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絞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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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今日忽感胸口膨悶,心氣不順,頭暈目眩,他回了房便一頭睡倒,醒來時,氣喘神虛,沒有一絲力氣。

王熙鳳前來請安時,她的哥哥王永仁已在王公床前親自服侍。而王公又倦倦地進入了夢鄉。

“哥,大夫來瞧過了麽?”王熙鳳壓低聲音,詢問道。

王永仁頷首,“大夫說是煩憂所致。他開了幾劑藥,囑咐按時吃下,多作歇息,即可見好。”

王熙鳳這才如釋重負,道,“既這麽著,這幾天我來照顧爺爺。”

王永仁道,“我也想陪爺爺,不想脫滑兒。”

“你每日都要上學。爺爺能理解的。”

“唉!”

兄妹倆談話間,王公睜開惺忪的睡眼。

王熙鳳眼尖,“爺爺你醒了!”

王公氣色稍微轉好,他笑道,“早醒了。”接著問了王永仁的功業進益如何。王永仁把近十日的功課逐一交待,王公撚須撫髯,說,“甚好。永仁啊,爺爺盼你將來能考取功名,爵位富貴必不離你。到時也好當鳳丫頭的靠山。”

“嗯。”王永仁用力地點頭。

王熙鳳的神情變得凝重。

“鳳丫頭。”王公捏住王熙鳳的手,道,“二十多年前有一癩頭和尚和一跛足道士對我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四大家族如今是赫赫揚揚,然而登高必跌重’……”

四大家族為賈、王、薛、史。關系覆雜,盤根錯節,姻緣相連,親上作親,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王熙鳳對此洞若觀火。而王公所說的事,她聽過不下百遍。她並不反感,因為她知道王公是在迫切地強調事情的重要性。

“……登高必跌重。”王公仔細地斟酌起這幾個字,又道,“我起初不以為意,叫下人攆了他們走。不想,幾日後傳來了一個噩耗和一個匪夷所思的消息,一是寧國府當家賈代化的長子賈敷意外夭折。一是賈敷的胞弟賈敬在家大鬧一場哭喊說要住在都城外面的道觀避邪,眾人納罕,當時只說童言無忌。賈代化強把他留下,此後賈敬消極度日,成親亦是勉勉強強,但他的夫人莊氏很快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賈珍。再來說賈代化,他還沒來得及享受天倫之樂便撒手人寰了。後來,寧國府由著賈敬賈珍父子胡鬧,賈敬終日燒丹煉汞,賈珍則常召集世家子弟賭博……不祥之兆已呈現,我從中悟徹,如果我們要永保無虞,就得於榮時籌劃之後可能會衰敗的世業。這幾年,眼見那賈府是一代不如一代,再加上我那不爭氣的孽障兒子,子勝,成天廝混花街柳巷,怕的是黃卷青燈,整日不思進取,正房又一個不中,而你們父親升了外任,家中之事暫不能管轄,你們那賢惠的母親又早逝,永仁的媳婦雪梅則不經事,我對未來是愈發的憂心忡忡……”一度風光無限的老人家此時蹙緊眉頭,嘆息不止。

王永仁和王熙鳳兩兄妹皆坐在小矮凳上安靜聆聽。

“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士在兩年前再度出現,令我驚奇的是,他們一點兒也沒變老。我料定他們是世外高人。他們對我說有一脂粉堆裏的英雄或可力挽狂瀾,談話間贈了我一幅畫,那畫上有一只雌鳳。那兩人又各自提筆在上面寫道:雄者為鳳,雌者為凰,乃瘋瘋癲癲地高歌離去。我方了然,鳳丫頭,你正是假充男兒教養的,我本對你寄付厚望,再經過兩位活菩薩的點撥,我明白了你正是擔此大任之人。”王公眼放光華。

王熙鳳不迷信,心中暗罵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士故弄玄虛,然面上順了王公的話意,道,“爺爺且放寬心,我聽你的話從賈珍賈璉那入手。這段時日和他們越來越親近了。”

“哦。”王公拖長尾音,道,“我昨天到了賈府上作客,珍哥兒和璉哥兒還向我訴苦說你老是欺負排斥他們……”

“那是同他們頑笑。”王熙鳳不緊不慢地答道。

王永仁對自己妹妹的心性一清二楚,無奈地耷拉眉毛,別過了頭,吐了一口氣。

王公說道,“鳳丫頭,雖說你的姑姑嫁給了榮國府的賈政,但她平時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又吃齋念佛的,根本不管事,你打入榮國府是十分有必要的。一旦進入權力中心,也能掌控其他家族。還有,你的另一個姑姑嫁入了富商之家,系紫薇舍人薛公之後,然而她的丈夫死後,她是粗豪無心,太安於現狀,不爭不奪,唉,要是能扶得起他們便扶,扶不起的話索性早日摧毀了他們,盡快絕了和他們的牽絆,明哲保身!這樣,也不至於連累千秋萬代。”在這一層面上,他心思縝密,高瞻遠矚,雖言辭毒辣,又不失為深明大義。

王熙鳳為他的話所震懾,躍躍欲試,欣喜之情兼而有之,她斂起狹長魅惑的鳳眸,舉止舒徐,話語激昂,“爺爺,我若辜負了你的期待,教我不得善終!”

王永仁也頓覺熱血沸騰,“我也在此立誓,絕不辜負爺爺的期待!”

“好!”

……

王熙鳳回到臥房後,幹幹脆脆地摘了釵簪與耳環,甩了鞋,褪下大衣服,梅紅色撒花襖松垮垮地半掩半開,她的新荔凝脂若隱若現。引枕靠背腳踏一應俱全,她罩了件簡單的袍子後,就那麽慵懶地歪在榻上,再抱起旁邊的銅制手爐,舒服地哼呢一聲。如瀑的長發散開,更襯得她嬌媚非凡。

平兒心領神會地領著綾兒、紜兒、絳兒分別跪在榻之前後左右伺候王熙鳳,一個負責揉肩膀,一個負責捶背,一個負責捏腳,一個負責按腿。

少頃,又有一丫鬟喚作縵兒的,端了茶果進來。

王熙鳳擡手要了茶,輕抿一口,出了半日神,把王公的話又琢磨了一遍,自言自語道,“這真是件技術活兒。”

丫鬟們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接口,或者說,該如何接口,一時膽顫心驚,瑟瑟發抖,其中還是平兒最靈,她說道,“這世上沒有可以難倒小姐的事,小姐能者多勞,能得閑兒時還是安心休息吧。”

王熙鳳抓了些果子吃,定定地註視平兒。她不笑時是冷若冰霜的,平兒提心吊膽地繼續按摩她的腿,手心沁出了密密的冷汗。

“好會說話。”王熙鳳出聲了,“那其他人是在作死麽?狗還懂得吠兩聲,你們連狗都不如?”

綾兒、紜兒、絳兒、縵兒四人大驚失色,她們深知小姐向來脾氣古怪,喜怒無常,稍有不慎恐將惹來大禍,遂慌遽地磕頭,討饒聲不斷,“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王熙鳳性格頑劣,嚇唬人是她的一大愛好,這會她笑得花枝亂顫。待笑夠了,遣了那四個面如金紙的丫鬟出去,獨留下平兒與她相對。

“那件事我只告訴了你一人。別露了風聲。”王熙鳳將手爐揣在懷中,起身,費神地在櫃子裏翻找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子,踱步至平兒面前,“我信你是妥當人,有心胸識見……”她說。

“是。”平兒在地下拜了數拜,道,“謝謝小姐看得起平兒,謝謝小姐的擡舉。平兒的心裏永遠只有小姐一個主子。”

“呵。”王熙鳳傾身向前,用那把剪子在平兒的頭發上胡亂繞上幾圈接著不管不顧地絞下一綹青絲,平兒疼得淚水在眼眶內打轉,死死咬緊牙關不讓痛吟溢出。王熙鳳視而不見,把那一綹青絲丟進手爐,道,“你要有壞心背叛我的話,我會讓你化成灰。”言罷,隨意扔開剪子,然後又軟軟地半躺在榻上。

可憐平兒兩股戰戰,魂飛魄散,至少說了兩三車子的表忠心的話。王熙鳳才笑道,“唉,我捉弄你呢。過來。”她勾勾手指頭,令平兒也坐在榻上,還分了些果子給她吃。平兒在她的恩威並施下如履薄冰。

“好吃麽?”王熙鳳歪著腦袋饒有興致地詢問。

“嗯。”平兒的聲音低不可聞,“好吃。”

“太好了。那剩下的你都拿去吧。”王熙鳳這回儼然成了天真無邪的少女,笑容澄澈幹凈。

“是。”

平兒偷眼望她,到了嘴邊的果子,又酸,又甜。教平兒難以分辨清楚。

王熙鳳耐心十足地等她吃完,方道,“平兒,你到尤家跑一趟。去跟尤二姐說我近幾日要照顧生病的爺爺,暫時不能和她見面了。”

“是,小姐。”平兒答應一聲,疾步走向外面。

作者有話要說:

嘿~不知道有幾個人在看,要出來透透氣喲。那個~因為是曹雪芹大師的紅樓夢同人文,所以有些情節和人物設定還是特別說明一下吧。不然要是出現考據黨的話,我還得更費唇舌喲(當然,非常歡迎各種討論)。紅樓夢是我自小喜愛的書,對於前八十回是百讀不厭,嘿嘿嘿所以太離譜的背景我不會捏造。原著中,王熙鳳的父母不詳,倒是時不時有寫到王熙鳳的叔父王子騰,二人關系很好。而有研究紅樓夢的紅學本更是指出,王子騰是王熙鳳的親生父親,此處具體的我不多贅訴了有興趣的可以去找找研究紅樓夢的文章來看。在我這文裏,王子騰便是王熙鳳的父親。

PS:此文的尤二究竟軟不軟~鳳辣子你盡管試試。

還有,這章算是鋪墊一下王熙鳳要大幹一場的背景~還有那德性~真需要人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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