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半西，尤二姐收拾了床上的一片狼藉，把被單塞至床底下後，魂游天外地在房間裏踱步。她還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處的酸痛，她傻笑了笑，甜美滿頰，歪身坐在床上，朦朧著雙眼。尤三姐來叫過她好幾次，她都沒有應答，尤三姐以為她中了邪，慌忙沒死活地用力拍拍她的臉。

尤二姐驚醒，道，“出什麽大事了？”

“晚飯擺著了，二姐姐沒一點自覺，是不是還在想王姐姐？”

尤二姐心虛道，“為什麽要想她？”

“這個要問姐姐自己。”

“油嘴牛頭！”尤二姐十分的勞乏，道，“你們先吃吧。我想躺一下。”

“晚上熬的粥是王姐姐不知幾時留下的禦田粳米，很是綿軟，時新可口。比起我們之前的豆糕粗粒要好上千倍萬倍呢！二姐姐，你莫要錯過啊！”

“……”尤二姐道，“好也罷，歹也罷，讓我一人好生靜一靜。”她抱起枕頭，把臉埋上去，還聞得到那人的味道，真香，太出神她也不費事地聞。

尤三姐吐了吐舌頭，狡黠道，“二姐姐，大後天就能再見到王姐姐了。”

尤二姐突然道，“我要是剪了頭發作姑子去，你怎麽想？”

尤三姐止住笑容，悶上心來，道，“依我看，那些紈絝子弟是很難擺脫的，他們家大業大，有權有勢，又不學好，我擔心，憑我們到天上，也跳不出他們的手心。更別提無親戚相投，外面的人又對我們閑言碎語的，哪裏能真正地容下我們？還有母親……有點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抱怨，聒得我耳要聾了。然而她也苦了大半輩子，我們要怎樣孝敬她呢？雖二姐姐你用心裁度周旋，但也依然不好過活。”尤三姐悲從中來，暗自垂淚，“總不能說，就巴著一個王姐姐，讓她照顧我們一家老小。她統歸也要嫁人的，這是宿命。”

“好妹妹。你不吊躲這些事，無娃子氣，我很欣慰。我自有安排。你去吃飯罷。”

“唉。二姐姐。”

“三姐兒，你信我，我會一心一計想出一個機會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嗯……”尤三姐方踅到門外了。

“至少，熙鳳讓我對未來有了信心。她的胸襟智能遠勝須眉男子。為了跟上她的腳步，我也不能太弱才是。”尤二姐立了主意。

回到府上的王熙鳳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王公怕她沒吃飽，百般哄她。

田氏心中不服，但不敢明怨，聲音尖尖的，道，“鳳丫頭，你瞧，藕粉桂糖糕，松穰鵝油卷，蟹黃餃兒，哪一樣不是你最愛吃的？你要有事就說出來讓大家替你排解排解，何必為難疼愛你關心你的長輩們，多添煩憂不是？”語畢，饕餮大餐起來。

“對嘛。話說，這奶油炸的玲瓏剔透的小面果子，你不吃的話我全包了！”王子勝也是大快朵頤。

王公瞅了那兩人幾眼，意興闌珊地放下了那象牙箸，道，“鳳丫頭，你多吃點。”

王熙鳳擎起茶杯，一口飲盡，道，“油膩膩的。吃多了不大舒服。”

“哪的話！挨次吃幾遍都不膩！”王子勝口齒不清地叫道。

王公瞪視他，他傻楞楞地拍拍腦袋嘿嘿一笑，裝沒事人。

“鳳丫頭，你想吃什麽，說出名兒，我命下人去做。”王公道。

“不用了，爺爺。我先回房了。”

王公憂慮地看她。

一旁侍立的平兒乖滑機靈地上前道，“太老爺放心，平兒會服侍好小姐的。”

“嗯。”

王熙鳳穿林度水地散悶，後來在一棵樹下盤桓，望向院中繁盛的花木，亦是倦倦的。

“小姐，困了麽？”

“嗯。”王熙鳳揉了揉太陽穴，瞇縫起那雙鳳眼，昏昏沈沈。

平兒忙叫人帶了躺椅來，王熙鳳坐上，兩個肥碩的婆子一鼓作氣地擡起，平兒和幾個趕來伺候王熙鳳的丫鬟們則圍隨在傍。

王熙鳳一手托起下巴，心想，我不過是個俗人罷了，沒有她說的那麽好。當下煩躁地說道，“在這停下，我走路。”

“是。”婆子已眼花目眩，得了令後偷著樂。

王熙鳳坐在一塊山石上，見那繽紛的彩色，只覺負荷。

“小姐。”

“平兒留下，其餘人散了罷。”

“是。”

王熙鳳盯住一朵欲雕零的花兒，風起時，它分飛各天。世上從未有廉價的美麗，只要肯去了解它，便能體會到它背後的沈重。因果因果，生死不化。王熙鳳嘆息，彎起一條腿，手擱在膝上，迷惘道，“人算不如天算。”

“小姐，你怎麽了？”

“你過來。”王熙鳳勾勾手指頭。

平兒聽話地湊近，她在熙熙攘攘的綠之上，更顯粉光融滑。王熙鳳用腳踢踢她，語氣不容置疑，“蹲下來。”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描摹她俏麗的五官了，“笑。”平兒照她的話做了。王熙鳳皺眉，道，“不像，不像。”她的手摁了摁平兒的唇，“假使這是長在她那，我現在便能吻上一吻。可惜了。”

她且說了三分話，平兒心下已明了，大為駭異。

“平兒，我要定尤二姐了。在我還沒玩膩她之前誰也不許碰她。她家我也走得爛熟，人情往來，”王熙鳳慎重而堅決道，“我要重新籌劃。”

重新籌劃？尤二姐究竟有何魔力能令小姐動心？還以為，小姐不會鐘情於任何人。平兒的心銳銳地疼痛了一下，眼角眉梢染上一層難以言明的陰霾，她訥訥地望著王熙鳳，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王熙鳳淡淡地掃了平兒一眼，似笑非笑，讓人捉摸不出她的喜怒，“大後天，雇輛幹幹凈凈、嚴嚴緊緊的車去接尤二姐尤三姐。”她吩咐道，“還有，途中切不能簡慢了她們，記得叫上幾個貼心的丫頭陪侍其左右。”

“是。小姐。”平兒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熙鳳丟下一方手帕，揚長而去了。

平兒彎腰拾起，心口皆念著謝謝。只覺憂感不盡。

十一月初三。

雪花飛揚，寒梅撲香。

王熙鳳稟賦氣血不足，特地換上了一雙厚實的上等羊皮小靴，罩一件大紅羽氅衣，歪在暖閣裏的軟塌上。

平兒從茶格裏取出小碗，倒了杯熱茶，雙手奉予王熙鳳，請示道，“小姐，戲臺子搭好了，你要不要先過去點幾出消遣消遣？”

王熙鳳一手托腮，習慣性地蜷起一條腿，長而華麗的裙擺曳地，她裊娜的身姿，唯我忘我，別有幽情。

熏籠上的縷縷輕煙摶了流動的空氣而上，綢繆難卻。

王熙鳳並不接茶，而是掂起一粒糖漬金橘，又不吃，只挑剔地看。

平兒見王熙鳳懶於作答，眼睛半張半合，便識趣地為她蓋上薄毯。

“尤二姐尤三姐何時會到？”過不多時，她上挑鳳眼，問道。

“在路上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能到府上。”

“嗯。”王熙鳳滿意地點頭，“那你去外頭等她們。”

“是。小姐。”

“也不必跟個急腳鬼似的。外面雪珠兒下個沒完沒了，你披件鬥篷再去。”她又悠悠地說道。

平兒倉促回頭，看到王熙鳳的嘴角上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觀之親切，又透出幾分疏離。平兒默默地又沏好了新茶，將壺置放於桌上，才出門去。

少焉，一輛小巧別致的青幃翠幔車停至王府那威嚴厚重的獸頭大紅木門前。

平兒迎了上去，那邊的綾兒、紜兒扶了尤二姐尤三姐下車。

綾兒、紜兒華冠麗服，尤二姐尤三姐粗布麻衣，景象怪透了。

“你們隨我來。”平兒客套地朝尤二姐尤三姐欠了欠身，在前方領路。

“紜兒，你說，她們真的是小姐的朋友麽？會不會是小姐大發善心，憐貧恤弱？”綾兒說長道短不見歇。

“我猜啊，可能是小姐過於無聊，想找些特別點的樂子罷。”

“唉，咱小姐天天只知玩樂，捉弄指揮老實人。我前日還看到平姐姐被她整哭了呢，雙眼腫得跟核桃一樣……”

“小姐那刁鉆古怪的毛病，能做出什麽正經事來？上回，夫人發月錢時我悄悄兒聽到她在感慨王家只有她一個能主事的。你說說，可不是嘛！”

尤二姐尤三姐對視一眼，尤三姐故意沖那兩個丫鬟哼了一聲。

平兒側過臉，適時地告誡道，“紜兒、綾兒，你們兩個小蹄子少亂嚼舌根。小心禍從口出。”言畢，過了垂花門，進了抄手游廊。

“好啦，平姐姐。”

應承歸應承，紜兒綾兒的嘴巴還是沒能閑住，不消片刻又嘰嘰喳喳了起來。

“你瞧她們，還有點姿色，許是來賣頭賣腳的。”

“咱小姐正好是個如假包換的女閻王呢。”

“阿喲，不是也有人給她取了個名號叫‘胭脂虎’麽！”

“真真貼切呢！哦呵呵呵。”

兩人掩嘴偷笑，越笑越是陶醉，肩膀一聳一聳的。

平兒無奈地凝起眉毛，搖了搖頭。

她們仍在笑，“呵呵呵。”笑聲脆若銀鈴地一路灑過。

豈料那一口氣還沒喘上來，面前忽現的那個人將她們嚇得是變貌失色。紜兒綾兒的心裏翻翻滾滾，好比澗流乍然撞落在礁石，四分五裂，再跌至谷下深潭。

“小姐。”平兒伏身行了禮，接著站到王熙鳳的身後，驚訝地忖度，小姐居然親自來迎接尤家姐妹。平兒一時仿佛被毒火燒心。

“小，小姐……”紜兒綾兒早已一溜跪趴在地，四肢冰涼，膽戰心驚，哭著嗵嗵嗵地碰頭求饒。

“哼。王姐姐，你最好把她們的嘴給撕爛了！再上繩桚起她們！這兩個小蹄子太不知輕重借風吹火，全不消停！”尤三姐理直氣壯地啐道。

“三姐兒，少說話。”尤二姐道。

王熙鳳垂下眼眸，睥睨地上的兩人，薄薄的唇瓣輕啟，“還是燒紅烙鐵來烙嘴罷。”她拍了拍手，笑道，“平兒，叫兩個小廝過來料理料理她們。”

“熙鳳，她們只是襯趣兒，無心之過。”尤二姐忙忙勸道。

平兒硬著頭皮幫腔，“是啊，小姐，扣她們三個月的月錢當做懲罰便足夠了。”

“咦？”王熙鳳欣欣然地把手攏進毛邊的袖子裏取暖，再轉過頭看向平兒，那眼風媚得出水，也教人不寒而栗，她好奇道，“平兒，什麽時候輪到你來作主了呢，嗯？”

平兒要跪王熙鳳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她，冷冷道，“由你給她們行刑罷。”那雙鳳眸凝聚了無上的洶湧勢焰。

作者有話要說：

二姐兒要看到阿鳳的另一面了。

PS：很多不同的角色在各自的領域又分有很多樣。例如紅樓夢的奴才各有各的奴態。有處之泰然的，並竭力從奴隸生活中挖掘出固有的舒心模式；有韜光養晦低調處事的；有叛逆的“革命者”，不滿現有地位，並想方設法的對現有秩序進行破壞、顛覆的（但基本上也止於給男人當姨娘或通房丫頭）；有奴才世家，有沒頭沒腦口無遮攔的，如我文裏寫的兩只……這般那般真是一大後宮。往後舞臺擴大，這眾生相都有露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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