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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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狽地半跪在地上, 一直等到那黑色漩渦慢慢消失,白芎慢慢改跪為坐, 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汙泥上,神識檢視了一番自己的妖丹,發現那華光璀璨的妖丹上, 果然多了一道詭異的黑色花紋之後, 這才滿意地扯了扯嘴角, 隨即,一陣鉆心的疼痛打倒了他。

蜷縮著身子,素來有潔癖的白老師整個人一頭栽倒在地上, 半邊身子都被汙泥浸濕了,藏在淤泥裏的泥鰍和不知道品種的小蟲子蠕動著逃竄出去, 隔著衣裳劃過皮膚,帶來一陣陣惡心的戰栗, 白芎卻已經顧不上去惡心了, 此時此刻, 他整個人就好像被一個打開了開關的電鉆狠狠戳中了一般,鉆頭狠狠刺入血肉之中, 飛速旋轉的鉆頭鉆開了血肉,帶出大片破碎的肉末,攪得神經都快斷裂了一般。

死死咬著牙關,青溪曾經警告過他, 妖丹就相當於人類的心臟, 在妖丹上刺下一段“密碼”, 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把雕刻用的鑿子,在心臟上雕琢一段繁覆的花紋,每一筆都是刻在心上的血淋淋的印記和傷痕。

更可怕的是,如果按照白芎一開始的計劃,這樣的傷痕,他要反覆篆刻十幾遍!

簡直就是有病!

青溪一點也不理解這種“為了天下蒼生犧牲自我”的奉獻精神,他只知道,誰要是敢動自己的妖丹他就撓死丫的!

可是,白芎就這麽腦殘的把這事兒給定下來了,他連反對的權力都沒有。

而且,說實話,單單從“可以保護雲霄”這一點來說的話,青溪其實在心裏已經讚成了他這個主意,不然也不會出手相助了。

無論如何,只要雲霄還留在這處秘境,無論是他還是白芎,都必須要確保這片秘境的絕對安全……這個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什麽能值得他們以命相搏的話,那大概,就只有被他們放在心尖上護著的那個小崽子了吧。

他和白芎心裏其實都清楚,相對於那個實力深不可測的、葬在暗處的敵人,他們並沒有多少勝算,唯一的出路,大概就只有白芎所想的那樣,將自己的妖丹和性命,牢牢與這片秘境捆綁在一起,如此一來,最起碼,能讓那人對妖族稍稍忌憚,只要能爭取到一線生機,他們所有的犧牲和努力就沒有白費!

活了上萬年,青溪從不知道為他人犧牲是什麽感覺,可是現在,一想到只要他和白芎忍受些皮肉之苦,就能為雲霄換來一方安寧,萬年冰冷的一顆老心臟竟然隱約浮出一抹甜味兒來,就好像自己做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似的。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為了一個人,獻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真的能感覺到幸福,就好像他的第一個幼崽出生的時候,那時候,青溪真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幼崽面前。

後來呢?

後來幼崽漸漸長大了,開始覬覦妖王的位置,覬覦他龐大的遺產,甚至於覬覦他的妖丹……於是,青溪就吃掉了那個不聽話的小東西。

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這一生會為其他的妖犧牲自己,直到認識了雲霄。

蜷縮在淤泥裏,感受著半邊身子冰涼黏膩,半邊身子如烈火灼燒的痛楚,白芎痛苦到有些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暢快的笑容,他從來就不是會受人威脅的性格!也從來都不是別人打了你左邊臉,還傻呆呆地站著等著人打另一邊臉的性格,旁人對他的好,他會十倍還回去,旁人對他的陰謀算計,他也會千百倍地還回去!

為了雲霄,也為了將姜垣一軍,再痛他也會忍著!

他要活著,活下來看到姜垣憤怒而又拿他毫無辦法的扭曲嘴臉!

鉆入骨髓的疼痛,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才漸漸散去,白芎努力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因為長期蜷縮而有些抽筋的筋骨舒展了一下,有些好笑地蹬了蹬腿,好像一只被翻過來肚皮朝上的大青蛙一樣,努力伸展了一下四肢,這才慢慢坐了起來,走到一邊的窪地裏,就著裏面的清水,脫下被汙泥弄臟的衣裳,先把被汙泥弄臟的頭發解開,慢慢洗幹凈了,用隨身帶的帕子擦幹了。

身上的衣裳從裏到外都濕透了,沒辦法,他只能全部脫下來,蹲在水窪邊,先洗幹凈了內衣穿好,再將外面的衣裳也洗幹凈套上去,弄完才想起來,自己現在不是凡人了,他完全可以用法術來個凈化啊!為什麽要這麽麻煩地自己洗衣裳?

一臉黑線地用了一個小法術把身上的濕衣裳烘幹,站起來撤掉外面的一層結界,擡眼便看到他們家小黑雞一臉陰沈地站在外面,抿著嘴一聲不吭,這幅表情,怕是真的生氣了。

“大哥。”雲霄什麽多餘的話也沒說,短短兩個字,好像藏了一萬噸TNT,分分鐘要去毀滅世界的感覺,白老師楞了一下,第一次在弟弟面前感覺到了“慫”這個字的含義。

不自在地扯出了一抹討好的笑容,兩道淺淺的魚尾紋掛在剛洗幹凈的眼角上,白芎擺出一副牲畜無害的無辜表情來——

“小黑,你怎麽過來了?石蟹抓到了嗎?哈哈哈今天怎麽這麽快?”

“大!哥!”雲霄的眼睛已經變成兔子眼了,藏在袖子裏的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這個世界沒有鏡子,所以,大哥也不曾發現吧?他以為洗幹凈的衣裳,其實下擺和縫隙處還殘留著一絲屬於泥土的土黃色,發絲上也是,水窪裏的積水看似幹凈,其實都是黃泥水澄清之後積攢下來的,用那種水,不管是洗臉還是洗衣裳,洗完晾幹之後,都會留下一絲土黃色的印記。

此刻的大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極力遮掩的狼狽,大哥從來都是很愛幹凈的性子,每天都要洗澡換衣裳,哪怕是在外游歷,也會在入睡之前擦幹凈睡覺的地方,是什麽樣的情況,讓大哥連這種黃泥水澄出來的臟水也能拿來洗臉?

“大哥”兩個字,徹底把白老師一顆慫慫的小心臟釘在了原處。

果然還是幼崽最萌了,長大了,變高了,有威嚴了,竟然連大哥也敢兇了?!

近乎粗魯地一把拽過白老師,盛怒中的小黑顧不得周圍詫異的目光,一溜煙將人帶到一處隱蔽的河灣裏,連衣裳都來不及脫掉,噗通一聲,他就拽著大哥跳進了河裏。

“小黑你做什麽?”白芎猝不及防被拽進水裏,被迫喝了一口水,剛冒出頭來準備發火,便看到雲霄的眼圈已經變得通紅,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他也不去擦,只是從懷裏摸出一塊幹凈的帕子,撩了水,輕輕地給他擦拭頭發上殘留的土黃色汙漬,耳朵後面也用手指卷著帕子仔細擦幹凈了,又去擦額頭,那珍重的表情,好像在修覆什麽不得了的傳世珍寶。

白芎立刻不敢動了,默默地閉上眼,任憑雲霄輕柔而又堅定的手覆過臉龐、脖頸、指縫……感受著青年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這一刻,白芎突然有種莫名的心酸。

他想,他這一生,下一世,大概也再找不到一個人,像小黑這樣,對自己視若珍寶了吧?

旁人對他的敬、對他的愛,都是需要回報的,唯有小黑。

這,大概就是他能在小黑這裏為所欲為、毫無顧忌的原因了吧?因為不需要去考慮後果,不需要去計較得失……只要你想,只要我有,哪怕性命,也不值得顧惜。

“小黑,對不起!”終於,白芎再也不忍心看他強忍的痛楚,一把將人抱在懷中,不知不覺,曾經被他揣在懷裏的小黑團子,已經長得比他還要高了,青年有些瘦削的身體挺拔如松,此刻卻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般,蜷縮在他懷中無聲地流著淚,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剛剛烘幹的衣裳,沾濕了衣襟,黏在胸口,燙得人心都忍不住疼痛了起來。

“小黑,不哭,不哭了啊,大哥沒事,真的!有妖王大人在呢,大哥不會有事的……我們都不會有事的。”一遍又一遍地用掌心安撫著微微顫抖的脊背,白芎湊到雲霄的耳邊,慢慢地安撫著飽受驚嚇的小孩。

心痛如絞,嘴角卻掛著一抹溫柔到極致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想,他這一輩子都值了!

哪怕最終還是難逃一死,在他短暫的生命裏,最起碼,還有那麽一個人,會為了他的離去而哭泣。

人類的感情真的是很奇怪,明明一點也不想讓雲霄為了自己流淚,可是,偏偏在心裏卻極度自私的,希望他能記住自己,哪怕只是一天、一年,也自私的想要霸占這顆純粹的心,證明自己曾經也是被愛過的。

“大哥,以後,不管你做什麽決定,能不能,讓我陪著你一起?”

“我保證不會反對你的任何決定!我會聽大哥的話,你、你別再丟下我了……”脆弱的祈求,只有藏在大哥懷裏,才敢小聲說出來。

這孩子到底是有多麽不安?

良久的寂靜之後——

“好!我們一起,大哥再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了,我發誓!”微微側過的唇,還帶著一絲蒼白,虔誠地在那毛絨絨有些亂糟糟的腦袋上親了一口。

這甚至算不上是一個親吻。

卻讓雲霄的臉,瞬間從耳根紅到了脖子下面。

“大大大大……大哥,你你你,你親我了?”站直了身子,雲霄有些傻眼地低頭瞪著大哥依然蒼白的唇。

他剛才,不是在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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