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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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跟我詳細說說嗎?”展一鳴說。

“其實也沒啥,”張若禹說,“你看到殷實了嗎?今天的殷實大概就是昨天的我。”

“但是你現在一點也不……”展一鳴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把本來要脫口而出的“娘”字吞了下去。

“是呀,就後來就好了很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變化,”張若禹說,“大概是夢想成真了吧。”

“什麽夢想?”展一鳴問。

“夢想能跟別人一樣,”張若禹喝了兩杯啤酒,沒有暈過去,直接說,“我那時候,特別不明白為什麽人要欺負我。他們說我像女的,其實我分不清楚男人和女人有啥區別,我也不知道為啥我就像女的,而別人就像男的。而且,我當時就很苦惱,我已經是男的了,我為啥還要像男的?但是這件事情讓我遭受了很多毒打之後,我我就想辦法,學呀!我認真研究了很多男人走路的姿勢,甚至有時候跟在男人後面,我學著走路,你知道嗎?學不來。我覺得我學得很像了,接過人過來,又是一句‘娘娘腔’,我是真的看不出來差距。後來,我就放棄了,我就想,我就這樣吧!反而就變好了很多。”

眾人聽著沈默。

“你知道我為什麽特別怕上臺嗎?”

展一鳴陪他喝了一杯,等著他開口。

“其實是因為我在臺上遭遇了,集全校之力的霸淩。”

“周彪應該記得吧?”

周彪點了點頭,也喝了一口酒。

“剛從鄉下考到啟陽一中,那時候,我驕傲的很,總以為好像距離出人頭地的日子很近了。所以對學校是充滿了期待的。”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第一次來城裏考試,覺得真美好啊,城裏的路面是硬化的,房間裏有暖氣,學校裏還有食堂,不用自己做飯。為了這些東西,我拼命學習,考進了啟陽一中。我本來以為在這裏,我會有好日子過的。我當時總是幻想,城裏人會跟鄉下人不一樣。我在初中的時候,就有一幫女生天天叫我‘假女子’,天天嘲笑我,欺負我。”

“結果來到了這裏,從鄉下到城裏,從泥腿子到文明人的世界,我就像原始森林的大猩猩突然進城了。第一天,大家嫌我身上臭,沒人跟我做同桌。我就坐到了最後一排,你的位置,我當時也沒有同桌。其實那時候剛從鄉下上來,沒洗過澡,後來洗了就好了。”

“我到了城裏之後,依然是那個不合群的人,我在宿舍裏的生活,就是挨打,所以我每天盡量早地離開,盡量晚的回去,剩下的時間盡量在外面游蕩。我也不能在教室裏,他們會找到我的。”

“然後我就戰戰兢兢地過著啊,我就想三年的時候很快的,我熬熬,只要我好好學習,三年後,我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但事情遠非我想想的那麽簡單。”

“有一天晚上,我下了課回去的時候,不知道誰搞了一盆水,我一推門進去,水就倒在我頭上,然後不知道誰打了一下,整個宿舍群體而上,對我一頓拳打腳踢。疼的我兩天都沒有起床。滅霸說我曠課,讓我在升國旗的做檢討。”

“後來,女生們也是一樣,很有創意,她們叫我‘超級女生’,我走哪裏她們跟哪裏啊。我後來習慣了這些事情,也無所謂了,反正走到哪裏都得被欺負。時間長了,我就接受了這個稱號,覺得自己是個文化名人了吧。”

“但是最慘烈的一次,也發生在元旦晚會的時候,高二的時候,當時是自願報名。老師在問誰報名的時候,全班大喊‘超級女生’,老師問‘超級女生’是誰,全班都看向我,於是我就站起來。老師說,那好,那就給你報上了。”

“我不知道要怎麽反駁,也不知道要怎麽拒絕,就這樣被推著上場了。他們什麽都有,我什麽都沒有準備。但是我當時可能被人笑傻了,我就穿著我平時的爛衣服,你知道,我當時就沒什麽衣服穿,就一件校服,穿得是又臟又爛。臨上臺前,我還記得有一個特別好心的學姐,給我畫了個妝,我當時真的以為他是一個很好心的人,他們不讓我看鏡子,我不知道自己被化成了什麽樣子。我那時候怕的整個人都在狂抖,但是我被推到了臺上,全場哄然大笑,全場大喊超級女生。我哪裏還敢開口,當場開始發抖,整個人完全不由自己控制,我抖得拿不住話筒。”

“我沒有開口,卻引發了一場全民惡搞,他們派了一些人來給我送花。送的是花圈,套在我脖子上,最後那個送花的人,還一把扯下了我的褲子。好好我那天穿了厚厚的毛褲,讓他們只扯下了外面的褲子。但是我的毛褲上有很多補丁,你不知道,當時全場都笑瘋了。”

張若禹非常冷靜的講著這個故事,在這時候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仿佛他自己也在取笑當時的那個自己。但是他的眼淚卻沒有停過。你見過那種詭異的場景嗎?就從從這個人的敘述中,你能感受到他是在講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沒有音調的起伏,也沒有過多的情緒。但是他的眼淚一直在往下掉……

“你也參與了吧?”

展一鳴有點憤怒地盯著周彪。

“恩。我扯的褲子,”周彪喝了一口酒,補充道,“我承認,我是混蛋。”

“其實周彪也沒那麽壞,他只是看著大家都玩得開心,所以就那麽玩吧。我覺得可能大家笑完,我的任務就完成了。然後我就去禮堂旁邊,那個荒廢掉的教學樓,以前有,現在已經拆掉了。我去那個教學樓的衛生間裏洗臉,我在鏡子裏看到他們給我臉上打了一個大大的X,用油漆打的,根本洗不下來。我帶著那個X過了好些日子呢。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其實學校裏進來了一些看熱鬧的流氓,他們跟著我進來了。他們把我堵在廁所裏,跟我說,待會兒我拿出什麽來,你就含什麽,說著他就把他的那個東西拿出來,要我那啥。”

“我當時終於繃不住了,我嚎啕大哭。我嚎啕大哭的程度有多誇張呢?我哭了兩個小時,第二天眼睛腫的睜不開,肚皮疼的動不了。剛開始他們以為我就是隨便哭哭,沒想到我越哭聲音越大,幾個小混混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沒想到連我的哭都怕,他們把我拎到那個大教室門口,讓我閉嘴,否則就給我拎到臺上去哭,我還是哭得停不下來,他們就想要把我拎到臺上去,滅霸過來,讓人把我弄走,不要影響學校的正常秩序。他們就把我拎回宿舍,扔到了我的床上。我在床上又哭了很久。”

“大概就是從那天之後吧,大規模的霸淩就少了。我也更加堅定了要離開這裏的決心。其實我每到一處,都是戰戰兢兢地,先等待霸淩,如果沒有霸淩,我就把自己包裹起來過日子,如果有霸淩,我就默默忍受,然後包裹起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我特別感謝魏萊,我在大學認識了他,是他拉著我幹著幹那,陪我走過了一段又一段的日子。他活生生把一個心理變態的我,帶向了正常,他幫我克服了許多困難。”

“但是當我重回這個地方,面對同樣的場景的時候,我想到的,還是那天的嘲笑聲和回蕩著的我的哭聲。我怕極了。”

說到這裏,張若禹才有點瑟瑟發抖。

展一鳴的眼底也紅紅的,想要盡力克制,卻發現眼淚根本不聽使喚。

沈默良久。

良久沈默。

“下面,就由張若禹的頭號歌迷展一鳴先生為他的終極偶像張若禹先生送上一首《勇氣》。”

展一鳴拿起話筒,唱了起來。

唱完之後,張若禹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謝謝你們,這些事情,有些連魏萊我都沒說過。謝謝你們當我的垃圾桶。”張若禹說出了心裏藏了許多年的秘密,有點羞澀,但是終於可以信任別人的感覺,讓他覺得輕松了不少。

“他們欠你一個道歉,”展一鳴說著,轉向周彪,“你先道。”

“哥們兒,”周彪舉起酒杯,說,“我當年確實是圖個一時貪玩,才加入了這場鬧劇。我承認,我……我的良心也很不好受。”

“我知道……”張若禹說,“但是我不想見其他人,因為我也不想原諒他們。”

“原諒和道歉是兩回事。道歉是他們的態度,原諒是你的權利。”展一鳴說。

“哦,這位朋友開始講上詞語的意義了嗎?不錯哦!”張若禹突然在沈重的氛圍中,插入了這麽一個話題,是的,展一鳴開始能區分詞語的具體含義了,這多重要!

“你別瞎扯,我要幫你站上舞臺,讓你克服這個困難!”展一鳴說,“我陪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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