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上巳節這日，周王聽說小王後未見識過宮外如何過節，特地恩準王後出宮郊游。

出宮路上，黑壓壓的百餘宮人侍衛行走在宮墻甬道上，中間擁簇著新後的鳳攆，整個隊伍有條不紊，整齊得連衣裳婆娑搖曳發出的稀碎聲都蓋過了腳步聲。

猛不然一尖聲鴨桑音從前方夾道岔路的左側方傳來，“摁住他。”

轎攆上的女子緩緩睜開了假寐的雙眼。

那是一雙嬌媚的杏眼兒，看到那雙眸子，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想法，厭惡其主的人會覺得它深似淵，反之則會覺得清如汪泉。

很快有一灰衣寺人上前跪下，“王後，是幾個賤奴，待會奴定好好懲戒他們。”

這說話的是王後宮裏的寺人亞，亞是除侍女春外，王後宮裏掌事的第二位人物。

近來春忙著王後入住新鳳棲宮之事，很少出現在王後眼前，這才給了亞展露頭角的機會。

新後穿著玄色展衣，和煦的暖陽，照在她白皙紅潤的臉上，絕美的容顏帶著一絲少女的嬌俏，但她周身散發的威嚴氣勢，與她年輕稚嫩的容色格格不入，她只輕輕一瞥，亞已寒毛倒豎。

亞經玉夫人推薦才來到王後身邊，他是玉夫人放在新後身邊的眼線，新後心知肚明，是以這份差事，前途似錦，卻也時刻命懸一線。

“叫上前來。”

她的聲音甜美柔軟，語氣平和，但亞知道，王後喜怒無常，此時這樣溫和，接下來多半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領命去帶人過來。

很快，三個寺人腳步顛巍上前，抖著身子跪在鳳攆十幾米外之地。

他們身後跟著一個七八歲身著男裝的小童，那童子披頭散發，衣裳紊亂，但從衣飾能看出他是貴族人士之子。

蕭妲垂眸欣賞新染的花汁蔻甲，艷麗的紅色顯得她修長小巧的手掌愈加白皙。

餘光瞥見幾人上前，她揮手示意放下轎攆，亞連忙上前攙扶，一邊扶一邊諂媚道，“王後，此等小事何須您親自出馬，臟了您的耳眼。”

蕭妲輕飄飄地瞥他一眼，亞被她眼神所攝，閉上嘴巴不敢再輕易開口，免得馬屁拍在腿上。

她走上前，離那些人近了些，便聞到一股騷燥的味道，蹙了眉。

亞也聞到了，擡頭一看，竟是其中一個太監嚇得尿了出來。

也不怪他們，他們多少都聽聞過這位剛上任新後的雷厲風行，與先後秉承的以德服人寬待後妃不同，新後更喜歡用狠辣的懲戒讓人生畏。

自新後上任，處置的宮人後妃足有數百人，現在有名分的後妃都不敢在她面前作妖，何況他們這些身份低微的奴婢，此刻撞在她面前，焉能不懼。

亞見這些寺人失儀，趕緊上前呵斥，“哪來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竟敢在王後面前失禮，來人……”

蕭妲擡手示意他停聲，伸出纖纖一指，指著跪在中間的太監，問，“你說，方才發生了何事？”

跪在地上的寺人哪敢擡頭直視王後，也不敢回話，身子顫抖得厲害。

亞只能上前踹了那寺人一腳，那人被踹的身子歪了歪，重新跪好，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嗑嗑巴巴道，“請…王…後…恕罪，這位…公子他…他迷了路，奴…這是給他引路呢…豈知…公子他硬要往…這處來，奴怕擾了王後鳳駕，便使了些力氣，王後恕罪。”

許是編到最後，這個寺人覺得他找的理由很有說服力，竟不結巴，一口氣說完了。

他說話時，蕭妲一直看著那童子。

等他說完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問，“他是何人？”

“回王後，他是晉公子偅耳。”回答的還是那位寺人，似乎多說些能顯得他剛編的話更理直氣壯一些。

晉公子，那就是晉國派來周國為質的質子。

“哦？”蕭妲若有所思，“將他帶前來。”

’他’自然是指晉公子偅耳，亞趕緊上前從那三人身後將趙偅耳拎了出來。

幼小的趙偅耳垂首跪在離蕭妲半米之處。

那三個寺人緊張得心都要跳出嗓眼了，饒是王室規定不能直視貴人容顏，此刻也是顧不上了，都唰唰擡眼偷偷斜瞄。

他們看到趙偅耳站了起來，而王後卻蹲了下來，與那小公子平視著，不知道說著什麽，光看這幕他們已經感覺頭與身體分離了一半。

蕭妲撥開趙偅耳臉上遮擋的頭發，左半邊的臉有些破皮還有灰塵，看來是被他們按在地上了，蕭妲拿出帕子給他擦了擦。

當她撥開他的頭發，看清他年幼還未長開已十分精致的五官，加上他隱忍的眸光，她已經猜到這些寺人對他要幹何事了。

不外乎是見這小公子一個人，便見色起意想要猥褻一番，反正事後依這小公子名不見經傳質子的身份，不可能驚動王宮的主子們為他作主。

小童漂亮的臉蛋雖然臟臟的，但很是軟糯可愛，就像是幼小可愛的獸崽，令人忍不住手指發癢想捏上一捏，但這幼崽卻偏偏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

饒是她動作輕柔，小偅耳卻不怎麽領情，一直躲著她伸過來的手，連帶看向她的眼神都冰冷警惕。

蕭妲無聲地笑了笑，將帕子塞到他手裏，“自己擦。”

小偅耳錯愕一瞬，然後倔強地將帕子扔在地上，他幼稚的動作逗樂了蕭妲，她唇角微揚，說了一番很有深意的話，“公子心中可覺屈辱？若覺得屈辱那便對了，這世道便是如此，不奮起反抗便會任人宰割，若想一切順心遂意，只有強大。”

她似在自言自語，但話都說到了趙偅耳的心裏，向來孤高冷傲的他忍不住去看她，只見少女水靈靈的眼眸烏黑明亮，讓他想起前年還在晉地時，春狄無意間遇見的白狐雙眸。

可惜才看了她一眼，她便站起了身。

他忍不住擡頭再看，她的身高比他高上半截，但並不妨礙他看清她的容貌，她整張臉只有唇上塗了艷麗的口脂，因為那抹朱紅，在她無可挑剔的五官下，寡淡的妝容都添了幾份無雙艷色。

蕭妲察覺到他的目光，低頭便看到這個小人兒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倒影著她的臉龐，她惡作劇般捏了下他的臉，隨後便轉身離開，亞趕緊上前攙扶，但她並未讓其攙扶，只吩咐了幾句，便自己上了鳳攆。

小偅耳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鼻翼間還殘留著她指間的香味，甚是好聞。

她留下的寺人催他離去，他一動不動，很快有侍衛上前拖走了那三個欺辱他的寺人，哭天喊地的求饒聲小偅耳都沒聽見，直看著遠去的王後鳳攆消失在岔路一側。

蕭妲近來心煩得很，玉夫人催著讓她將其兒記在名下，好讓姬無雙名正言順成為嫡子。

蕭妲自己在宮中還沒有站穩腳跟，自然不想這麽快讓玉夫人得逞，否則依玉夫人自持高她一等的身份，真讓她順心如意了豈不是會卸磨殺驢。

但蕭妲現在除了仗著周王寵愛，能壓制宮裏身份不顯的後妃和宮人外，其他有地位的後妃和朝臣不過就是做做表面功夫，背後一直給她使絆子，她沒想到站在至尊的位置，竟還會如履薄冰，要是再如此下去，處於被動地位，莫說要阻止蕭羌覆國，便是她的地位都難保。

正因為心煩她才想出宮走走，雖然還沒出宮，但這半路遇上的精致小兒倒是解了一些煩悶。

她想起那小兒的身份，突然勾著唇角無聲地笑了笑。

此事過後沒兩日，周王便下了讓趙偅耳回晉地的旨意，不止是他，還有好幾份天子之詔送到其他不到十歲的質子府上，無一例外都是讓不到十歲的質子回各諸侯國，待周王指定各國的人選入周室為質到來後，他們便可離去。

這份天子召令傳遍周室都城洛陽後，眾士卿連帶不符合回國條件的質子均嘩然一片。

周王室本已現衰微之象，周王此次不顧諸侯臉面，大有要與諸侯撕破臉皮的趨勢，士卿們自然要勸誡。

然，周王旨意已落，出爾反爾，實在有損王室尊嚴，於是士卿們只能將矛頭指向最有可能慫恿周王的人—王後蕭妲。

聖命下傳第二天，洛陽大小士卿大夫齊齊上奏廢王後的文書。

蕭妲入宮不到半年，周王便封她為後，還新建了鳳棲宮。

那些洛陽勳貴及還依附周天子的諸侯國都眼巴巴的盼著自家能出個王後，一下子冒出個亡國公女，把一眾貴女踩了下去，士族如何能甘心。

在有心人的傳謠下，蕭妲成了人盡可夫的賤姬，造謠者將她身世編排得有頭有尾。

傳言說她壓根不是已亡玄國公女，本為楚國人，八歲被賣入歌舞伎隊，十歲便破了身子，十二歲被一玄國人贖了身成為官姬，期間轉輾了多位貴人，最後才進的王宮……總之她入宮前的一切都是不清不白的。

比起清白之身，時人更看臉，女子長得美可讓人不計前事娶之聘之，但這並不代表清白便不重要。對於某些地域的王侯貴族而言，妻室的清白是對自己的忠貞，只有忠貞的女子才能得到夫君的尊重信任。

周王作為天下之主，妾室的清白雖然不怎麽重要，但妻室卻不能不清不白，它代表的是周室的臉面。

起初蕭妲是周王的妾室，無人在意她的清白，但一旦要扶正，那問題可就大了。

蕭妲成為王後慫恿著周王掐斷這些無憑無據的惡言惡語，因此流言蜚語消停了一段時日。

可如今，因放歸質子之事，流言卷土重來，比前次更甚，傳她為狐妖，媚君王，禍江山，必要誅殺才能絕後患。

不得不說，這次流言的聲勢抓住了民心，時人敬畏神鬼妖魔，手握重權之人也不能免俗。

周王後為狐妖的流言不過三天，天下便出了許多版本，有說她貌美驚為天人，不似凡人，坐實她狐妖之名。也有說她善媚術，施術便能使周王聽之任之。更有說只要與之對視便會被攝魂……

無論哪種傳言，蕭妲都比當世英雄更快速度聞名天下。

諸侯聽了，反應不一，有的聞貌美善媚術，想親自見上一面，最好能一親芳澤；有的則義憤填膺，恨不能立馬將這個禍水碎屍萬段還天下安寧。

任外人如何編排誹謗，王後倒是無所畏懼，甚至還大張旗鼓住進了新建的鳳棲宮。

新鳳棲宮的主殿，地基加高十米而建，樓宇仿靈臺而築。共有三層，底樓設為外殿，中規中矩，無突兀之處；中層為寢室，奢華至極，以玉石鋪地，金紗為帳，臥榻之上以水碧為頂，躺在榻上，入夜能觀星月。

水碧乃透明寶石，由吳越之地產出，產量極少，便是那一榻大小的水碧石已是吳越進貢王室十年之數，十年的積攢一次入了此處。

周王已縮減了新宮室的規格，還這般奢侈得令人咂舌，於是，士卿大夫趁機又給王後安了個勞民傷財的罵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