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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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到許多年後,B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人仍能回想起當年的場景。

一輛接一輛的救護車駛進了醫院,數十名重傷昏迷的警察和犯人被送到了搶救室。他們渾身是血,不少人重度燒傷,有一些在接送的途中就已經斷了呼吸。

和平年代裏,都市裏的人們大多生活安逸,這樣一場猶如大戰後可怕傷亡是他們從未見過場景。

宛如是煉獄一般的景色。

而其中最顯眼的是兩個二十多歲的男人。

他們看著不像警察,也不是罪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身材較為高大的男人將另一個男人死死地抱在懷裏。高大的男人背上全是燒焦了的痕跡,插滿了玻璃和砂石,鮮血淋漓。他懷裏的男人也沒好到哪裏去,仿佛受到了什麽極刑,身上無一處完好,皮肉上紮了釘子,肋骨折斷,多處刺傷。兩個男人的血肉粘黏到了一塊,醫生廢了好大的勁,才在不造成二次傷害的情況下,將兩人分開。

據說他們是在一個被炸毀了的實驗室中被找到的。他們當時躲在了一個鐵皮箱裏,用鐵皮箱擋住了大部分的傷害,才在那場可怕的爆炸當中幸存下來。懷裏的男人送到醫院只剩下一口氣了,若非抱著他的男人首當其沖,用身軀護著他,那他最後的生機可能就會斷送在那一瞬間的火光當中。

緝毒隊的這一次行動被刻印上了歷史,他們的事跡傳遍了大街小巷。他們終於把紮根多年的大毒梟伏誅,只是也付出了重大的代價——包括警察在內共有二十七人死亡,三十一人負傷,是緝毒史上傷亡最慘重的案件之一。

而“紅梟”最後的領頭人——宋子毓在爆炸中當場死亡。

盤踞在國內多年的毒根終於被拔出,腥風血雨在宋子毓死亡的瞬間,畫上了一個永久的休止符。

魏柏言在醫院再次醒來的時候,床頭的百合花盛開正艷。

花香熏得他有點迷糊,但不難聞,反而很香甜。他迷迷糊糊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房間純白,窗戶半開,混有青草的微風從吹進來,濕漉漉的。一桿枝椏伸了半個身子進了房間,上頭掛了幾片水珠飽滿的嫩葉。

他呈趴著的姿勢,渾身無力,身體軟綿綿的不像是自己的,很難使得上勁。他背上似乎敷了藥,濕漉漉的,紗布下面的皮肉隱隱傳來了痛感,一陣一陣針紮似的痛讓他有點難受,但反而讓他意識逐漸清醒過來。他花了三秒鐘理解了先下的狀況後,之前的回憶湧入了他的腦袋,他猛地睜大眼睛,從床上撐起來。

“葉邵!!”

一股劇烈的撕裂一般的疼痛讓他悶哼了一聲,他又倒了回去。門口傳來了急促混亂的腳步聲,廖桁京和周銘昆出現在門口,趕緊跑過來幫他扶好,整理回差點被拔掉的點滴,

“臥槽你急個什麽,傷口要崩開了!”

魏柏言出了幾滴虛汗,看向突然出現的廖桁京和周銘昆。周銘昆大開的病服還隱隱能看到紗布,但看上去掛彩不嚴重。廖桁京剃了頭,頭上和脖子都包紮了紗布,但精神還不錯。

魏柏言剛剛醒過來,整個人還有些混沌,他一開口,聲音就沙得不行,“我睡了多久?”

“那可真是太久了兄弟,都快一個星期了。”廖桁京的傷口似乎有點癢,他想要撓一撓,但又怕蹭到傷口,只能在附近的皮膚那裏一點兒一點兒刮,“我們天天來看你,可你就是不醒,我們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周銘昆說,“你們真的是福大命大,爆炸發生的時候旁邊就有鐵皮箱,小廖第一時間鉆進去了。你為了救哨子走了遠路,傷得很重。其他反應慢一點的,在那場爆炸當中基本都沒了。回去你們一定要燒一柱高香。”

魏柏言聽到葉邵的名字,眼神有些急切起來,“葉邵呢?他怎麽樣?”

廖桁京剛想接話,周銘昆就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眼,有幾分讓他閉嘴的意思。魏柏言察覺到了兩人的小動作。周銘昆一轉過頭,就看到魏柏言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心裏咯噔一聲,知道他看到了。

有那麽幾秒誰都沒有說話,氣氛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但周銘昆很快就把話頭接過來說,“人現在沒事,只是人還沒醒。”

“你們別騙我。”

“……”

昏迷過去前,宋子毓的話還尤在心頭。那句淬了毒的冰冷的一句“葉邵活不久了”狠狠地掐住了魏柏言的七寸,讓他呼吸不過來。現在廖桁京和周銘昆樣子,更是讓他心頭的恐慌油然而生。

周銘昆和廖桁京從未見過魏柏言那樣的眼神,那是露骨的無措和探究,仿佛只要他們說什麽不好的消息,就會變成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這個人徹底崩潰。他們不想說,但那樣的眼神又實在咄咄逼人。

“……”

沈默了半晌,廖桁京才委屈地說,“周隊,我們還是說吧。”

周銘昆別過頭,躲開魏柏言的眼神,卻鼓起眼睛來瞪廖桁京,有點恨鐵不成鋼。廖桁京見周銘昆不阻止他了,就都說了,“你也不要太擔心,我們沒騙你,哨子人真的沒事,前幾天已經脫離危險了。”

“就是這一次傷得太重了,傷了根基,再加上爆炸造成的腦震蕩,人清醒的概率不太好說。就算人醒了,身體也可能會不太好。”

魏柏言楞了一下。

廖桁京見魏柏言遲遲不說話,也感覺自己可能說錯了什麽,他有點慌張地、悄悄地看向周銘昆,周銘昆卻臭著一張臉怒瞪著他,把他瞪了回去。

過了許久之後,魏柏言才低沈地出聲,他的碎發散落下來,看不清神情,“可以把我的病房移到葉邵那裏嗎?”

“我想陪著他。”

魏柏言的這個要求不過分,只是操作起來比較麻煩。周銘昆借了自己的關系,又靠廖桁京的一張嘴皮子,好說歹說,終於讓醫院騰出了一間雙人間,讓魏柏言和葉邵住了進去。

魏柏言搬進去的時候陽光正好,只是窗外恰好有一片雲,擋住了光線,只將一片淺藍的陰影投在了葉邵身上。葉邵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對魏柏言躺在他身邊的床位一無所知。

魏柏言有點想碰碰他,只是自己身體不爭氣,沒辦法起來,便只能在床上看著他。

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廖桁京和周銘昆跟著護士把魏柏言送進來,打點好一切之後,看著魏柏言的狀態不由地有點擔心。他們預想過所有魏柏言在看到葉邵後的反應,就是沒想過魏柏言會那麽安靜。

出於不安和擔心,廖桁京和周銘昆在那天陪了魏柏言很久,他們給魏柏言悄悄訂了他最愛吃的土豆燜雞,又跟他打了鬥地主。確認魏柏言情緒只是有些低落之後才離開了。只是他們卻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們不知道這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正如廖桁京所說,葉邵自那場事故之後便再也沒有一點要醒來的征兆。

魏柏言身體好了一點之後,便開始親力親為地照顧葉邵。他幫葉邵翻身,擦去汙漬,更換被褥,護士樂得別人幫她們幹活,又見魏柏言身體沒有大礙,便由著他去了。魏柏言在空閑的時候,會拿出書來,一段一段地給葉邵讀小說的內容。他有時候怕葉邵無聊,還會拿點搞笑段子來,讀給葉邵聽,只是他實在不擅長講笑話,一段好好的段子被他讀成了說明文,一點兒也不好聽。

他有時候會給葉邵講他們以前經歷過的事情。講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說,他們第一次認識的時候,對葉邵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囂張跋扈的毛頭小子。他還說自己曾經因為葉邵成績過於優秀而產生過嫉妒,悄悄地把葉邵襪子偷了,放到女員工的抽屜裏。

他講了好多葉邵知道的、不知道的事情,也講了很多,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忘記了的雞毛蒜皮、早已鋪陳發黴了的事情。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記得那麽清楚。好像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昨天,只是被他珍藏了起來,待拿出來,好好打磨、擦亮一番,又能閃閃發光。

他覺得他自己絮絮叨叨的樣子越來越像一個糟老頭子了。

過了許多個小時,又過了許多個一天。雲來雲去,日歷翻飛。

躺著的那人,卻始終不知醒。就像是無期的花永遠不會開。魏柏言以為自己能一直這樣耐心地等下去。

這一天他在葉邵床頭,念徐志摩的作品:“習慣,失眠,習慣寂靜的夜,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你淡藍的衣衫。習慣,睡伴,習慣一個人在一個房間,抱著絨絨熊,獨眠。習慣,吃鹹,習慣傷口的那把鹽,在我心裏一點點蔓延。習慣,觀天,習慣一個人坐在愛情的井裏,念著關於你的詩篇……”

沙啞的聲音在房間裏回響著,顯得整個房間空蕩蕩的。偶爾葉邵的心臟監視儀會發出聲響,機械冰冷的嘀嘀聲會打斷他的節奏。魏柏言不擅長朗誦,面無表情和毫無情感的語調讓感人的文字瞬間變得味如嚼蠟。好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讀得有多難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冷,最後便停了下來。

窗外的光斑灑落到了葉邵身上,金燦燦的宛如一件金絲織成的羽衣。魏柏言伸出手來,輕輕地描摹著葉邵的眉骨,順落到鼻梁,再落到了他毫無血色的嘴唇上。魏柏言傾下身,親了親他,壓抑的聲音從喉嚨裏艱澀地冒了出來,像砂紙一般粗糙,

“和我說說話吧,葉邵。”

“我想你了……”

輕聲的話語像泡沫一樣輕,風一吹,便散了。房間裏沒有人回答他。唯有冰冷的儀器的嘀嘀聲鳴。

……

自那天起,魏柏言就不再讀文章了。

他不再愛說話,變得很安靜。和葉邵一樣地安靜。

而且他開始了做噩夢。

一開始只是毫無意義的紛亂的片段,如晦澀難懂的超前藝術,大量大量的粗線條和鮮紅的色塊交叉組織在一起,然後成了一團亂麻。時間久了之後,他慢慢地看清楚了畫面。他看到葉邵在一個空蕩的實驗室的中間,他的身體折成了一個活人折不成的角度,無數的刀和鐵釘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頭歪落下來。滴答,滴答,紅色的血落在地上,清脆得嚇人。

死去的宋子毓綻放著扭曲的笑容,他站在葉邵身邊,像一條蛇一樣盯著魏柏言,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葉邵活不久了!葉邵活不久了……”

他又夢到,在一個窄小無光的房間裏,葉邵坐在一個輪椅上,佝僂著身子,像個小老頭。他喊葉邵許久,葉邵卻不回應,像是聽不見一樣。他著急地翻過葉邵身體來,卻發現葉邵的眼睛一眨不眨,分明是看不見了,瞳孔裏映不出任何光亮。葉邵在他眼前咳出血來,止都止不住,一邊咳一邊喊他,

“……魏柏言……”

“魏柏言……”

魏柏言從夢中醒來的時候,都會被夢裏的場景嚇得大汗淋漓,像條脫了水的魚一樣張大口呼吸。夢裏的畫面誕生的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就像就幾萬只黑黢黢的密密麻麻的螞蟻組成的潮水,洶湧地從腳踝爬直頭頂,將他整個人都吞沒。

他會忍不住從床上起來,走到葉邵的身邊察看葉邵的呼吸,確定葉邵還活著了,他再躺回去。但是不用過很久,他又會從床上起來,在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到葉邵的鼻子下面,確定那溫熱的呼吸實實在在拂過指尖後,他才能夠被從恐慌中拯救回來。

有一天,他在半夜醒來之後,握住了葉邵的手,他生了繭子的手摩擦著葉邵幾乎沒有什麽溫度的手掌,說出了三天以來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又難聽:

“葉邵……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醒?”

葉邵當然不會回答他。

“你要是不打算醒了,你告訴我好嗎?”他將葉邵冰冷的手指放在唇邊,一遍又一遍地親著,無措地說,“我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春去秋來,葉邵卻還是遲遲不醒。

周圍的人都覺得魏柏言不對勁了,他就變得太壓抑了,深邃的眼睛裏透著滿滿的焦慮和恐懼。他還會頻繁地去確認葉邵的狀態,頻繁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常期低質量的睡眠讓他整個人都頹靡了起來,眼裏都是血絲,胡子也許久沒刮了。

魏柏言在身體徹底好了之後,便開始讓自己忙起來。他大部分之間還是在照顧葉邵,其餘的時間裏,他用盡了所有渠道去尋找醫治葉邵的辦法。宋子毓最後留下的話讓他一直不敢去面對,他不敢去探尋真相,他怕得到的答案會讓他絕望,但是他現在越是害怕,他越是像瘋了一樣去尋找答案。

很快他便查到了宋子毓所提到的那個藥物實驗是真實存在的,只是當年他們看過的相關信息基本都是宋子毓偽造的,招募志願者也是假的。這個實驗因為太過隱秘,規模又太小,根本打聽不到任何消息。

他上網查資料、去圖書館查文獻、去當地有名的醫院咨詢專家。他像是不要命了一樣,不分日夜地奔走各地,只為尋找到這個關於這個藥物的任何一點信息。

但所有發散出去的消息都如同石沈大海,沒有激起一點漣漪。

周銘昆有一次去探望他,發現他已經瘦得不似人形,比葉邵還要憔悴幾分。他忍不住拉著魏柏言,摁著他在床上,魏柏言才勉勉強強地睡了三個小時。睡完了之後,就又從床上爬起來,繼續四處奔波。

所有人都知道魏柏言這樣下去遲早都要垮掉的。

他們想要勸說,可是誰都知道這樣是沒有用的。只好盡自己的全力去幫魏柏言,四處打聽治療葉邵的醫療方案。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了。

在魏柏言百般詢問之下,他才終於得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他們找到這個藥物研究人員的聯系方式了。

葉邵……有救了。

在確信消息過後的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很亮很亮。魏柏言躺在醫院那張小小的折疊床上,鋪天蓋地的睡意和疲憊淹沒了他。在他閉上了眼睛之前,他才朦朦朧朧地反應過來的恐懼紮根有多深。

他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安心闔眼,好好安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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