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何原因，王熙鳳的玩笑話勝似正經話，正經話又勝似玩笑話。尤二姐仰頭飲下一杯酒，茫然地心想，興許我也醉了。

那戲臺上一曲終了，尤三姐紮手舞腳地跑了過去，口中直呼，“柳香染！”

尤二姐沒有喊住她的心神，只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她環顧四面墻壁、琴劍瓶爐，又被金彩珠光晃了眼，她重重地放下酒杯，帶了六七分醉意走出了花廳。

矗立的樓臺屋舍繁繁覆覆，不承望頭重腳輕的，尤二姐辨不出路徑，胡亂走了一通後，乏累至極，只聽到一架屏後有響動，她循聲找到了一扇門，踉踉蹌蹌地拐了進去。

“爺爺，我自然會嫁給賈璉的。”

那是——

王熙鳳的聲音。

從集錦槅子裏清晰地傳來。

寒氣噬骨，尤二姐的酒瞬間醒了大半，身上也木了半截。她瞪大了眼睛，直接酸心了一個死。

“這璉哥兒沒什麽真本事，聽聞他正準備捐個官來當當。影形業在，扭曲作直，何等虛榮，但又適得其反，未嘗不是一件好機巧。”

“嗯。他也不像賈珍那般左犟，可稱得上好傀儡。這也是我挑中他的原因之一。”

王公撫掌大笑道，“你姑姑王鈺是賈政的正房，她去說親是鐵定能成的，而且，那史太君老念叨你很少去看她呢！可見她對你有多上心！屆時奉承好了她，也能滲入史家。”

“爺爺說的是。”王熙鳳露出一絲清風動柳般的笑，秀的是眼，粉的是腮，誰知面艷心辣。

“那，還有一事……”王公攢起兩道白眉，道“鳳丫頭，是什麽緣故讓你和尤家姐妹走那麽近？”

“爺爺。”王熙鳳沈思少時，道，“我心裏早有了稿子。我需要一顆對我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棋子。我會略施小計讓那尤二姐也嫁給賈璉，再以她的地位利用她打頭仗，作筏子禁別人。而我，表面做個旁觀者，實際在背地操縱。不張揚，蓄養銳氣厚積薄發。”王熙鳳斬釘截鐵道，“尤家姐妹日後的用處很多，是我使金蟬脫殼法的好工具。”

尤二姐在那裏聽得心突突地往上撞，眉間濃染沈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心不穩而狼狽地一跌足。她在顫抖，她抿緊唇瓣，擡手把垂下的散亂劉海撥了撥，夾到耳後，接著一手扶墻，屏氣凝神地繼續聽。

“鳳丫頭，你果真是有才能，枉自托生了一個女兒身哪！”王公道，“你專門挑上她，三天兩頭地往她家裏頭跑，原來不只是和璉哥兒珍哥兒在聯絡感情，你還關註了他們的動向，覺出尤二姐尤三姐與他們有貓膩的可能性，你和那兩姐妹交好必然能從不起眼的地方行動。再者，等尤大姐嫁入賈家，也加以操縱的話，又是一勢力。”

“呵呵。”王熙鳳笑道，“是了。尤家姐妹們跟我們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性格又好控制，況不引人註意，更有施展餘地。爺爺你說我打的是不是如意算盤？”

“熙鳳你啊，心眼太活！”

天與緣分，不與長廝守，心有千千結，無法言說。尤二姐眸光閃閃，她一側目，一副熱淚便滴作空花，隨後她頭也不回地甩袖走開。

“那爺爺，你歇息，我還去坐首席樂樂。”王熙鳳笑嘻嘻道。

王公敲她的手背，“你這丫頭！”

王熙鳳出了穿堂，神色肅然，她嘆息了一聲，踱步至廳上，目光覓了一圈，未找到尤二姐。

這桌上，她形單影只地喝酒，心裏只管酸痛。

“尤傾去哪了？”

“尤傾？”平兒腦子靈，反應了過來，“哦！尤二姐應該是找尤三姐去了。小姐……”平兒懦懦地輕聲道，“我失錯了，沒顧好她們的人。”

“罷了。”王熙鳳道，“去尋人吧。”

“是。小姐。”

且說尤三姐正在戲臺子後面同柳香染說話。

柳香染並沒有多大興趣，俏眉擰起，一面卸妝，一面盡量以寬言警之，“三姐兒，我等下就走了。有緣再見罷。”她脫下了戲服，只見她內著薄棉襖，套有一件青緞夾背心，典雅秀麗，僅消淡然地回眸一瞥，又顯得那麽英姿颯爽，氣宇軒昂。斯文地，一點一點滲出無可無不可的不拘。

“時氣不好，熱身被風撲了會著涼的。”尤三姐一頭熱，道，“我把我的鬥篷給你，雖說顏色灰溜溜的不可愛，但挺保暖的。”

“不必。”柳香染用濕毛巾洗了臉，那化妝顏料含鉛粉、松煙、墨及甘油，要悉數去掉很是不容易，她反而極富耐心，待現出本相後更是比花花解語，較玉玉生香。她話不多，起身道，“告辭了。”

尤三姐捱近她，驀地拉住柳香染新藕琢成似的素手，佻撻豪放地掖在腋下，耍笑風騷，紅馥馥的朱唇微張，那一靈不昧，鉆骨透髓。只聽她蠻潑道，“你試試，我叫你去不成。”

柳香染只覺她會無故吵將起來，當即使巧力抽回手，沈聲警告道，“自重。”

這一苛待未傷及尤三姐。相反的，尤三姐眼笑眉飛，她試出柳香染非水流花落之性，而是清高坦蕩，俊逸飄灑之餘也內斂斯文，遂道，“柳姑娘，是我唐突了。”她勇於追求美好的天性令倒錯的信仰生根發芽也在所不惜。她歡喜地將鬥篷留與柳香染，“還請柳姑娘多多擔待。”言罷，爽快地離開。由此，她也終於有了方向。她要好好愛護自己，從那曲曲折折的心事和被敗壞的聲名中奔突。她是選定她了。

“……”冷面冷心的柳香染微微啟唇，面無表情地伸出青蔥長指撚了撚那領俗陋暗灰的鬥篷。

有餘溫。

她失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三更，潛水的照樣潛水，我要怎麽說呢……

會不會有讀者君認為阿鳳最初接近二姐兒的目的是不讓她勾走賈璉？其實恰恰相反，賈璉那淫/魔再怎樣也不可能只守一個妻，這裏的阿鳳看透這點，於是乎，阿鳳起先對二姐兒便是想順水推舟再物盡其用。

因為站在巨人的肩上，我們能了解到，鳳辣子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她太愛出風頭，玩弄權術的同時未能招攬人心，以致於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且不說她的才幹不說她的果敢不說她偶爾流露的真性情，這樣一個女子最後不得善終的原因太多了，太令人扼腕……在這文裏，面艷心狠的阿鳳謀權的最終目的肯定和原著不同。前面提過了~站在巨人的肩上~理解了她為何而失敗，所以反其道而行之。這裏的鳳辣子要找個能打頭仗的好棋子，替她挨槍子（要能長期為她所用，那麽這棋子必定不能性格過於外張的，二姐兒對阿鳳來說條件再適合不過）。而阿鳳的才幹、果敢、真性情一如既往。只不過，她意外尋到了她的本心，最終會做出怎樣的決定？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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