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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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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如此費心,盤算的也是辛苦。”軒轅流霜扯起唇角,“如果父皇回來,知道一直是重華宮幫襯著北宮,再加上靜川如若命大能活下來,怎麽著也有我們的功勞,而皇後娘娘就顯得要狠心太多了,就算她出身右相,地位也未必保得住……是嗎?”

“你明白本宮的一片苦心就好。”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你現在有的已經夠多了,為什麽還不知足?還要這樣步步為營?將來二哥繼承皇位,尊你為太妃,一樣享盡榮華,有什麽不好?”

“你以為自己能偷得浮生半日閑,不爭……在宮裏就是個死!你想讓,端裕皇後未必肯領你的情!等到你父皇百年之後,你真以為有我們母子的清閑日子嗎?到時候你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保不住!”

軒轅流霜嘆了口氣,轉身而去。

路小漫是欣喜的,因為她得到了一車的牛尾草,還有一整罐的仙人掌泥。裝著仙人掌泥的罐子上還別著一封信,是王貝兒寫給她的。貝兒一直都在擔心著路小漫,她根本沒什麽能為她做的,只能幫她磨了這一罐仙人掌泥。路小漫抱著罐子,露出一抹笑來。她開始自顧自地想象等到瘟疫過去,自己離開北宮時,王貝兒在宮門前翹首以待的模樣。

無論這裏有多苦,路小漫有一種預感,一切都會過去。

“小漫!小漫!陳公公叫你呢!”小麥子的聲音傳來。

路小漫心裏一沈,軒轅靜川的高熱一直沒有好轉過,這幾日雖然不曾更嚴重,但持續高熱對他的內府也是極大的傷害。

“怎麽了?”

“唉,燒了這麽多天,五皇子已經完全沒神智了,昨日好好哄他還能勉強用些湯藥,現在是怎麽叫他都沒反應了!”

路小漫趕了過去,就看著陳公公跪在榻前不斷磕頭。

“殿下!求你醒一醒!求你喝口藥!”

路小漫扣上軒轅靜川的手腕,他的脈象比前幾日虛弱了不少。本以為他的病雖然來勢洶洶,但至少他有體力抗住,但現在看來只怕他體內的瘡毒沒那麽快全部發出來。

“拿麥管來,就是灌也得把藥灌進去!”

路小漫撈起袖子,親自給軒轅靜川餵藥。以往他都會嫌藥苦,路小漫擔心餵進去了也會給他吐出來,但沒想到昏昏沈沈的軒轅靜川反倒將渡入口中的藥湯全部咽下去了。

今夜對於軒轅靜川而言,應該是性命攸關了,路小漫叮囑了寧伊好好照顧趙良儀,打定主意徹夜守在軒轅靜川身邊。她讓小麥子去熬了米粥,將米粥熬至糊狀,端來又以麥管哺入軒轅靜川的口中。前幾日他略微還有神智時還能勉強吃下些飯食,如今若長期直接飲用湯藥,牛尾草的藥性頗為強烈,會傷到他的內府,也會折損藥效。

軒轅靜川只喝了小半碗米粥便難受地轉過身去。

這一整日他燙得厲害,一開始還會說胡話,可到後來,他整個人都了無生氣地連睫毛的微顫都沒有了。陳公公老淚縱橫,拍著床榻無奈道:“怕真是不行了……”

路小漫並沒有放棄,她翻找著運進北宮裏的草藥,而小麥子也是沒日沒夜地煎藥沒有絲毫怨言。

軒轅靜川就這樣燒到第三天的子夜,他的眼睛忽然睜開,喉間發出了喃語聲。

“水……我要喝水……”

倚著床頭的陳順腦袋一頓,欣喜若狂,“老奴這就給殿下倒水來!”

軒轅靜川剛喝下兩口,就全部都吐了出來。

“殿下!殿下!”陳順本以為他醒了就是好了,誰知道他的身上卻仍舊燙得厲害。

軒轅靜川不發一言,躺在榻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慢。

“殿下,您別嚇唬我啊!”他推了推軒轅靜川,可他的眼神卻依舊茫然。

路小漫端著藥進來,陳順不說二話就來拽她,碗中的湯藥差點燙傷她。

“你快看啊!殿下睜開眼睛了!可人卻怪怪的!”

路小漫趕緊來到榻邊,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得眼睛濕了。

他的脈象虛浮的厲害,這場毫無止境的高熱耗光了他的一切。

看著她呆滯的表情,陳順忽然明白軒轅靜川不是醒了,而是回光返照。

他咬著牙,捂著臉哭了起來。

路小漫卻吸了一口氣,在軒轅靜川身旁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殿下……既然醒了,就把藥一口氣喝了好不好?”

軒轅靜川的目光忽然顫了顫,沙啞著聲音開口,“我看見娘了……她笑得真好看……”

路小漫的手指一怔。

“我是不是快死了啊……”軒轅靜川的聲音平靜的出奇,仿佛看透了一切,一點都不像個心智不全的孩子。

“殿下怎麽會死呢!梁貴妃在天之靈也會保佑殿下早日康覆安然無恙的!”

“她興許是想我了……我也想去陪著她了……”軒轅靜川輕輕一閉眼睛,淚水滑落下來,即便在這樣憔悴的時刻,他仍舊是路小漫見過最美好的男子。

“我太傻太笨了,你們都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知道……你們在心裏叫我傻子……娘親不想我再拖累父皇了……皇宮也是個沒意思的地方……每一天都是過著同樣的日子……也沒有人真的願意跟我玩……”

路小漫曾經在心裏叫過他一千、一萬遍的傻子,卻未曾想過會親耳聽他說出來。

原來他的內心深處比所有人都清醒。

所有的華而不實都被剝落,剩下了他孤獨的眉眼。

“我想娘親……我累了……想躺在她懷裏好好睡一覺……”

她一直以為他只會說“陪我玩”、“不好玩”,他想要的從來不是玩,而是有人真正陪在他的身邊包容他的任性看見他的孤獨。

“如果殿下不想吃藥,我們就先不吃了。可是殿下一連睡了三、四天,再睡下去就變成懶蟲了。小漫跟殿下一起說說話,好不好?”

路小漫將藥放在床頭,側著身倚著榻,輕輕將軒轅靜川摟在懷裏,手指撫過他的額頭,將他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軒轅靜川的身子顫了顫,良久,沈著嗓音道:“你這樣抱著我,會染上痘瘡的……”

“如果會染上,我早就染上了吧。”路小漫笑著蹭了蹭軒轅靜川的頭頂,“殿下不是說想躺在娘親懷裏嗎?雖然我不是,但殿下就當作摟著你的就是梁貴妃吧……”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呢?我就快死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也不會記著你對我的好……”

“有時候我們對一個人好……並不是為了讓他記得。而是因為他對自己重要,所以控制不住自己要對他好。”

“我聽不懂……”

本以為他會十分疲憊,可卻意外地睜著大大的眼睛,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

“你可不可以讓我懂?”

路小漫微微一笑,手指伸進他的發絲裏。他的發很軟很柔和,令人產生娓娓道來的願望。

“殿下,我小的時候……村子裏就像現在的皇宮一樣起了痘瘡瘟疫……我的哥哥先染上了痘瘡,他發熱的厲害……吃不下東西也認不出家裏的人……突然有一天……他清醒了起來,對娘親說想要娘親抱著他……父親說不行,因為這樣娘親也會染上痘瘡的。可娘親不說二話就抱著哥哥,一直拍著他的肩膀,還唱著歌……哄著他睡覺……那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歌,母親一遍一遍地唱著,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直到哥哥在娘親的懷裏去了,她還是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最終,娘親也染上了痘瘡……父親將我和爺爺送去山上,離家時回頭的那一刻,我很羨慕哥哥……真的好羨慕……就像殿下說的,哥哥去了,他什麽都不知道了,也不會記得娘親為他所做的一切。但這不重要,無論再重來多少次,我知道娘親還是會抱著哥哥,一直哄著他。”

路小漫的眼淚很燙,卻有人將她的淚水抹開。

那是軒轅靜川的手,他小心地用沒長痘瘡的無名指撫過她的臉,當他仰起臉來望向路小漫時,是那樣虔誠和小心翼翼。

路小漫抿唇一笑,輕輕抓住軒轅靜川的手指,“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放開了我的家人……如果當初我抱著娘親就像她哄著哥哥一樣陪她到最後……就算我會得痘瘡……我也一定會比現在快樂許多!”

“別哭了……別哭……”軒轅靜川的氣息如此柔和,那一刻的包容和*憐,令路小漫想起了安致君。

路小漫甚至覺得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殿下……我一直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要爺爺帶我走……等我長大一點,才明白了過來。父親不想我停在那裏……我跟著爺爺出了村子,爺爺教我醫術,但他自己也是個赤腳大夫,沒治好幾個病人……我們沒了錢,只好一路行乞……日子很苦,有一頓沒一頓……可是我見過千裏碧湖,欣賞過南川的雲霧峰巒……品嘗過各地的風俗小吃……雖然都是別人吃剩下的……我代替父母代替哥哥活著,用我的眼睛去看他們從未看過的風景……殿下,這個天下很大……絕不止皇宮這麽大。也許殿下並不是眾多皇子之中最聰明最有才華的那一個……但我相信只有你才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因為她相信他的心最平靜。

軒轅靜川的唇角微微翹起,“小漫……你娘親給你哥哥唱了什麽歌?我也想聽……”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小漫”而不是“小饅頭”。

路小漫那瞬間動搖了,是不是這場痘瘡讓這個長不大的皇子忽然清醒了。

“三月柳絮紛飛……野草石板從中搖……我背著魚簍釣竿……踩著山間清涼溪水……”

她輕輕拍著軒轅靜川的肩膀,就像當年母親哄著哥哥時一模一樣。

她希望軒轅靜川能好好活著,哪怕永遠沒心沒肺地見人就嚷嚷要和他玩。

眼前忽然浮現出他專心致志坐在桌前編著草螞蚱的情形。也許他被草葉劃破手了會哇哇大叫,也許會因為總編不出想要的草螞蚱而發著脾氣,有許多的也許,但他會一直坐著那裏執拗著要折出永遠不可能折出的一千只草螞蚱……

路小漫太累了,唱著唱著,她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倚在她肩頭的軒轅靜川卻緩緩睜開眼睛,費盡了力氣伸長手臂將床頭的那碗藥端了過來,他的手指顫抖著,卻咬著牙將藥湯全部飲入喉中。

藥碗跌落在褥子上,軒轅靜川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靠著床頭,望向路小漫的側臉,十分用力似要將她刻進眼睛裏,一切最終沈了下去。

陳總管進來時,就看見軒轅靜川的額頭抵在路小漫的肩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去了……

那一刻,陳總管不再誠惶誠恐軒轅靜川的病情,他更害怕打擾了這樣的寧靜。

因為他相信只有此刻是軒轅靜川這一生真正平靜的時刻,沒有了萬人的嫉妒,沒有了他人心底的嘲弄,他簡單地躺在一個真的關心自己的人的懷裏。

陳順小心翼翼拿走褥子上的藥碗,替他們兩人拉了拉薄被。

月光沿著窗沿流轉,樹影姍然,白晝微曦,一只鳥兒落在枝頭,發出清脆的鳴叫。

路小漫一頓,盈盈轉醒。她感受到肩頭的重量,低下頭來目光便墜落在軒轅靜川靜謐的睫毛上。

“殿下……”路小漫輕輕將軒轅靜川托起,放回枕上。那一刻她忽然驚覺他已經完全涼下來了。頓時,她心中驚恐非常,自己怎麽能睡著呢?

難道說在自己睡著的時候軒轅靜川他……猛然想起在母親懷裏離世的哥哥,路小漫的心被掐住不得喘息。她顫著手指觸上軒轅靜川的手腕,卻發覺他是溫暖的,他的經脈躍動著,雖然虛弱卻平穩。

“軒轅靜川!軒轅靜川你醒醒!別睡了!”

路小漫用力搖晃著他,驚得趴在桌上的陳順猛然驚醒,奔了過來。

“殿下怎麽了!”

路小漫驚喜非常抓著陳順的手扣上軒轅靜川的手腕,“陳公公!他的熱退了!他的脈搏……脈搏也穩了!”

“真的?”陳順哪裏懂診脈,只知道此時的軒轅靜川是微涼的,和前幾日燒得冒汗完全不同。

“這熱退了殿下怎麽不醒啊?莫不是燒壞了吧?不是聽人說過,要是連續多日高熱不退人就會變傻嗎?”陳順急了起來,怕此刻的欣喜不過鏡花水月。

“傻什麽啊!他本來就是傻的!就算燒傻了也不至於醒不過來啊!”路小漫一時著急,心裏想什麽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了。

“嗯……嗯……”

軒轅靜川一聲呢喃,陳順整個人都撲了上去,“殿下醒醒……睜開眼睛啊!”

路小漫第一次發覺原來一瞬可以像一生那麽長。

他的眼簾顫了顫,緩緩睜開,淡淡地水霧讓那雙眼睛明亮得就似南園的鏡池。他的目光是空洞的,投註在青色洗到泛白的帳慢上。

“殿下……梁貴妃保佑啊!您醒了啊!小漫!小漫你快看看,是不是退熱了殿下的痘瘡就好了!你快看看!”

路小漫的眉頭蹙了起來,呆呆地站在榻邊望著軒轅靜川的側臉。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情形,在溫暖的春日裏,他一襲錦衣坐在郁郁蔥蔥的老槐樹上,天地倒轉,她的心緒撞向塵埃。

當他緩緩側過頭來,目光觸上路小漫的那一刻,一切都被卷入他的眼中,像是蓬勃燃燒的火焰,照亮了路小漫眼中的淚花。

“小饅頭……”

軒轅靜川伸長了手,虛弱的氣息中滿是渴求。

路小漫沒想過他醒過來叫的第一個人竟然會是自己,於是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什麽都不說,可路小漫卻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許多。

“小漫!你快給看看,殿下退熱了!是不是沒事了!”

路小漫想要抽出手指給軒轅靜川診脈,可對方卻執拗地抓著她不肯松開,用力將她拉向自己。她簡直不可思議,病了這麽多日的他怎麽還有這麽大的氣力。

她被扯入了軒轅靜川的懷裏,胳膊環上她的後背,將她緊緊摟著。她閉上眼睛,就能聽見他胸膛的呼吸,宛如黑暗中故自洶湧的潮水,沒有人看見它翻滾的浪濤,因為太過隱忍。

這是軒轅靜川嗎,路小漫心跳的很快,像是要跳出自己的身體。

但路小漫卻不在乎,因為她有一種感覺,自己之餘軒轅靜川比呼吸還重要。

“殿下……殿下!”陳順在一旁叫著,“您別抱著小漫啊!讓她給您看看啊!”

良久,軒轅靜川微微松了手,路小漫撐起上身,她的鼻尖不期然蹭過軒轅靜川的鼻尖,平緩的心跳再度被提了起來。

她將他的眸子看的太過清楚,流暢的眉深刻的眼,她忽然發覺他並不僅僅是個令人心動的少年,他的眼中暗含著某種難以抗拒的力度。

“我……我幫他看看……”

路小漫方才匆匆診過他的脈,她本還擔心那個脈象是自己的錯覺,可現在她真的確定軒轅靜川的痘瘡正在消退!

他贏了,在持續這麽多天的膠著之後,他真的贏了!

“怎麽樣?”

“……小饅頭……我還會不會死啊?”

路小漫抿起唇來,輕輕掐了掐他的臉頰,“你力氣那麽大,哪裏像是會死的樣子?”

聽她這麽一說,陳順趕緊跪在地上叩謝天地,軒轅靜川指著他的樣子笑得眼睛彎了起來,“哈哈!好好玩!”

從前的軒轅靜川回來了。

路小漫低下頭輕聲一笑……她還以為這個傻子皇子忽然清醒了呢。

陳順又跪在路小漫面前用力地磕了幾個頭,“小漫!我的小姑奶奶!老奴在這兒替梁貴妃謝謝你了!”

“陳公公!您這是幹什麽呢!我路小漫還活得好好的!您別折我陽壽啊!”

路小漫長這麽大還沒被人三跪九叩過,趕緊將他扶起來。

“陳公公……你為什麽要折小饅頭的陽壽啊!”

路小漫和陳順面對面,驀地相視一笑。

“殿下的痘瘡雖然大勢已去,但還是要將餘毒清出體外。而且耗了這麽多日,殿□體也虛弱了,一定要好好進補。”路小漫坐在榻邊,笑著捏了捏他的下巴,“餓不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我要吃小饅頭!”

“你可不能吃小饅頭!這麽多日粒米未進,你還是吃米粥吧!”

路小漫開心的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

“小饅頭!你要去哪裏!”

“給你熬粥喝!”

推開門,清晨的微風沁人心脾,晨曦落在她的臉上,她覺得自己輕的可以飛起來。

來到前院裏,幾個宮人正在忙著熬藥,還有正在晾曬衣被,他們看見路小漫臉上的笑容,都不自覺站起身來。

“小漫!怎麽了?是五皇子他……”小麥子跟了上來,臉上還留有幾道炭黑。

路小漫笑著給他抹幹凈臉,“是啊!五皇子挺過來了!”

聽她這麽一說,正在熬藥的宮人們有的捂著衣襟籲了一口氣,也有人相互抱著叫著太好了。

他們這些日子看了太多人死去,軒轅靜川令如同死水般的北宮沸騰起來。

在床榻上昏昏沈沈的趙良儀聽著窗外的聲音,問守在一旁的寧伊道:“外面……是怎麽了?”

“奴婢去看看!”寧伊將腦袋探出窗外,聽了半天告訴趙良儀道,“是五皇子殿下的高熱退了,小漫給他診了脈,好似再調理調理就會好了!”

趙良儀唇角扯起,嘆了一聲道:“本還以為那孩子會撐不過去呢……未想到……果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寧伊趕緊安慰道:“娘娘您別這麽想啊!您也是洪福齊天!您不知道前些日子五皇子燒得多厲害,大家都說他活不了了,這不幾天的功夫就好了?您也是一樣的。”

“我自個兒的身子,我自個兒知道……拖了這麽久,早就耗不住了……”

“只要娘娘您想要活下去,就有希望。如果您自己都放棄了,無論是再高明的大夫都救不了您的命。”

路小漫的聲音響起,趙良儀望了過去,看著她的身影,趙良儀的聲音顫的厲害。

“我熬的太辛苦了,小漫……恨不能每一天都是最後一日……”

再加上比她晚發病的軒轅靜川卻比她早康覆,這對她更是一種打擊。

“娘娘。”路小漫在她身旁坐下,將那碗已經涼了可趙良儀卻遲遲不肯服用的湯藥端在手中,“您想要在北宮裏就這樣結束一切嗎?想要化成了灰被裝在壇子裏送回家嗎?想想您的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多心疼?”

“心疼?”趙良儀仰起臉來一陣苦笑,“若是真心疼我這個女兒,又豈會那麽輕易就將我送進宮中?他們要的是我能成為兄長飛黃騰達的助力……而我呢,每時每刻在宮中不是戰戰兢兢,生怕哪裏做的不好……連累邊關的兄長……而皇上有後宮嬪妃無數,我就是死在這裏,皇上只怕都記不起我這個良儀……”

☆、36

“那麽娘娘就更要好起來了。”路小漫吸了一口氣,從前的事情她本不想再提,可看著趙良儀消沈的樣子,她又有了說出來的欲望。

“娘娘也許不知道,我不是自願來宮裏的,而是被人敲昏了腦袋賣進來的。只是一小袋碎銀子而已,一分錢我自個兒都沒花著,這就沒了自由身。我打心眼兒裏不喜歡這個地方。因為說書的都說‘一入宮門深四海’,還有那麽多不不堪入耳的後宮傳說……我做宮女的第一日就受了傷,傷到了脖子,連喝水都在疼,娘娘鐵定想不到,那個用繩子拴著我在南園裏遛彎的,就是軒轅靜川。我時無時無刻巴不得他吃飯噎死喝水嗆死玩游戲時從觀景山上跌下來摔死,可現在倒好,我只盼著他好好活著……世事無常,今日痛苦,明日便苦盡甘來。娘娘總比我運氣吧?”

趙良儀無奈地一笑,“整天看你忙裏忙外……還是第一天聽你說你自己的事情……”

“是啊,那些日子我覺得糟透了……可我認識了安太醫,於是時來運轉做了他的小徒弟,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每天努力去做,就能把那些糟糕的東西都忘了!所以我相信,宮裏也一定會有趙良儀你想做的事情,一定有什麽能讓您覺得活著是值得的!您說,趙閣老將您送進宮中是為了您的兄長,那麽您索性今日起就為自己活著!放下所有的負擔,做回自己!”

路小漫將湯藥送到了她的唇邊。

“現在做我自己……還來得及嗎?”

路小漫點了點頭。

趙良儀閉上眼一口氣將湯藥飲了下去。

“我想活著,小漫。我想活出不一樣的顏色,不再為了我的家族,而是為了我自己。我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但我卻想要像你一樣……”趙良儀看著路小漫,死灰般的眼睛裏像是有什麽破繭而出,“幫幫我……小漫……”

“只要娘娘想活著,路小漫一定竭盡所能!”

白天要照顧前殿裏病了的宮人,夜裏她點著油燈不斷翻看著醫藥典籍,還要將自己的想法寫在紙條上托小江子送去杜太醫那裏。杜太醫給了她許多建議,令路小漫獲益良多。

她知道對於趙良儀來說最重要的是不能讓身子再弱下去,她調整了藥方,更拜托了軒轅流霜請禦膳房專門為趙良儀準備膳食。無論胃口多麽不好,也無論如何昏沈,只要路小漫送到趙良儀唇邊的東西,她都會努力咽下去。

為了防止褥瘡,路小漫與寧伊輪流為趙良儀守夜,幫她翻身。路小漫擔心她身上一些破了的痘瘡會潰爛,連夜為她研磨藥泥。困了的時候,路小漫甚至下巴靠著杵子都能睡著過去。

等她微微一顫醒來時,卻發覺自己是趴在桌上的,耳邊是“啪啪”的聲響。她迷糊著望過去,竟然看見軒轅靜川正在搗藥泥。

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低垂著眼專註的模樣讓路小漫覺得他有一種令人信賴的力量。

“殿下……你不在房裏好好睡覺,怎麽來這裏了?”

軒轅靜川搖搖頭,“我睡不著……陳公公說你很忙很忙,每天都很累很累!我睡了很久很有力氣!我來幫你!這樣你就可以睡了!”

路小漫情不自禁笑了起來,她拉著軒轅靜川來到榻邊坐下,拿出一個白色的陶瓷罐子,用布巾沾了裏面淡綠色的藥泥,輕輕點在軒轅靜川臉上的痘痂上。

那裏雖然退了膿,卻沒有完全結痂。

軒轅靜川閉上眼睛,那樣寧靜的表情,路小漫只覺得極致的美好。

她的食指掠起軒轅靜川的睫毛,笑道:“上好藥了!”

軒轅靜川正要伸手去摸,路小漫卻止住了他。

“別去碰,過些日子應該還會覺著癢,你也不能去抓,明白嗎?”

“嗯!”軒轅靜川點了點頭,隨即又好奇地打開那個白瓷罐子,輕輕嗅著,“這是什麽啊!擦在臉上好香啊!”

“這是仙人掌和蘆薈做成的藥泥,裏面還有其他除疤覆痕的藥草。”路小漫細細看了看軒轅靜川的臉,有些惋惜地說,“你啊,本來就不聰明,要是連這張好看的臉都沒了,看誰還疼你!”

“小饅頭會疼我的!”軒轅靜川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惹的路小漫笑出聲來。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是這麽個開心果!”

晚上,軒轅靜川執拗著要路小漫去睡覺,自己在一旁搗藥泥。她知道他的執拗勁兒,只好把藥都配好了,任由他倒騰。

這一晚,她的耳邊是有規律的杵藥泥的聲音,沒過多久她便墜入了夢想。

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聲響起,軒轅靜川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起身來到路小漫的身旁,將她放在薄被外面的胳膊蓋進被子裏。他的手指劃過她的眉骨,他的目光也隨之沈斂了下來。

第二天,路小漫是被小麥子叫醒的,因為前殿裏的一個小太監熬過了高熱,如今清醒了過來。

路小漫翻身下了榻,來到桌邊才發覺藥泥已經搗好了,色澤十分均勻,還被十分細心地用碗倒扣起來。路小漫心想大約是陳總管將軒轅靜川勸走時候做的吧,不然那個小傻瓜哪裏想的了這麽多。

退了熱的小太監常樂是李才人宮中的。當時李才人身體不適,將只吃了少許的點心賞給了小常子,那時候誰都沒想到李才人是染上痘瘡了,小常子吃了點心之後就開始乏力發熱。李才人和他都被送到了北宮,李才人本就身體嬌弱,看著北宮的滿目蕭涼更受打擊,不到三日就去了。倒是小常子窮苦人家出身,對他而言到哪裏都是命,隨遇而安反倒撐到了最後。

常樂見著路小漫的第一面,對她說的話就是自己一定要盡快養好身子,照料其他人,讓路小漫感動不已。

趙良儀敷了路小漫配制的藥泥,原本燥郁的心緒平靜下來。

晌午,她用過湯藥之後靠著床榻歇息。寧伊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趙良儀記得路小漫的囑托,用力地想要翻身卻因為身體虛弱整個人從榻上跌下來,雙腿扔在榻上,人卻翻到在地,趙良儀撐不住身子只能呼喊寧伊,可惜寧伊睡的太沈絲毫沒有反應。

門被推開,少年的白色衣角在風中延綿起伏,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的臉。

趙良儀一陣眩目,喃語道:“誰啊……”

對方沒有回答她,只是來到她的面前將她一把扶起。

靠著床榻,趙良儀呆楞著望著眼前的少年,“你……是五皇子嗎?”

少年點了點頭,“你是不是要翻身啊?小饅頭說過得了痘瘡不能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會得……會得……”

軒轅靜川看著天花板,用力地想著。

趙良儀卻笑出聲來,“是坐褥瘡吧?”

“對!就是那個怪怪的名字!”

趙良儀的目光一寸一寸打量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來,“看著你,就知道當年梁貴妃是如何令六宮失色了……”

“小饅頭說了,‘當年’的事就是過去的事。人要活在現在。”

軒轅靜川重覆路小漫說過的話,就連語氣節奏都是一模一樣,惹的趙良儀又是一陣輕笑。

“對……重要的是當下……當下我要盡快好起來……”

“那我在這裏陪著你吧!我得了痘瘡但是好了!我在你身邊你也會好的!”

他的表情信誓旦旦無比認真,趙良儀並沒有去計較他說的話裏有沒有道理,反而問道:“為什麽你會想要我的病好呢?”

“因為你的病好了小饅頭就會開心!小饅頭開心了我就會開心!”

趙良儀頓了頓,感嘆道:“我真的在宮裏待的太久,許多最簡單的事情……都忘記了……”

寧伊是被小麥子拍醒的。

“嘿!我說你啊!就讓你照顧趙良儀一人你都能睡的天昏地暗的!還不如五皇子呢,人家在這兒陪了趙良儀一整個下午!”

寧伊順著小麥子的目光望過去,看見軒轅靜川的瞬間不由得一楞。她早就聽說過五皇子是個傻子,但卻有著與梁貴妃極為相似的容顏。她本以為生了痘瘡就是好了,五皇子的臉也好看不到哪裏去。可現在一看,軒轅靜川臉上幹凈的可以,就連與趙良儀說話時不自覺挑起的眉梢都那般細致英挺。

路小漫忙了一整日,去到軒轅靜川那兒看他。他就坐在桌前,抱著胳膊一副認真的模樣盯著飯菜,直到路小漫推門進來了,他才眼睛一亮叫嚷著:“小饅頭吃飯啦!”

“陳公公,他怎麽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還能是為什麽,等你唄!我看殿下一直不吃飯,就打算去叫你。誰知道殿下拉著我說別去打擾你,說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做……這不一等,就等到現在了嗎?”

路小漫一聽,心裏溫暖了起來。

“好了,我們來吃飯吧!”

路小漫在桌邊坐下,將碗筷擺開。軒轅靜川夾著肉絲送到路小漫的唇邊。

“小饅頭吃肉了!”

“你先吃吧。”

“不要,小饅頭吃一口,我才吃一口!小饅頭餓著,我也餓著!”

路小漫忍著笑,將菜吃進嘴裏。

“我吃了一口,你也要乖乖吃一口了。”

就這樣一人一口,她才哄著軒轅靜川把飯菜吃了。

看著他嘴巴鼓鼓的模樣,路小漫忽然覺得原來哄著他也是這麽有意思的事情。

吃完了晚飯,陳公公收拾著碗筷。

路小漫本來還想著和軒轅靜川鬧鬧玩笑,可是小腹卻一陣墜脹。

她捂著小腹,微微低下頭來,心想莫不是吃壞了什麽。

軒轅靜川卻湊了過來,手掌覆上路小漫捂著的地方,“小饅頭你怎麽了啊?”

“沒什麽,殿下晚上早點睡吧……明天我再來看你啊!”

路小漫還沒來得及起身,軒轅靜川卻扣住了她的手腕,她試著動了動,對方的力氣很大,特別是他執拗起來的時候。

他緩緩低下頭來,忽然一把抱緊了她的肩膀,“陳公公!陳公公你快來啊!小饅頭流血啦!”

“什麽?”路小漫也低下頭,這才發覺殷紅的血液沿著褲腿一直流到了腳踝處。

自己什麽時候流的血?怎麽一點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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