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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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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來信到了不久, 新帝的旨意也到了,宣召趙璽輕城夫婦回京奔喪, 並令趙璽即刻將大軍的指揮權轉交給征西將軍郭富貴。

輕城一下子聽出了其中的兇險,太子,不, 現在該稱新帝了, 是要趁機奪了趙璽的軍權。沒了軍權的將軍, 便如拔了牙的老虎,還不是任人宰割?

而那位征西將軍郭富貴,也就是昔日與王用將軍不和,買走全部人參刁難王夫人的那位,素來與英王、王用、趙璽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如今看來, 原來他是新帝的人, 難怪如此囂張。

但為人子者, 為父盡孝乃天經地義,何況趙璽與宣武帝感情極深。新帝是算準了,就算趙璽明知道是陷阱, 也得往下跳。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天家使者到的時機實在不巧, 恰逢趙璽率軍追擊羯人,深入腹地, 這一去, 沒個一兩個月根本不可能回師。

留守幽雲關的副將一臉誠懇地問使者, 要不要派人送他們深入羯地尋趙璽傳旨。

使者:“……”哪有這個膽子?羯地荒涼險惡, 別到時候人沒找到,自己反而成了羯人的俘虜或者迷路了凍死餓死,那就大大不妙了。

最後使者和隨從商量了下,不得已將聖旨留下,先請輕城動身。

京城,禁宮。

十一月末的京城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幾場大雪之後,宮墻內外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大行皇帝的梓宮根據欽天監算出的吉日,將在數日後安葬西郊皇陵。太一殿前,在一片山呼萬歲聲中,新帝正式登基。

長樂宮中一片忙亂,所有的東西都從架子上拿下,一樣樣登冊後打包,粗笨的家具則另外編好號,同樣登冊,等著大力太監搬動。宣武帝薨逝,褚皇後成了褚太後,從坤明宮搬到了壽康宮,其他妃嬪也都升格為太妃太嬪,再不能住在原來的住所。

夏淑妃穿著素服,坐在暖閣的大炕上有些魂不守舍。鄭麗妃可以出宮跟著封為寧郡王的二皇子過日子,她卻只能住在壽康宮的偏殿,依附褚太後而過。可她和褚太後關系素來不怎麽融洽,原來還有宣武帝護著,如今,褚太後的兒子繼了位,又慣是面甜心苦,以後她哪裏還有好日子過?

可她明明有機會和鄭麗妃一樣的。夏淑妃捏緊手中的帕子,腦海中驀地浮起先帝停靈時,新帝特意過來對她說的話,漸漸猶豫起來。

要不要冒一回險?可這樣,也太對不起楚國公府了。

玉梨走進來,恭敬地稟告道:“娘娘,陛下那邊派人來報,公主的車駕已經入了午門,很快就能到乾宇宮。”

榮恩回來了?

夏淑妃霍地起立,聲音因緊張有些變調:“榮王呢,沒有和她一起回來?”

玉梨道:“聽說西北戰事緊張,榮王殿下脫不開身。”

真是天助她也!夏淑妃心中的天平瞬間倒向一邊,下了決心,擡手將頭上的銀簪白花一一拆下,任滿頭烏發披散下來。

玉梨嚇了一跳:“娘娘你這是做什麽?”

夏淑妃道:“本宮要去向先帝請罪。”

玉梨嚇得臉都白了:“請,請罪?”好好的請什麽罪,娘娘這些日子一直憂愁難安,難道現在這是瘋了嗎?

夏淑妃看了她一眼,嗤笑道:“看你這膽小的模樣,怕什麽?本宮這麽做自然有這麽做的道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也不過是不想得罪新帝,並且想讓自己有更好的生活罷了。新帝說是和她商量,也不過是先禮後兵罷了。就算她現在不答應,他也會想出別的手段讓她不得不答應,到時候還不是一樣的結果?

與其如此,還不如早點配合,還能換取更大的好處。姐姐姐夫知道了,想必會原諒她的。

寒風呼嘯,彤雲密布,天空又開始飄飄蕩蕩落起小雪來。

輕城一身素白下了車,被撲面而來的雪花冰得一個激靈,抱緊了袖籠中的手爐。鷓鴣動作熟練地幫她拉好風帽,阿卞默默地撐起傘,遮擋住越來越密的雪花。

商皇後派了褚六娘過來迎她。輕城看到褚六娘時楞了楞,她一直記得褚六娘鮮艷明媚的模樣,可如今,這個曾經美麗動人的少女明顯憔悴了許多。她臉色慘白,瘦得有些脫形,眼中的光也已不在,如一朵失去了水分的鮮花,枯萎了。

她想起昨日剛剛到京城,便聽說的那些傳聞。新帝樣樣皆順,唯獨子嗣無緣,新後連生兩位公主,第三胎滑落後再無生子可能;兩位側妃先後有孕,卻又先後莫名其妙地滑了胎,之後,肚子也再無動靜。

輕城當時聽到時心中是稱意的,像趙昶這種偽君子,就該遭到這種報應。可這會兒看到褚六娘的模樣,卻不免生起幾分同情:嫁給了趙昶這種禽獸,褚六娘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褚六娘向輕城恭敬地行了一禮道:“陛下命我領公主先去祭拜。”這會兒新舊交替,原太子妃,現在的皇後商氏已經正位,她和小商氏卻還未來得及受封,自然要向輕城行禮。

輕城聽到那聲“陛下”有些恍惚,隨即反應過來,這個“陛下”指的再也不是那個對兒女慈愛縱容的父皇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默默點了點頭。

乾宇宮內一片雪白,神帛招搖,銘旌飄舞,幾筵之上,香燭裊裊,供著酒饌,後面停著宣武帝的梓宮。一群妃嬪宮女披著麻衣,跪在兩側,見她過來,立刻哀哀痛哭起來。

輕城望著漆黑冰冷的棺槨,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西北實在太過遙遠,她緊趕慢趕,還是沒趕得及在大殮之前趕回,連宣武帝的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

宣武帝對她,從來都是慈和有加,雖然不是親生父親,卻比親生父親更為慈愛。尤其在侍疾的那段日子後,兩人關系拉近,他對她更是關心愛護,為她的婚事操心,一心想著她能過得好。最後,也給了她一個趙璽這麽好的丈夫。

旁邊有內監引導她依禮祭拜,拜畢,她跪在拜墊上,深深伏倒,淚如雨下。

正當傷心,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過來,一道尖利淒涼的哭聲忽地響起:“陛下,臣妾對不住你啊!”隨後有人“撲通”一下,跪倒在她旁邊。

輕城愕然看去,就見夏淑妃披頭散發,一身麻衣,撲倒在地嚎啕大哭。她仿佛全然未看見旁邊的輕城,繼續哭喊道:“臣妾犯有大罪,自陛下去後,夜夜夢見陛下責備臣妾,臣妾心中難安。陛下在天有靈,臣妾不敢再瞞下去了。”

輕城皺起眉,隱隱覺得不對,開口制止她道:“娘娘,你這是做什麽?休要驚擾了父皇在天之靈。”

夏淑妃哭道:“這幾天,我一合眼就看到你父皇,他在怪我,怪我當年做的那樁錯事。我,我不能再錯下去了。”

“哦,什麽錯事,叫淑太妃如此愧疚?”腳步聲再響,熟悉的溫和聲音傳來,輕城心頭一緊,就見穿著素服的趙昶緩緩行來。四周頓時伏倒一片:“參見皇上。”

“榮恩回來了啊。”趙昶在前呼後擁中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到輕城身上,露出一個溫和得叫人不安的笑來,“好久不見。”

輕城已經恢覆了鎮定,從容下拜道:“見過皇上。”

趙昶道:“平身吧。”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她,語氣難明地開口道,“朕雖繼位了,也還是榮恩的皇兄,還是照舊稱呼得好。”

輕城暗暗皺眉,倒沒有和他糾結稱呼。在西北半年多的歷練,應付過形形色色的人,這點事早就無法叫她動容。她依言起身,從善如流地改口道:“皇兄。”

趙昶露出滿意的笑,這才轉向哭得眼睛都腫了的夏淑妃,語氣溫和地道:“淑太妃因何事如此傷心?竟說出愧對父皇的話來。”

夏淑妃忍不住看向他,觸到他目中表情,心中一凜,不敢再遲疑,下拜道:“這件事,藏在我心裏快二十年了,我原本想爛在肚子裏,再也不提。卻不曾想,先帝在天有靈,日日入我之夢,我不敢再瞞了。”

趙昶道:“究竟何事?”

夏淑妃道:“還請陛下恕罪。”

趙昶道:“朕恕你無罪。”

夏淑妃這才開口道:“我當年曾經生下過一個孩子,落地就沒了,叫先帝傷心不已,陛下可知?”

趙昶點頭:“正是因為如此,父皇才會將榮恩抱入宮中,安慰淑太妃喪子之痛。”

夏淑妃泣道:“我騙了先帝,那個孩子,”她頓了頓,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其實還活著。”

一時間,滿室靜寂,落針可聞。

輕城的目中瞬間充滿了震驚。電光火石間,從前想不通的一切都想通了。難怪當年夏淑妃會被鄭麗妃要脅,難怪夏夫人吞吞吐吐地不肯明說。藏匿皇子,瞞天過海,這可是欺君之罪!

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深宮之中,身為後妃,有個皇子是最大的依靠,她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謊稱皇子死亡,私下卻偷偷送走?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趙昶露出訝色:“還活著,淑太妃的意思,朕在這世上還有一個兄弟?”

夏淑妃道:“是。”

趙昶追問:“他在哪裏?”

夏淑妃道:“陛下也見過。”

趙昶越發驚訝:“這麽說,他就在京中。他是誰?”

輕城的心中生起不詳之感,耳邊聽得夏淑妃緩緩答道:“他就是楚國公府的二公子姜羨魚。”

輕城霍地看向夏淑妃,不敢置信:怎麽是姜羨魚,為什麽是他?可想到夏淑妃對姜羨魚素來的態度,她又有幾分信了。夏淑妃生性涼薄,對自己這個外甥女兼養女,也不過如此,卻偏偏對姜羨魚疼愛有加,百依百順,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又能是什麽原因?

楚國公府竟會幫著她藏匿皇子,欺君罔上!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而且,這個秘密既然隱瞞了這麽多年,如今夏淑妃為什麽又要抖出來?她這樣,是要陷楚國公府於何地?

休要說什麽夢到宣武帝責備,這話騙騙三歲小孩子還差不多。宣武帝彌留之際不說,小斂時不說,大殮時也不說,偏偏等到自己回來,在先帝的梓宮前哭這一場。

而且,趙昶來的時機也掐得剛剛好。

細細思量,輕城不由不寒而栗。

夏淑妃究竟想做什麽?她知不知道,她這麽做,非但把自己置於險境,還將整個姜家都推到了懸崖邊緣,生死全在新帝的一念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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