我特別想變得強大起來，我想保護大哥，所有妖都對魔物又恨又怕，我想，我要是變成魔物了，大家就再也不敢欺負大哥了。”

“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慢慢就這樣了。”

一開始，只是無意中吸取了周圍其他妖身上逸散出來的魔氣，後來，雲霄感覺自己好像天生就是做魔的料，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主動吸取周圍妖身上的魔氣，這也是白商部落那些修煉的雉雞為什麽一個沾染心魔的都沒有的真正原因了。

因為，他們的心魔，幾乎是在剛產生的時候，就被雲霄給“偷走了”。

“青溪沒有阻止過你？”白芎沈聲問。

這個問題……雲霄偷偷瞄了一眼大哥逐漸變得鐵青的俊臉，心裏暗暗叫苦，實話實說吧，他怕青溪這老東西被大哥手撕；說假話吧，大哥好像很難騙過去的樣子……

“你又想騙我？”白芎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青灰，眼看著就要狂化了。

“不是的大哥，我、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這事兒。”

“實！話！實！說！”白芎牙齦咬得咯吱咯吱響。

“青溪老祖確實勸阻過我，不過那時候我沒想那麽多，只覺得入魔恐怕也沒那麽容易，就、就沒想到……”看著大哥通紅的雙眼，雲霄突然一個字都說不下去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在妖族的修煉上表現平平，在入魔的道路上卻是一路暢通，沒有什麽心法，甚至連個教他的魔物都沒有，就這麽順順當當的踏入魔道了，感覺就像，他天生就該是魔族似的。

“不對……你讓我靜一靜吧。”白芎突然皺眉，擺了擺手，獨自一人走進了暫住的山洞，順手將洞口給封住了。

這就是暫時不想見到雲霄的意思了。

雲霄呆了呆，垂頭喪氣地看著已經快燉好的石斛雞湯，心裏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不後悔墮入魔道，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這次大哥被魔氣侵體，他根本就沒辦法第一時間救回大哥。

可是，他很後悔沒有堅持住，哪怕等大哥身體恢覆如初了，再把這件事告訴他呢，也好過現在，大哥本來身子骨就不好，現在被他這麽一氣，還把洞口都給封住了，怕是氣得連湯都喝不下了，這可怎麽辦？

雲霄對著一鍋燉得濃郁鮮美的石斛雞湯，整個魔都開始愁眉苦臉起來。

洞穴內，白芎陰沈著臉，從神識中“請”出了一直安靜如雞的妖王青溪。

“老祖，我和雲霄都敬您是前輩，可是，您自己說，這件事情，您真的沒做錯嗎？”

“雲霄再怎麽說也還是個孩子，他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墮入魔道的利害，您不會也不知道吧？既然如此，為什麽當初您發現的時候沒有立刻告訴我？”

“嗤~”一直沈默不語的青溪突然嗤笑一聲，懶洋洋地開口道，“你知道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你以為就你記掛著雲霄？若非毫無辦法，你以為我不會阻止他墮入魔道？”

“為什麽……你說毫無辦法？”白芎艱難開口，方才就埋藏在心裏的那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如雨後春筍，勢不可擋地萌芽了。

“難道你就從來沒有好奇過，為何上輩子雲霄明明死了，卻又重新回到了他未曾破殼的時候？”

“你自己也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白拿的東西，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逆天而行，死而覆生，你覺得，這樣大的好處，它的代價會有多大呢？”

“你是說……”白芎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緊握的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整個人仿佛被一大桶冰水兜頭淋下，遍體生寒。

“這個世界上，能夠死而覆生的，三界之內，就只有魔族。”

“我窺測過雲霄上輩子殘留的記憶，在他上輩子被虐殺之前，在他眼睜睜看著親手養大他的大哥被虐殺之前，他的妖丹之內，就已經有一絲強大的魔氣殘存在那裏了。”

“或許，在他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時候，死後的雲霄，化為一絲魔氣，游離在天地之間，直到他吸取了足夠的魔氣，這才憑借一股執念，回到了他遇到你的那一天，回到了他不曾破殼的那一天。”

“也就是說，這一世，在他尚未破殼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是一頭魔物了。”

因為，只有魔物，才會在身死之後，憑借著一縷魔氣，繼續吞噬吸取周圍更加弱小的魔氣，最終重新成為一頭新的魔物，一頭可能攜帶著前世記憶的魔物。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

正如白芎曾經教育過雲霄的那句話，雲霄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死而覆生，回到了和大哥相遇的那一天，而他所付出的代價，便是從一出生，便註定了要墮入魔道。

一瞬間，一股本不該屬於他的，絕望而又悲傷的情緒，撲面而來，如海嘯一般，瞬間將白芎整個人都淹沒了。

“咳！我勸你也別太難過了，他求仁得仁，哪怕再重來一百次，以那小子的性格，也會繼續選擇這條路的，這是他能選擇的唯一一條路，一條有你的路。哼！”青溪冷哼一聲，原地消失了。

他現在也不是很想看到白芎這只雞。

不過就是一只人形稍微好看些的雉雞精罷了，看把雲霄那小東西給迷得！哪怕變成魔物，也要回到有他在的世界。

這怕不是只雉雞精，是狐貍精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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