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觀突地望了主神一眼。

他的目光很覆雜，像是長輩的愛撫，又像是唏噓的感慨。

“好。”他拍板道。

謝折原難以理解。

他覺得這行為與送死沒有任何區別。

他並不想跟著一塊去。

一側眼，又見賀游已經開始研究去了回去時的路線。

謝折原一愕，目光中滿是荒唐。

他覺得他們簡直是瘋了。

七殿下不過是一個才十四歲的小孩子，十四歲，人家懂什麽？！

他說回去便回去，這不是胡鬧嗎？！

他知道眾人平常都愛寵著他，就連他有時也情不自禁想要依著這個少年。

可現在已是涉及生死攸關的時刻了。

還聽信一個少年的信口胡說，就不怕到時大家都折戟在回去的路上嗎？！

“你們能不能好好考慮，還有這麽多將士跟著呢，他們的家人可都在等著他們得勝歸來，不是來跟你們胡鬧的！”

兩世為人的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喊醒這兩個毛頭小子。

果然結巴當主將就是靠不住！

賀游理性分析道：“你說他們也有了新式武器，還早有聯合，我們此次進攻，其實也並沒有多少勝算。”

主神也在一旁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地插話道。

“進攻，和折返，都是一樣的結果，但天鼑的戰事，更嚴重些。”

所以他才建議回去。

賀游沒聽明白，橫了他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覆又覺得口吻太重，緩了語氣，苦口婆心道。

“你也知道都是一樣的結果，本來我們的勝算就很微弱了，現在不趁著士氣還在繼續進攻，用金國的城池換他們退讓，反而折返，去和更加未知的西北聯合軍打！”

“這是戰場，不是過家家，我的小祖宗誒！”

主神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他，抿著唇道。

“我是說，都會，贏。”

突然有偵查兵快馬加鞭來報，說敵軍就在前方三十裏不遠，約莫有四五萬人，情況危急。

他們可統共只有八千將士。

謝折原聞之一驚，連忙用一只手虛虛抵住額頭，又用另一只手安撫著自己的心臟部位。

他緩了片刻，自暴自棄地冷聲笑道：“完了，還討論什麽呢，還我們出擊，呵，人家都已經先攻過來了。”

他放下手，一擡眼便看到依然面色波瀾不驚的小殿下，忽然心生一股悲涼的怨氣。

“小殿下，你的情緒還是這般平靜嗎？是不是要賀游死在你面前，你才會稍稍有些不一樣的神色？”

“你的眼裏從來就沒有將士，沒有我們，或者說就連賀游也沒有吧？”

“小殿下，我有時候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你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誰你也看不上眼，就像一塊冷硬的石頭，怎麽也捂不熱，哈哈，難道你以為西北諸國會留你一命？”

“也對，以小殿下這樣的姿容，確實……”

一道鋒利的銀芒帶著破空聲驟然襲向他的脖頸。

好似碰到了什麽不明物體一般，那道堪稱致命的劍刃便帶著駭然的氣勢，停在了他的喉間。

“謝折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賀游的面容如冰覆雪，嘴角下壓，這是眾人第一次見到他，如此生氣的狀況。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寒聲道。

主神靜靜望著謝折原，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金色光芒在護著謝折原，以免他真的被賀游所傷。

他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辯白。

他想說自己沒有謝折原說得那般無情。

但他的表現似乎永遠都是一個無情的人。

耳畔傳來萬馬奔騰，金鐵交戈之聲。

追兵，近了。

他沈著臉起身，對謝折原道。

“我，沒有。”

覆轉身而去。

還有一名策士看著這一切，焦急道：“別內鬥了，趕緊的吧，你們……哎呦，你們起碼也得讓七殿下安全回去吧？！”

龐觀早在偵察兵來時，便率先出了營帳，點兵去了。

賀游放下劍，用一種好自為之的眸光睨了謝折原一眼，衣擺隨風而起，迅速出了帳。

謝折原腦海內的系統正在大罵他。

“你再搞什麽名堂？SSS級人物也是你能指責的？你現在別說成為人家心腹了，此番事了，能不能保住你這顆豬腦袋都不好說。”

謝折原說了那番話後，那股凝聚了多年的怨氣終於散了些。

他冷笑回懟系統：“還此番事了？我這顆腦袋，怕是馬上就要成為敵軍的戰功了。”

“這SSS級的小殿下，若是落入了西北聯軍手中，怕是不死，也要被當成孌|童，受盡折辱了。”

系統嘲諷他：“傻子，他死不了的，你當別人憑什麽是SSS級人物，那是因為他有大氣運在身。”

“區區四萬不到的兵馬，真以為能捉得了他？”

謝折原垂眼，也走出了營帳，嘴角勾著一絲諷刺的笑意。

“是啊，他是大人物，誰也奈何不了他，他誰也不用怕。”

“那我們呢？”謝折原眼底寫著自嘲，眼角一彎，露出個薄涼又淒然的笑。

“我們就合該這麽寂寂無名，血染沙場，而被我們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小殿下……甚至都不會為我們的死流一滴淚，甚至連眼角也不會彎一下。”

“哦，他可能根本就不會在意我的死，畢竟我之於他，也只是一個怎麽也甩不掉的煩人的謝少師罷了。”

系統的電子音突然沈默了。

片刻後。

“你……動真情了？”

“……追兵到了，躲起來吧，我教你如何躲。”

謝折原不理會它。

他翻身上馬，身披鎧甲，手執弓箭，背攜箭筒。

縱馬上前。

敵軍就在前方的高坡上。

俯視著他們。

戰旗開始搖擺，戰鼓開始奏響。

在獵獵作響的旌旗中。

敵軍將領站在高坡上放聲大笑。

“哈哈哈，得來全不費功夫，天鼑的精銳都在這了吧？”

敵軍將領手臂一揮。

漫山的火箭筒便對準了他們。

天鼑軍也不甘示弱，拉弓的拉弓，架火箭筒的架火箭筒。

雙方的戰馬都發出激烈的嘶鳴。

賀游根本不畏，此刻戰爭一觸即發，他不得不按捺住心中因沒找到小殿下而起的焦急與不安。

他調整好狀態，高聲喝道。

“弟兄們，西北如貪狼，時時覬覦我天鼑，現如今他們已成聯合之勢，竊取了我們的武器，信心滿滿，以為能將我們一網打盡。”

“告訴我，你們怕了嗎？”

“戰！！！”

將士們全都怒吼著，仔細看去，斑駁的面上居然沒有一人浮現退意。

“那告訴我，我們該如何戰？！”賀游滿意地頷首，又喊道。

將士們整齊劃一地舉起武器，異口同聲，喝道。

“用熱血、用信念、用戰馬、用銀|槍！”

“什麽是信念？！”

“守護天鼑，精忠報國！”

“很好。”

賀游暢懷大笑。

“啪啪啪——”

突然，伴著突兀的鼓掌聲，從高坡上緩緩出現一名騎著黑色駿馬，身穿金色鎧甲的青年。

正是金國太子，金如林。

“好啊，天鼑軍的士氣真是讓金某佩服，不愧是天鼑最強的精銳。”

口中說著佩服，他的語氣卻帶著濃濃的怒意。

可不是嗎，這澎湃的戰意，全都是靠他們金國士兵的死養出來的！

他們屢敗屢戰，而天鼑，屢戰屢勝。

這一次，他們的勝利終於要到頭了。

在副將準備開始下令開火時。

他突然喊了聲停。

“等等，聽聞天鼑有一位七皇子，姿容無雙，武力高絕。”

“請問，這七皇子在哪？”

他可沒看到什麽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絕世美少年。

他的目光在賀游與謝折原身上掠過，心說若只是這二位的水平，那這七皇子也不過如此。

終究是外界吹出來的虛名罷了。

副將不懂他為何突然來這一出。

但他們的優勢太顯而易見了，也就由著他如此。

謝折原環顧了一圈，也沒發現主神的蹤影。

自己躲起來了？

不像他的性格啊。

他的心頭突然無端地浮起些許緊張不安。

他問系統。

“小殿下呢？跑哪去了？這種時刻怎麽還亂跑，快幫我找找。”

系統掃描了一圈，竟然什麽都沒搜尋到。

系統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就算人有個好歹……它也能掃出屍體來。

什麽都掃描不到，只能意味著……

小殿下可能根本就不在附近了。

或者有更強大的力量，屏蔽了它的探查。

賀游半瞇著眼，眸中有灼人的戰意流淌，擡首，遙遙逼視著金如林。

眸光如冰刀，咄咄懾人。

“你一介金國太子，戰前喊停，只為尋一名十四歲的孩子？呵，怪不得金國士兵如此孱弱不堪。”

金如林面色一沈。

“好大的狗膽！”

“我本來還考慮，如若你們集體向我軍下跪投降，便饒你們一命。”

“現在看來，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將士們，放！”他大喝道。

“放！”

同一時間，天鼑軍也從側面放起了火箭筒。

天鼑騎兵直接迎著火箭筒，一夾馬腹，直沖向高坡。

謝折原斂眉，衣袂獵獵，從背後取出三根箭，一齊搭在了弓上。

“不管你是跑了也好，躲起來了也好。”

“戰爭，本來就不是小孩子該參與的。”

“陪你胡鬧了五年……微臣，該走了。”

三根淬了毒的箭驟然射出。

均都準確地分別射在了三名士兵的胸口上。

偏了。

他想射的是金如林。

此時。

西北聯合軍的火箭筒所發射火|藥，也已四面八方地，襲上天鼑軍。

謝折原閉上眼。

他看到的不是黑色，而是耀眼的白光。

想必那就是火箭筒的威力吧。

他前世演過炸死敵人的將軍，可還是第一次……體驗被敵人炸死。

這可是實打實的真火|藥。

鋪天蓋地，漫山遍野。

無處可躲。

臨死前。

他回憶起了穿越而來的，這一生。

想起了原主家鄉的小青梅，雖然他嫌棄她大字不識，但不可否認，她確實是個賢惠顧家的好女孩。

想起了靠著系統連中三元，眾人稱羨，滿城傾慕，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舒暢恣意。

想起了……見到小殿下的那一天。

那個無論走到哪都不會被人忽視的小殿下，有著冠絕天下的姿容，世所罕見的天賦。

被天地鐘愛，單純直白，卻連笑都不會的傻孩子。

——“你怎麽連癢都不怕？小孩子不都怕這個嗎？”

——“不要，碰我。”

——“這世界上，就沒有足以讓你開心的事？”

——“我不知道。”

——“殿下，你的臉……看過太醫嗎？”

——“……你教教我，如何笑。”

他的嘴角又一次上勾，噙著溫暖明媚的笑意。

“殿下，看好了，這就是……笑。”

白光將要淹沒了他。

賀游在火箭筒旁邊，與西北軍隊對著點火。

他倒是失策了。

他們能有這麽多火箭筒，有著如此多完備的強力火|藥，恐怕比他們之前預計的更早，便得到了同樣的圖紙與配方。

這個內奸是誰，他已經來不及追究了。

他恐怕……真得要死在這裏了。

明明贏了，就能成將軍，為弟弟報仇，光覆平陽王一脈。

也就能……離深深更近一點。

更能……保護他一點。

他是為了保護他而上戰場的，可不是為了要讓他受傷而來的啊。

一道火光貼著他的耳頰而過。

頭盔被餘波損壞，淩厲的刀鋒貼著他的面劃過。

“深深，好好活下去啊。”

“我知道，你活著……天鼑就不會輸。”

他的眼前忽然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

那是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有著紫色的鐵盒子，待在裏面的人可以輕松日行千裏。

有著電子游戲、手機，還有奇特的異能組織。

還有一名滿臉茫然的白發美少年，抱著一個奇怪的笑臉玩偶。

他的模樣和深深有些相像。

他聽到自己喊他。

“天深。”

眼前的畫面好似在這一聲喊中破碎。

轉而去到了另一個更加稀奇的世界。

那裏有著機械、齒輪、蒸汽。

卻又如廢土一般荒涼貧困。

他撿到了一名笨拙的小機器人。

他將他帶進了貧民窟。

自從撿到他後，他的生活便好轉了起來。

小機器人總是偷偷裝作沒有再幫他。

可他都看到了。

突然變成金幣的螺絲，趁他睡覺時藏在他的房間內。

總有人想來搶他的小機器人。

有從浮空城來的黑衣人，自稱冒險者公會會長的紈絝少年，還有被所有人尊敬的煉金術士。

他都沒有跟他們走。

小機器人在機械的廢土之上。

為他造了一座堆滿鮮花的城邦。

而後。

將自己埋葬在了城邦之中。

眼前虛虛實實，又回到了如今慘烈的戰場上。

他知道了。

為何在遇到深深前，他的心為何總是感覺缺一塊。

他一直在等他。

卻總是不能完整地陪他走一生。

“等著我……我去下一個世界，繼續找你。”

“我還沒讓你體會到快樂呢……”

一道灼眼的火芒將要襲上他的心口。

金如林勝券在握的笑著，藐視著天鼑軍。

“將士們，我替你們報仇了。”

“什麽信香，神佛的，只有真正的實力，才是正道。”

他的目光忽然一滯。

身形僵住再不能動彈。

時間好似靜止了。

又似乎。

並不只是靜止了時間。

賀游怔怔地望著……突然出現在空中的白發少年。

少年發尾飄揚，穿著天鼑的雍容白色長袍，每一寸肌膚，每一寸筋骨，皆是造物主最完美的造物。

他的手上持著一柄寶劍。

銀白色的劍身映出少年冠絕天下的如畫容顏。

天光流離，雲蒸霞蔚，彩光瀲灩，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落在了他手中的劍上。

少年揮動了劍。

無形的劍氣以睥睨之勢，勢不可擋，橫掃一切。

所有的武器，攻擊，全都在這絕無僅有的驚世劍氣下，化作了齏粉，融入了塵土。

蒼風浩茫與獵獵旌旗一起湧進他眼中，吹起他眸中的戰意。

他望著劍，劍尖指向西北聯軍，指向還處於戰亂中的天鼑城池內。

於是他也看向西北聯軍，看向所有在戰亂中的人民。

他的眉目一動，那些戰意忽然又都化作了悲天憫人的哀傷。

謝折原說錯了。

他一直都很在意其他人。

他喜歡笑語連天，笑容遍地的世界。

明黃色的發帶擦著他的臉頰而過。

他揮出第二劍。

雷霆在響應他的哀傷，暴雨與狂風也緊隨而至。

他微微皺眉。

於是雨退散，風停歇。

電光裹著劍氣，嘯成一道亮白色的閃電。

奔襲像萬裏之遙的天鼑邊境小城。

所有被閃電掠過的屠戮者，全都四肢抽搐地，暈倒在地。

賀游的目光卻驀地變得惶恐。

少年的身影在揮劍的瞬間，便會驟然虛化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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