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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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又叫人心驚的聲音猝不及防響起, 輕城手一抖,差點把手中的魚送入火中,轉頭看去。

山谷口, 披著繡銀灰色大氅的男子負手而立,目光沈沈, 氣勢威嚴, 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谷中其他人也被驚動,瞬間鴉雀無聲, 只餘火苗躥起的劈啪聲。

他全看到了?輕城眉尖微蹙, 心中懊惱之極。英王本就在懷疑她,這下子麻煩了。

趙璽驚訝:“皇叔, 你怎麽來了?”姜重也站起叫了聲“姑丈”。輕城聽著那一聲“姑丈”,眉心一跳, 差點忍不住想用手中的魚把姜重的嘴堵上。

餘下眾人紛紛起身給英王行禮。

英王頷首,對趙璽道:“我隨便出來走走,沒想到這裏這麽熱鬧。”見眾人都戰戰兢兢的,語氣緩和下來, “你們不必顧忌我, 該怎麽著還是怎麽著。”

姜重第一個反應過來,拉著周起繼續行酒令。有他帶頭, 其他人也回過神來, 酒令一行, 一巡酒下來, 場中很快再次熱鬧起來。

英王徑直向趙璽和輕城兩人坐著的方向行來。剛剛還吃魚吃得歡的梁休一個激靈, 跳了起來,主動將位置讓出來,飛也似地跑去和其他人劃拳去了。

事到如今,輕城反而鎮靜下來,微微欠身叫了聲“皇叔”,繼續專註地烤手中的魚。

英王在梁休原本的位置坐下,靜靜地看著她烤魚的動作,窒息的感覺慢慢漫上心頭。

她烤魚時,曾被木刺紮過手指,養成了要墊著帕子拿木簽的習慣;將魚翻面時,因為用力,她的小指會不自覺地微微翹起;烤到一定時間,她會習慣性地用一根竹簽在魚肚上戳一下,看看魚肉的生熟……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牢牢刻在他心頭,珍藏的記憶依舊如新,縱是時光侵襲,也未褪色半分。

若她真的不記得從前的一切,這些小動作怎麽可能一模一樣?

“你什麽時候學會烤魚的?”他心弦顫抖得厲害,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又問了一遍。

輕城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如果我說是夢裏學會的,您信不信?”

他怔住:“夢裏學會的?”

輕城點頭:“嗯,這個夢我做了好幾次。我說了您可不許笑我。夢中我好像很窮很窮,斷糧的時候只好去捕魚吃,然後慢慢就學會怎麽烤啦。”

英王沒笑,趙璽在一邊噗哧笑出:“你真厲害,做夢還能學會烤魚。”

輕城一點兒也不謙虛,笑著對趙璽道:“我本來就很厲害啊。白天碰到單二公子的時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烤魚呢,只最開始有些手生,後來不就越烤越好吃了?”

英王半點也笑不出,目光沈甸甸地落到輕城面上,開口道:“不知本王可有這個榮幸,吃到榮恩親手烤的魚?”

輕城垂眸,不同於對趙璽的親昵,笑容疏遠而客氣:“自該孝敬皇叔。”

他心口一窒,一瞬間,只覺她的冷淡宛若刀刃,鋒利而無情,直直穿透他的心臟,叫人疼痛難忍。

趙璽卻皺起眉來,悄聲對他道:“皇叔,姐姐已經烤了好幾條魚了,她自己還沒來得及吃東西。”

他明白趙璽的意思:“放心,這是最後一條。”

趙璽還不放心,回頭囑咐輕城道:“這一條魚給了皇叔,剩下的他們拿什麽來換你都別管了,只管自己先吃好。誰敢有意見,叫他們來找我。”

輕城“嗯”了一聲,桃花眼中波光流轉,對趙璽笑得溫柔。

趙璽心頭亂跳,不知是火光太熱,還是別的原因,面頰一點點染上紅色。

不遠處傳來周起的大聲嚷嚷,他喝高了,一時興起,擊掌高歌,鬧著要趙璽過去欣賞。姜重幾個實在拉不住他,只得向趙璽求救。

趙璽看向輕城,輕城含笑:“你只管去。”

英王默默看著,心口仿佛被鉆了個洞,空蕩蕩的:曾幾何時,她也曾這樣親昵地對他,甚至更加溫柔繾綣。如今,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卻再不是他。

可他根本怨不得旁人,這一切本就是他自己一手造成。

輕城手中烤魚火候差不多了,也不看英王,垂眸問道,“不知皇叔喜歡何種口味?這裏孜然、胡椒、花椒各種香料都有。”

英王看著她精致嫵媚的眉眼,低聲道:“只需少許鹽就好。”當年兩人條件艱苦,休說其它調料,便是鹽都舍不得多用。

輕城便隨意撒了些鹽,將魚遞給他。

英王一動不動地望著手中的魚,竟有一種近鄉情怯之感,許久,才慢慢咬上。下一刻,他的眉頭一下子皺成了一團,死死忍著才沒把口中的魚肉吐出來。

輕城面露訝色:“皇叔,你怎麽了?”

英王慢慢地將口中的魚肉咽下,勉強道:“有點鹹。”

輕城“啊呀”一聲,神情充滿歉疚:“皇叔,抱歉,可能剛剛我沒把鹽抹勻。”

英王擡頭看她,她看著他,眉目楚楚,我見猶憐,目中神情卻陌生之極。

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他忽地意識到:不管她還記不記得,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姜輕城,而是徹徹底底地成為了另一個人。

她已經成為了榮恩,將屬於姜輕城的一切,包括他都拋在了過去,不會再回顧。

他默不作聲,發狠般繼續吃魚,鹽抹得不均勻,除了他第一口吃到的,其它地方都味道都淡得可怕,他卻仿佛吃的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般,狼吞虎咽,不一會兒就消滅幹凈。

輕城也不管他,自顧自叫阿卞送一把匕首過來,慢條斯理地切下鹿肉,用鐵網裝著,在火上重新炙烤。

英王沈默片刻,見她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忽然開口問道:“除了烤魚,你還夢到過什麽?”

輕城偏頭想了想:“做過好多夢,有些已經記不得了,皇叔想問的是哪個?”

英王道:“印象特別深刻的。”

“印象特別深刻的啊。”輕城重覆著他的話,長睫覆蓋的目中閃過一絲冷意,慢慢道,“我夢見自己死了,死在了洞房花燭夜。這個算不算?”

英王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輕城道:“我夢見我成親了,卻沒有見到新郎,後來有人給我送了一碗湯圓,我肚子實在餓得慌,就吃了一個。”

“喀嚓”一聲,她擡頭,看到英王手中穿魚的細木棍斷為了兩截。

英王的聲音壓抑得可怕:“你繼續說。”

輕城道:“後來我記不大清了,只記得疼,渾身都仿佛被可怕的力道一寸寸撕扯、碾碎,痛苦極了,再後來,我就醒了。”

她蹙著眉,不大想回憶起來的樣子,對他赧然道:“醒了後,我就再也不敢吃湯圓啦。皇叔,你說我被一個夢嚇成這樣,是不是很可笑?皇叔?”

對面,英王的眼眶紅得可怕,眼中雖無淚,可那瀕臨崩潰的表情卻比有淚更叫人心碎。

輕城垂下眼,她如願看到了他痛悔的表情,心中卻一點兒也沒有意想中的快感。

“不可笑。”英王的聲音仿佛從砂石地中一字字磨礪而出,嘶啞得可怕。“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道。

輕城疑惑地看向他。

英王沒有看她,目光投向熱鬧的人群,眼中卻一片空寂。

輕城忽然感到了一股冷意,一股哪怕身處鬧市,卻依然孑然一身的極致寂寞與蕭瑟。

英王已緩緩開口道:“從前有個少年,出身尊貴,母親寵愛,兄長呵護。許多東西,別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他卻幾乎招招手就能得到,唯一美中不足的,他出生的時候父親就已經過世。

“因為是遺腹子,他的母親和一母同胞的兄長憐他失怙,都對他盡力補償。如果他願意,可以肆意張揚,鮮衣怒馬地過一輩子。少年卻偏偏不滿足,想要離開家,去創一番天地。”

輕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耀下,他高大的身軀端凝如山岳,一動不動,在身後投出一道長長的影來。他眼中有懷念,也有悲傷。

英王繼續道:“那一年,他才十三歲,家中本要為他定下一門親事。他卻忽然覺得一輩子不能就這樣過了,不顧母親的眼淚和兄長的擔憂,去了西北從軍,從一個小小的參將做起。

“他大概是天生適合打仗,到了西北後,如魚得水,幾次參戰或意外遭遇羯人,都帶著手下的士兵以少勝多,屢建奇功,在西北漸漸聲名鵲起。三年時間,他從最初人人都不看好的膏粱子弟迅速成長為眾□□譽的西北軍主帥,一代戰神。

“正當他摩拳擦掌,想要平定西北,掃平羯人時,家裏傳來消息,說他的兄長遇到了大麻煩。他只得將軍權暫時交給可信的人,帶了十幾個親兵,日夜兼程趕回去,卻在路上遭到伏擊。所有的親兵被斬殺殆盡,他自己也身受重傷,最後幸運地被一個小姑娘救了性命。”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目中露出幾許繾綣,仿佛只是提到那個人,便能勾起他心中全部的柔情。

他的目光落到輕城面上,柔軟尚未散去,又多染上了些許探究和疑惑:“是不是我故事講得很無趣,榮恩不好奇後來怎麽樣了嗎?”

輕城緊緊捏著的拳心已滿是汗水,勉強笑道:“我自然是好奇的。皇叔,後來怎麽樣了?”

英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如星光璀璨的眸中隱有淚光。那是他一生中最溫柔幸福的時光,卻如此短暫。

輕城側臉避開他目光,秀眉蹙起,不安地又叫了聲:“皇叔。”

英王道:“小姑娘救了他,節衣縮食,傾盡所有,可他最後卻恩將仇報,間接害死了她。”

輕城“啊”了一聲,臉色控制不住地發白,顫聲問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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