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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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陵神情莫測,拖著腔調意味不明地道:“哦?”

林重羽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剛剛話還沒說完就被拽入了師尊懷裏,現在還有點懵。

他楞楞地望著師尊,用眼神反問:什麽情況?

對視半晌後,公孫陵先有了動作。

他雖然差不多確認了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份,但多年以來的謹慎讓他還是施展了識魂術。

他擡起一根手指抵住了少年的額頭,閉上眼睛,靈識進入了對方的神魂。

許久之後,公孫陵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手往上稍擡,放在了少年的腦後,將少年的頭按在了自己的懷裏。

此時此刻,冷蕪殿內鴉雀無聲,夜晚山中的涼意從雕花的窗戶縫隙裏鉆進來。

林重羽的側臉貼著師尊衣袍,一看就很貴重的布料蹭起來很舒服。

然後他感覺到師尊稍稍俯身,下頜低著抵住了他的頭頂,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

屬於師尊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將他包裹住,動作間是毫不掩飾的溫柔和愛護。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在人界漂泊數日的疲憊、被大長老塞進馬車時的恐懼、一路上被他壓抑著的擔憂和不安,都在這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息裏,冒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略有些委屈道:“師尊……”

公孫陵現在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來給他,又哪裏受得住林重羽這樣的語氣。

他心疼地摟住林重羽的腰又往自己懷裏緊了緊,而後輕聲哄道:“乖,師尊在。”

殿中尚且還跪著的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自己臉上震驚的神情——這、這還是那個令整個修真界都懼怕屈服的尊主嗎?!

他們這些人,原先都是被困在亂葬崗的孤魂野鬼,被尊主使用秘法招到了一個新的身體裏,還是修真大門派裏的弟子,因而都對尊主感恩至極。

但一碼歸一碼,尊主雖然於他們有恩,但他們也得承認,尊主是個喜怒無常,甚至看上去還有點兇神惡煞的人。

所以,此刻尊主眉目柔和、神情繾綣的模樣,在他們看來,就顯得過於驚悚了。

看向林重羽的目光就更驚悚了。

然而,林重羽還惦記著剛剛想好的遺言。他有些傷心地說道:“師尊,如果我這次真的死了,希望,希望您能替我照顧藥園子……”

冷蕪殿中穿著別人皮囊的眾修士:“……”

他們眼中的驚悚立刻全部化為無言的沈默,並在心裏無聲地吶喊。

——少年,你醒醒啊!你好好看看尊主此時的眼神好不好!你的遺言,估計幾百年內都用不上了!

公孫陵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眾人立刻不寒而栗,紛紛低下頭不敢亂看。

他們可不想再換一個皮囊了,畢竟這個過程是很痛的!痛到會讓人懷疑人生!

林重羽沒有察覺殿內這短暫的互動。他正沈浸在自己即將死去的悲傷和感動中。

為什麽有感動?

“師尊定然是遇到真的難題了,不然不會要犧牲我這個好不容易才覆活的弟子。我本就為師尊渡劫而死過一次,此番又為師尊赴死,也未知前路是兇是吉、是否還能覆活……”頓了片刻,林重羽又想,“要是僥幸還能覆活,我一定要去參加“感動修真界十大弟子”評選活動!!”

還殘留一絲靈識在林重羽神魂裏的公孫陵:“……”

不曾想,在自己面前一直誠惶誠恐的弟子,內心活動竟然是這樣豐富且活潑。

公孫陵的嘴角微微勾起,是一個寵溺又覺得有趣的笑容。

“不會犧牲你。”公孫陵覺得再不說清楚,他的小徒弟大概會想更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林重羽聞言松了一口氣,正要問一句“那剛剛為什麽問我遺言”就被一個修士淒厲的慘叫聲打斷了。

“尊主救我!!!”

聽到動靜,公孫陵視線往旁邊掃去,然後便看見一只飄蕩在半空中的野鬼緊緊抓著倒在地上的身體。

原來,方才底下有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修士悄悄擡起頭,然後被尊主反常的溫柔震驚到真·靈魂出竅。

死寂在空氣裏蔓延。

片刻後,公孫陵擡起一只手,虛空畫了一個魂靈傀儡秘法靈紋。

然後,靈魂出竅的野鬼在痛苦的慘叫聲裏,重新鉆進了那具身體。緊接著,方才倒下的那名修士在眾人的目光中坐了起來,扭了扭脖子,表情看起來非常痛苦的樣子。

也是,想也知道,靈魂剝離身體以及融入身體,應該都是蠻疼的……

林重羽好像能體會到這個疼痛似的,縮了縮身體。

然後有一只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心。

被安撫了。林重羽抿著唇,壓著笑。

他前世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很早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是被拋棄的人,他比福利院其他人都要孤僻,時常悶著,不怎麽說話。

來領養的夫妻,都喜歡那些會笑會甜甜叫人的小孩。他這種性格的,實在不討喜。

沒人會要。

所以,他從來沒體會過這種被寵著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新奇,跟從前師尊那樣嚴厲的關愛不一樣。林重羽轉過頭撇開視線,耳朵卻悄無聲息的紅了。

公孫陵視線掠過林重羽紅紅的耳根,動作一頓,然後擡手捏了捏林重羽的耳垂。

然後林重羽的耳朵就更紅了。

剛剛……師尊咬的的耳朵就是這只,被舔過的酥酥麻麻的感覺仿佛還殘留著,讓他渾身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夜風拂過,帶起了林重羽鬢邊的發絲。

“冷嗎?”公孫陵詢問。

林重羽現在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沒法用修為去抗寒。夜裏的溫度低,被師尊這麽一提醒,林重羽後知後覺感到了點冷意。

但這點冷,對林重羽來說,實在不算什麽。前世因為有求於人,他在生著病的時候,還在冰天雪地裏跪過。那種冷,才真的是從身到心,徹底的冰涼。

於是,林重羽搖了搖頭,說:“我不冷。”

但公孫陵好像並沒有在等林重羽的答案,在那聲“我不冷”的話音未落之際,就調整了下姿勢,將林重羽抱得更緊。

公孫陵的衣袍闊大,幾乎將林重羽整個人都藏在了懷中。

帶著藥草清香的暖意傳入林重羽的肌骨之內,他的體內好像連血液都流得更加順暢。

“……”林重羽纖長的眼睫微顫。

耳朵上的緋紅默默地爬到了脖子上。

鼻子間淡淡的藥草香忽然之間像是沾染了什麽暧昧的味道,頓時變得撩人起來。

怎、怎怎麽能這樣?!師徒之間,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的啦!

他慌慌張張,伸出手用力推開師尊。

公孫陵懷中驟然落空,眉宇之間便染上了殿外夜色的氣息,襯得他的眼眸顏色愈加濃黑。

“怎麽了?”他輕聲地問。

林重羽原本還覺得推開師尊有點惴惴不安呢,這會聽見師尊輕柔的聲音,提起的心也放下了,他道:“我覺得我來當……當那個還是有點難度。”

“那個”代指的是男寵,他有點說不出口,一方面是不知道現在面臨的困境是什麽,不敢貿然把話說透,怕壞了師尊的事;另一方面,他有點尷尬。

他想了一下,要讓他和師尊做那些事,哪怕是逢場作戲,他還是有點接受無能……

公孫陵淩厲的劍眉微蹙,面露疑色,顯然是沒有明白林重羽口中的“那個”指什麽。

林重羽一見師尊皺眉,就慫了,立馬改口:“雖然……雖然有難度,但也不是不可以試一下。”說完,他的臉瞬間就紅了。

他揉了一下臉,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師尊,心裏天人交戰了一會,然後慢騰騰挪著步子,重新坐在了師尊的腿上。

“……”公孫陵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直覺告訴他,還是不追根究底,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更好。這樣想著,他還淡淡“嗯”了一聲,以示鼓勵。

林重羽耳朵紅得透透的。猶豫半晌,他心想做戲要做全套,於是他眼睛一閉,伸手環住了師尊的腰,然後將側臉也靠上了師尊的胸膛。

——沒事沒事,形勢所迫,演戲而已。

說是這麽說,林重羽還是在心裏落淚了:我為師尊真的犧牲太多了嗚嗚嗚,感動修真界十大弟子,真不愧是我。

殿中的眾修士們看著這一幕,靈魂又抖了三抖。敢主動去貼尊主這個惡煞,少年當真好勇氣!

而在這群修士的末尾,一個手裏握著笛子的修士站在門邊,也隨著眾人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他隱沒在廣袖裏的手悄悄結了一個印,指尖縈繞著淡淡的藍光。

藍光剛一消失,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對上了尊主射過來的冷箭一般的視線。

一抖腿,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

另一邊,大長老馮義升收到冷蕪峰傳來的消息,轉頭看向床上側躺的貌美少女,陰沈沈一笑,道:“清書,你看,機會這不就來了。”

三長老沈清書未著寸縷,聞言下床,赤足走至大長老身後,一只纖細的手腕繞過大長老的身體,將那封靈信拿了過來。

“師兄,這算什麽機會?”沈清書看完信,手一擺,信便憑空消失,“焉知這不是他的誘敵之策?”

馮義升猶豫道:“可機會難得……”

“你我應當都十分了解。”沈清書打斷了他,“公孫陵狡猾奸詐,詭計多端。萬不可沖動,師兄。”

“又或者,十年過去,公孫陵只是想換個玩法了。”沈清書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長得再像又如何,左右不過一死。早晚的區別罷了。”

馮義升還欲再說什麽,便被沈清書勾住了脖子。妙齡少女般的姿容忽然湊近眼前。

惑人的幽香送至鼻端,馮義升呼吸變得急促。

“師兄,管它修真界在誰手中,我們只做快樂的事不好嗎?”

馮義升覺得不對,卻又色心擾智,還沒捋順一句話,就被沈清書帶進了紅帳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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