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祝伸手揉揉眉心，火車站人來人往，有人歡喜有人愁，兜裏老舊的二手智能機響起來，是陌生的電話號碼。

“餵，您好。請問是袁祝女士嗎？”

“是。有什麽事嗎？”

“咳，是這樣的，我們看了您的簡歷，認為您非常符合我們公司，請問有時間來面試一下嗎？”

“不好意思，我決定離開這座城市了。”

“怎麽辦，林哥？”袁祝聽到電話對面細微的詢問聲，她嗤笑一聲掛斷電話，電話再次打來，袁祝直接拉黑，她並不認為自己值得林泉大費周章挽留。

電話再次響起，換了一個電話號碼，袁祝幹脆關機，關機也無所謂，反正沒人聯系她，她靠在火車站冰冷的座椅靠背上，離火車出發還有十六個小時，她閉上眼睛決定再睡一會兒，左右在這裏睡還會好一些，她不用再提防那個總是偷窺她的鄰居，不用再怕穿過必經的小巷裏突然沖出來一個醉漢，不用再聽房東因她交不起房租的謾罵。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後期形成的敏感使她立刻感到身邊多了一個人，她睜開眼，是氣喘籲籲額頭仍有細小汗珠的林泉。

“你要去哪兒？”林泉見她醒來，急切地問道。

“關你屁事。”袁祝閉上眼睛，不想汙染自己的視線。林泉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根看起來很新的鋼筆，帶著些小心翼翼，說：“我幫你保管了很多年，你拒絕我沒關系，你收下它吧。”

袁祝看著那根鋼筆，它早已不是剛拿回來的樣子，“扔了吧。”袁祝說。“為什麽？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你不能不要啊。”林泉想勸她改變決定。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很多，我全身上下都是，又為什麽非要糾結在那一根鋼筆呢？”袁祝起身，拉著她破舊的小行李箱想遠離他。

“等一下，等一下。”林泉抓住她箱子說：“我問你一件事……”林泉想不起自己和她之間還有什麽能夠探討的共同話題。“對了，”林泉看著鋼筆突然想起來：“當年偷你鋼筆的王牡丹怎麽樣了？”

“死了。”袁祝想掰開林泉死死抓著她行李箱的手，“松手！”袁祝掰不下來惡狠狠的說。

“我不。怎麽死的？”林泉繼續問道。

“跳井。你是不是賤？能不能趕緊滾？”袁祝幹脆甩下行李箱，反正也沒什麽重要的。她往人流密集的地方走去，試圖甩掉他。

林泉拉著箱子緊緊跟在她身後刨根問底：“為什麽尋死啊？”袁祝停下來看著他說：“我講完你就滾行不行？”

“行行行。”林泉表面答應了。

“她妹妹發燒，她爹媽重男輕女不給治，她遵從隔壁班一個女生的命令偷鋼筆，完成給她二百塊錢，她拿到錢回家發現妹妹已經病死，幹脆就抱著妹妹屍體跳井了。”

袁祝至今能想起王牡丹臨死前並托人送到宿舍寫給她的信：袁祝，我對不起你，在我偷完鋼筆以後看著你被辱罵毆打不敢站出來承認鋼筆是我偷的，而且尾隨你跑出校外。我用它換二百塊錢為了給我妹妹治病。我們家裏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孩還有一個最小的男孩。我的父母非常愛我的弟弟，好像將我和妹妹本該擁有的愛全部給了他。

我恨他們。自打我懂事就在幹活，不分晝夜。我和妹妹不像是這個家的孩子，倒像是這個家的奴隸。當我跪在地上求父親救她時，得到的是父親的一句話：“一個丫頭片子，死就死了唄。”我去求母親，她說：“別找我，我沒錢。”隨後拿出給弟弟買的肉，中午要給他做燉肉。

我回學校偷完鋼筆，拿到錢回家時，妹妹躺在柴房裏已經沒有了呼吸，原本滾燙的額頭此刻冰涼無比。我真的好恨啊，恨我自己、恨父母、恨弟弟，甚至恨已經死去的妹妹為什麽不在我能賺錢以後再生病，這樣我就能給她治病了。

村長爺爺已經去世了，在我回村的時候，新的村長委婉的告訴我，村裏已經不能供我上學了，讓我以後的夥食費自己想辦法。

我沒有出路了，我感覺不到我還有什麽希望，在把這封信送出去之後，我決定帶著妹妹離開這裏，去找老村長，只有他是真心心疼我和妹妹，只有他會保護我們不受父母的毒打和謾罵，他說我一定會成材，一定要好好學習，如果考上大學要到他墳前告訴他。

我沒這個機會了，如果真的有來世，我一定會做牛做馬報答你和老村長。

林泉發出嘆息：“原來真的會有這樣的父母嗎？”袁祝不接茬拎著箱子甩開他。林泉也按照說好的沒有跟上去。

才怪。

林泉躲在暗處偷窺袁祝，雖然好幾次差點被發現，總體來講還算完美，在清晨那趟火車出發之前，林泉沖進火車，說：“我一會兒補票，我的票丟了。”

林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待火車開平穩後才挨個車廂找袁祝。袁祝在看風景，沒註意到他的到來，林泉掏出一百塊錢跟她身邊的老大爺商量：“大爺，商量個事，我想和我女朋友坐一起。”

袁祝朝大爺搖搖頭說：“我不認識他。”林泉將錢塞到老大爺衣服裏說：“她這跟我鬧別扭呢，通融一下。”

老大爺看看袁祝又看看林泉，將衣服裏的錢拿出來還給林泉說：“行了小夥子，人家小姑娘不願意你就別逼她了，你們兩個看起來就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林泉又問了幾個人，大概是聽到老大爺的話，誰也沒要那一百塊錢，林泉沒辦法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

林泉剛離開老大爺的視線，老人家的八卦心也比較重，問道：“小妮兒，那小子跟你什麽關系啊？”

袁祝回答的很簡潔：“一個試圖懺悔的人和一個犧牲者”老大爺有點聽不懂，但還是不太好意思接著問，於是在腦海裏瘋狂腦補，最後惡狠狠吐出一句：“那小子可真不是個東西，小妮兒，你以後離他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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