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師的思想道德文化講座, 足足持續了十日，一開始只是各個部落的族長、巫醫和長老們有資格旁聽，到後來，白芎幹脆命人在有陶部落領地裏劃出了一個山谷，那山谷自帶喇叭效果, 是個天然的擴音器, 一次可容納上千人旁聽。

換了個超大型的教室, 白老師的思想道德文化講座（洗腦安利）開展得紅紅火火, 前來聽免費講座的妖每天都很多, 甚至連一些性格孤僻、隱居深山的老妖們，為了傳說中的天道功德, 也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鉆了出來，暗搓搓地混在大教室裏聽白老師的講座。

接受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熏陶的妖就是不一樣, 都知道不能白嫖了。

第二次來聽講座的，基本上都帶著束脩來的，有的是一只獵物, 有的是幾條魚、兩塊稀罕獸皮, 這麽多東西, 白老師只取了極少數供自己日常所需, 剩下的, 都拿去給各部落分了分，讓他們各自帶回去, 給部落裏的孤寡弱小分一份, 也算是他的一點心意。

潛移默化的, 白老師用實際行動，教會了妖族如何去愛護同類，愛護弱小。

十日大課結束的那一天，天道再次降下功德金光，這一次，比上次白芎勸和有陶部落還要厚重耀眼，幾乎整片秘境都看到了那從來都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功德金光。

這一次，再沒有妖會懷疑白芎所說的每一句話了。

雖然還是覺得白老師教給他們的那些修煉法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念起來有些拗口難懂，可是，一想到親眼所見的功德金光，所有妖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恨不得睡夢中都背一遍核心價值觀，有些天賦上佳的，譬如天狐部落的天青等妖，非但熟背核心價值觀，還試著用他們的方式去剖析理解。

也就是在這時候，最先理解透徹的妖才發現，自從他們運用白芎所教授的法則為人處事之後，原本總覺得修煉中有些凝滯的地方，竟然莫名其妙就消失了，非但如此，從前困擾他們的那些可怕的心魔也出現得越來越少。

或許，這就是白老師所說的“正能量”吧！

妖族對白老師的崇拜與信任，一時間達到了頂峰。

現在就是白老師讓他們去死，這些妖肯定也認為這是另一種獨特的突破修煉瓶頸的法則。

所以說，有時候教師這個職業，和傳銷真的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一個是教書育人做好事，一個是坑蒙拐騙做壞事罷了。

能力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有善惡之分的，是人心。

就在白老師的教書育人事業在妖族如火如荼地展開的時候，連續兩次降在桑陵秘境裏的功德金光，終於驚動了一直藏在暗處的姜垣。

“白芎！好！很好！”掀翻了十幾張桌案，姜垣那張總是帶著仙人面具的臉，終於崩了。

他苦心籌謀上千年，好不容易才蘊養出這麽一顆能與姜坻相融合的妖丹，更妙的是這個白芎的身上似乎還有一絲姜氏的血脈，簡直就是奉獻妖丹最理想的人選。

就差最後一步了……差一點，他就能拿到這顆妖丹了，以一個不會沾染任何血腥、姜坻也不會抵觸的方式得到那妖丹，讓姜坻成為真正的妖，陪他千年萬年。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白芎那個自私膽小的凡人，即便是成為了妖，也還是那般懦弱，對付他，姜垣幾乎沒費多少功夫。

他以為一切都將水到渠成，卻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只膽小懦弱的雉雞精，竟然敢……他怎麽敢？怎麽可以拿屬於姜坻的妖丹做那種事？！

不能原諒！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要這樣？你也是！他也是！你們寧可護著那些根本與你們無幹的人，也要棄我於不顧嗎？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麽？”盛怒中，姜垣瞬間消失在大殿中，下一秒，卻突然出現在一處梨花盛放的園子裏。

那園子占地極大，一眼望不到頭，種滿了高矮錯落的梨樹，枝頭潔白的梨花漸次綻放，柔嫩的葉片初初綻開，仔細看，那葉片上甚至還掛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微風過處，雪白的花瓣隨風飛舞，卷起一片清甜。

淡淡的梨花清香中，一個長衫白發的男子寂然斜躺在一處精致華麗的軟榻上，雙眸微合，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濃密可愛，秀氣的眉頭卻微微蹙起，仿佛夢到了什麽悲傷的往事，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姜垣出手揮退了侍女們，面色陰沈地盯著躺在軟榻上的絕美男子，這個人，是他悲哀的歲月中唯一的慰藉與希望，他曾經以為，只要那些擋在他們中間的人都不在了，只要他不再是整個天下的希望了，姜坻，就只能是他一個人的姜坻。

只可惜，他算好了一切，卻不曾算到，這個人！他竟然，寧可剖心獻祭，不惜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也要護著那些卑鄙的藏在他身後的臭蟲們！

那些卑鄙自私的凡人，哪裏值得他這般拿命護著？他們有他好嗎？他們，能如他這般，為了能夠和姜坻在一起，不惜……墮入魔道嗎？

他做了那麽多，甚至連人都已經不是了，到頭來，得到了什麽？

心愛之人為了不相幹的人慘死在他面前，他犯下不可饒恕之罪被逐出師門，這一切，都要怪那些該死的妖！

“阿坻，你要乖，在這裏等著哥哥，哥哥去替你取出那本該屬於你的妖丹，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我們，我們還有千年、萬年的時間在一起。”

“答應我，一定要乖，這次，不要再為那些不相幹的人傷害自己了，不值得的。”

“白芎！這個人，本就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的人，他的妖丹，本就是哥哥為你預備的！阿坻，你等著，哥哥一定會替你取回妖丹的！”

俯下身，姜垣那張飄逸若仙的臉上，早已不覆往日淡然，微微發紅的眼角，出賣了他內心壓抑千年的癡狂與執念，終於化為一聲恍若來自幽冥深處的嘆息，輕柔而又執著地噙住了姜坻蒼白淺淡得如梨花般雪白的唇，發瘋一般地啃噬，喉間發出痛楚而又壓抑的嘶吼，終於，在那蒼白的雙唇微微泛起一絲淺粉之後，無力地將額頭抵在姜坻那形狀優美的下巴上，無聲地落下了兩行帶著一絲魔氣的淚珠。

他如今，是連哭都不敢在姜坻面前哭了。

那淚珠十分詭異一顆一顆恍若凝固的水珠，透明的水珠中飄散著一縷一縷詭異的黑氣，好像藏在草叢中擇人而噬的巨蟒，將巨大的恐怖的身體藏匿起來，只露出一雙陰森而又冰冷的蛇瞳……

“雲霄！”半夜裏，白芎突然自噩夢中驚醒。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噩夢了，可是方才，他仿佛清楚真切地被一雙陰森恐怖的眼睛給盯住了，那雙眼睛說不出的恐怖，黑色的眼眸裏仿佛藏著一個巨大的黑洞，無底的深淵，不能看！他在夢裏大聲提醒自己，一定不可以去凝視那雙可怕的眼睛！

滿頭大汗中，白芎在雲霄的焦灼呼喚中脫離了可怕的夢境。

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剝離出那個夢境的。

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前一秒還深陷沼澤泥潭，下一秒，突然有人拉著他的手，將他強行從沼澤中拽了出來似得。

雲霄見他終於恢覆了神智，顧不得替他擦拭額頭的冷汗，一把將白芎摟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不斷顫抖的大哥。

順便，藏住自己眸中的一抹黑霧。

方才短暫的交鋒，讓他真切感受到了他與那人的差距。

只是，只怕連那人也不曾想到，大哥會意外得了天道的眷顧，有功德金光護體，這才沒有讓那人得逞。再加上他及時發現了大哥被夢魘所迷，幾乎是拼了命的強行將大哥喚醒，雖然大哥的神魂因此受到了一點創傷，可能會頭疼幾日，可是，相比於在睡夢中被人奪了神魂，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大哥，沒事了，沒事了……”雲霄緊緊將大哥顫抖的身體按在懷裏，恨不得將人揉進骨血中一般的用力，在白芎大夢初醒，神魂還有些恍惚的時候，雲霄悄無聲息地，借著這個近乎窒息的擁抱，慢慢地吸取著大哥身體裏殘留的魔氣。

是的，魔氣！

他已經可以毫不懷疑地確定了，那個算計大哥的，想要大哥性命的人，或許，早就已經不是人，而是魔了。

否則的話，攝取一個空有一絲功德金光護體的尋常妖族的神魂，又何至於如此費力？又豈會，在大哥體內，留下如此明顯的魔氣？

這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那人怕是怎麽也沒想到，他如今，也已經不是尋常的妖物了。

妖、魔、鬼、怪，他們之間的界限，從來就不是那麽清晰的，連被天道寵愛的人族，都有可能墮入魔道，更何況，本性就自私殘忍的妖呢？

不然人族怎麽總是妖魔、妖怪的叫他們呢？

千年前，妖族之所以陰謀算計了人族，說到底，不就是因為妖族本身修行艱難，想飛升成仙比登天還難嗎？自己沒法子，只能將餿主意打到了備受上天眷顧的人族頭上，妄圖竊取人族的氣運與功德，助自己成仙罷了。

老天爺啊，給所有人都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備受天道眷顧的人，心甘情願墮入魔道。

而他們這些一出生就被打上“妖魔”印記的，卻是到死也想擺脫“妖魔”這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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