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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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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蕭妲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一開始是因為沐浴的次數從三天變成五天一洗,到現在她已經半個月沒有好好洗澡了,沒有洗澡的日子都是擦身子完事,好在天氣逐漸轉涼,否則她大概要臭成鹹魚。

不過最有問題的是人,她已經兩個多月沒有見過世子也沒有世子任何消息,在見不到世子的日子裏,她飽受相思之苦,但每次問嵐,嵐都神色不定,左右而言其他。

甚至近日連嵐都開始變得奇怪,經常丟三落四,忘東忘西,比如剛替她擦了臉忘了又擦一遍,問過的話又問一次……

這兩日的吃食也沒有原來那種味道,不是淡就是鹹,蕭妲禁不住心頭那種不安之感,忍不住再次問道,“嵐姐姐,世子他是否安好?”

往日她都是問‘可是發生了何事’,就是怕聽到世子出事的消息,只有這次她確切地問的是世子。

嵐似乎在出神想事情,聽得說話聲,好像被嚇倒,舉止無措地低低“啊”了聲,看向蕭妲的眼神還有些迷茫,等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問,“妲說什麽?”

蕭妲放下羹匙,站起來問,“嵐姐姐,你告訴我,世子他……”後面的話她問不出來,連說出世子二字開始聲音都有些哽咽,她實在太過想念那位溫文儒雅的世子了。

話沒問全,她忍不住哭出來,眼裏的淚水仿佛在宣洩著因相思所受的苦楚,擦都擦不掉不停地湧出。

許是被她的情緒所感染,嵐喉嚨微哽,眼睛也開始發澀,她嘴皮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又好像在做思想鬥爭。良久後,向來穩重慣了的她在眼角滑出一滴淚珠後,終於張開嘴聲音低啞道,“妲快逃吧!”

這短短幾個字信息量有點大,蕭妲聞言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看向她,語氣有絲不自信問,“世子他沒事吧?”

“你快逃吧!楚軍今夜便會攻破都城門,你現在逃還有活路!”

嵐壓不住心裏的消極低沈,一口氣說出了她所心中所憂之事。

只是蕭妲震驚是震驚,卻還是抓住嵐的手肘部位,神色慌張不忘問道,“世子呢,世子……我要見世子……”

嵐定了定神,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拿下來,聲音依舊暗啞,“我也不知世子現在如何,不過我會去看的……”

事實上,從世子帶兵退回到玄都城已經有十來日了,只是他一直帶著都城裏幾千士兵在作最後的負隅頑抗。

新玄侯蕭塚早在一個月前因為派人暗殺蕭羌不成,被蕭羌反派人在其安寢之時燒了宮殿,葬身火海,他死時上任一個月都不到,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玄國國民開始紛紛逃亡。

“我也去,快,我們快去世子那……”蕭妲說著眼淚不自禁地就下來了。

嵐此時卻沈臉道,“妲還是快走吧,再不走莫要怪我不客氣了……”

“不……”蕭妲執著地抓住她的袖口道,“我要見世子,你帶我見世子……世子現在處境一定很危險……”

嵐已然失去了與她繼續糾纏的耐心,猛地甩開她的手,朝外面走,蕭妲被這麽一甩腳步踉蹌了一下,不過她沒有跌倒很快穩住腳步,趕緊跟了上去。

嵐走路的步子又快又大,但蕭妲也不是吃素的,半年堅持不懈練舞的運動神經此時起了很大作用。

嵐知道她跟在後面,但她現在已經顧不上後面那人了,她只擔心自己若是再慢一些,或許也見不著世子了……

從她到世子身邊,至今已有八年。世子在楚國為質之時,所受得白眼何其多,作為世子奴仆,她也沒少受屈辱。

在楚國,連地位卑下的奴人都能對她惡言相對,但她為了顧及世子顏面,只能笑顏以對。

世子傷寒病痛之時,她日夜衣不解帶的貼身照顧,世子還曾在意識不清的夜晚裏,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放......

她見識過世子冷血陰沈的一面,也見過他隱忍無助,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可她就是守不住自己的心。

情深不知緣起,縱使世子由始至終只當她是普通婢女,她不舍,也不想棄掉那為世子搏動的心跳。

對,嵐一直心慕於世子,她的喜歡甚至比蕭妲深得多,在嘲笑雲為世子赴死之時,她何嘗沒有在嘲笑自己。

她知道,蕭羌定然是知道她心意的,否則也不會讓她成為他的心腹,正是因為知道,才放任了她心底這份卑微感情的滋生。

三個月了,蕭妲困在公子越別院已有三月,不出來不知道,外面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往日車水馬龍的玄都城內如今已是鮮有人車,那整潔有序的街道更是淩亂,商鋪幌子東倒西歪,街邊攤架子沒有一處好的,偶見行人,也是抱著行李食物匆匆逃離,還有些衣物掉在地上沒有撿走的……

看到都城裏滿目蒼涼之象,蕭妲心生悲涼,愈發擔心世子的安危,生怕被嵐甩掉緊緊跟著。

這個時候是不可能找到任何車子了,兩人徒步走了兩個時辰多才來到蕭羌原來的世子府。

遠處原本守衛森嚴的玄宮,褪去了它往日的威壓,周邊的樹木在近秋的氣候,已然開始發黃雕落,殘陽隱了半邊,與宮墻平行,散發著黑金色之光,仿佛在昭示著玄宮將有的殘敗命運。

越往原世子府邸深處走,蕭妲的心越沈,院子裏已不見成群的奴仆,只能見著稀稀落落的護衛巡邏著,院子裏的花花草草已被踐踏得不成樣,有些已半死或枯萎。

她們到水榭之時,聃墨正有些焦急地在正殿門前來回走動,他身後的殿門緊閉。

嵐輕車熟路過來後,與聃墨先生打了招呼,至於蕭妲,她本就是沒管的。

聃墨先生瞧著是她,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反而在瞧見她身後的蕭妲之時,眸光一亮,趕緊上前幾步隔著衣袖拉住蕭妲,道,“你來得正好,主公他情緒低落,你入內勸他一勸!”

說著,不等蕭妲回應,便將其拉到門口,推開門的同時也將她推了進去。

聃墨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他已經勸了蕭羌大半天,讓蕭羌先逃至他外祖慕義氏封邑,以謀後策。

可蕭羌已經失去了鬥志,只怕再拖累他的外祖,一直靜坐在裏面,儼然是聽天命盡人事放棄了掙紮甚至放棄了逃跑,就等著楚兵來將他擒住。

聃墨記得出戰之前,世子曾因為雲傷懷,便是見了與那位女姬共度春宵後有所好轉,但願此次也有成效。

但見嵐臉色微變,“聃先生,你難道不知,世子對她並無多少真心實意?你讓她進去,萬一弄巧成拙......”

她話沒說完,被聃墨鋒利的眼神一瞪,餘下的話也只得咽進肚子裏,她捏緊掩在袖子下的手,指甲刺進肉裏似乎也沒有她心來得痛,這個時候,她才是該伴在主子身邊的人。

早知道,她該敲暈蕭妲或者殺了她,不,她應該在世子還在征戰之時便殺了她!

蕭妲陡然被推,腳步不穩,進來後便跌倒趴在了地上,弄出如此大的動靜,那位主座上不知道已經多久一動不動的男子終於有了些反應,他擡起眼眸看了一眼闖入之人,一瞥之後又垂下了眼眸,無動於衷。

蕭妲擡頭之時也一眼看到了他,往日衣冠楚楚,儀容一絲不茍,從容儒雅的公子哥,如今頭發散披在肩,衣冠不整,頹靡地坐在那,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看在蕭妲眼裏,心一抽抽地發疼。

她手支著地面站起,腳步輕柔地走過去,緩緩跪坐下來用瘦弱的身軀攬住男子。

男子在觸及一個溫暖的懷抱後,如渴望憐愛的小獸一般回抱住她,將頭埋在她脖頸間。

蕭妲身子一僵,她可是大半個月沒有洗澡了,也不知自己身上是否有異味。

蕭羌察覺到她突然僵硬的身子,以為她還是排斥清醒時男子的親近,放開了她,神色晦暗問道,“你來做什麽?”許是大半天沒有說話的原因,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卻又異常冷漠。

蕭妲習慣了他溫暖如春的聲線,此時聽了他冷淡的話語,也不會不懂事地在這境況之下只顧及自己的感受。

她甚至都沒來得及搞清楚現在是什麽情況,短短幾個月,玄國怎麽就被楚兵攻入了都城?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所有的疑問都不適合現在問,她跪坐的姿勢往後退了兩步,向蕭羌俯身施禮,再擡起頭來,剛開口喚道,“世子……”

被蕭羌冷笑一聲打斷,“世子……”似乎這是個久遠的謂稱,他低聲輕笑起來,“我已非世子,他們一直想讓我讓出那個位置,如今也是得償所願,也不知這般結果他們是否遂意,呵呵……”

他一直低笑著,直到眼角笑出了淚水,才斂笑自嘲道,“他們都走了,你再不走,便要和我一樣成為楚軍刀下魂了。”

他們指的是他的護衛,門客,奴仆,甚至姬妾……榮華之時有多門庭若市,如今就有多門可羅雀。

“我不懼。”蕭妲語氣堅定道,“我不懼生死,此生能與君識,足矣。”

從小到大,她心底最深切的情感來自幼時兄長的關愛,而在蕭羌這裏感受到和兄長那般的照拂,因她不知其中有蕭羌虛情假意利用的成分,是以心底早已將他也視為與兄長那般,真心喜歡,加上蕭羌容貌出眾,言行溫潤,少女春心萌動,那份喜歡輕易便轉為了愛慕。

嬌小俏麗的臉蛋上,少女神色認真,儼然置身死於度外。

蕭羌失魂看著她。

“此生與君識是妾最幸運之事,妾此一去,願君往後平安順遂,得償所願,妾便安矣!”

不知不覺滾燙的淚水悄然滑落眼角,這是雲離開玄國對他說的話,他對她未必無情。

他情不自禁地擡手輕撫著少女的臉頰,深情地在她額角印下一吻後,將她緊緊擁入懷裏,聲音帶著鼻音低啞似乎在解釋著,“亡國並非吾之錯,怪就只怪他們想故技重施,將吾再次推入漩渦之中,吾若是不先發至人,便會任人宰割。”

他早就知道,八年前那場玄楚之戰是他的兄長蕭塚故意引狼入室的,目的只為削弱他和他外祖如日中天的勢力。

在楚國為質之時,蕭羌便一直在調查楚國秘密與蕭塚聯系之人,在自己與現任楚王搭上線後,當年不過王子身份的楚王知道其中內幕,便透露了一些東西給他,他順著那些線索查便查到了羋宿。

是以他回國之後便開始著手策劃刺殺羋宿一事,足足策劃了半年,沒想到還是失策了。

而蕭塚那時得知羋宿遇刺,甚至比他還早知道羋宿沒死後,便又秘密聯系上了羋宿,想故技重施,以羋宿遇刺足為名,到時楚出兵施壓於玄,令玄交出蕭羌,其目的要讓蕭羌身敗名裂,便是羋宿不處置,也要令蕭羌再沒有翻身之日。

蕭塚便坐等收漁翁之利,這樣一個置民眾生死於不顧弄權者若是上位,玄國可能安好?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發制人,於是,蕭羌稱病,其實是秘密帶兵到了玄國邊界,打了楚國一個措手不及,便是楚王與蕭羌有交情,也斷然不能忍受他泱泱大國被一小國欺辱的道理,後面也就引來楚軍變本加厲的回擊。

禍起蕭羌,又何嘗不是禍起蕭墻之內!

蕭妲雖然不明白他話中之意,但她知道男兒落淚定是心情低落到極致。

她乖巧柔順地被他抱著,輕拍著他的背,如慈母囈兒那般輕柔勸道,“既與公子無關,公子該振作起來,留得性命,才有來日方長。”

蕭羌默言,兩人靜靜地相擁著。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響起叩門聲,“主公,某可進來乎?”是聃墨的聲音。

少女身上奇異的香氣甚是好聞,蕭羌似乎睡著了,聽見有人喊,他睜開眼,眸光有些發散。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蕭妲,門外的人似乎等不及裏邊人的回應,直接開了門入內。

聃墨進來後,也沒心思去瞧自家主公的神情,只快速走過來,在主座下方位置單膝下跪道,“主公,楚軍已入都城,我們快逃吧。”

蕭妲從聃墨進來,就低著頭,但即便低著頭她也能察覺到蕭羌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聽了聃墨所言,見蕭羌還是不錯眼地看著她,便小聲出言提醒,“公子,先生所言甚是,再不走便真的來不及了。”

蕭羌看著她小巧的櫻唇一張一合,身體好像突然註入了新鮮的血液,眼神慢慢聚焦,終於醒過神來,整個人竟有了往日躊躇滿志的風采。

聃墨看得楞了一會兒,隨後微微蹙眉看向蕭妲,不過一瞬便轉移視線,再次抱拳作揖言語懇切對蕭羌道,“請主公下令。”

“先生可有了對策?”蕭羌淡淡問道。

見自家主公真的恢覆正常了,剛才不是他的錯覺,聃墨激動得老淚都要出來,哽著聲音道,“有。” 其實他今日勸了蕭羌半天,早已說過後續計劃,只是顯然蕭羌是沒聽進去的。

不過他頓了一下,又看向蕭妲,暗示一個外人在此不便說出之意。

蕭妲餘光也瞅見了他的目光,恭敬道,“妲先退出。”

說著便要起身,蕭羌卻按住她,“無妨,先生但說無妨。”

聃墨聽得自家主公這樣說了,也不再婆媽,“可退至洛陽求周天子庇佑。”

洛陽是周國的都城,周天子雖則式微,但他國也只敢在禮儀貢物上慢待周室,不敢明目張膽地出兵於周國,怕招來他國聯合討伐,久而久之諸侯形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周室可欺不可滅,否則天下定亂。

聃墨提出去周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周室作為天下諸侯國的主宗,庇佑亡國後代以示周天子的恩澤,如此才能更讓人尊崇他高崇的地位。

不過,到了周國之後如何,還得詳細策劃,否則蕭羌便只有成為某些王子王孫的入幕門客,過上和楚國為質之時那般縮頭縮尾的日子,聃墨這次決不會讓主公再過著這樣的生活。

為掩人耳目,蕭羌的人分了三路,他與蕭妲扮作逃難的夫婦出城,而聃墨一行人緊隨其後,留下來的護衛便繼續護著蕭羌舊府,佯作蕭羌未離去的樣子,拖住楚軍,為蕭羌他們逃出玄都爭得時間。

夜深人不靜,玄都註定迎來戰亂瘡痍。都城郊外不知名的小道上,一高一矮的兩人正冒夜徒步前行,奔向未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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