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很靜。

綿延的香氣有定氣凝神的功效， 卻沒擋得住“三皇子”心頭燃起的熊熊怒火。腰上拴著的玉佩忽而被喬荔扯下猛地一擲，四分五裂的清脆哐當聲嚇得還沒走遠的幾個女子都是加快了腳步。

“你倒是好大的狗膽，居然都已經懷疑到了本皇子的頭上來！誰給你這樣天大的本事？”

喬荔一腳重重踢了上去， 正中男人的心口。她這一腳註意著力道， 既是能疼到讓人抽搐， 卻也不會直接丟了性命。只聽嘩啦啦的一陣聲響，身形高大的男人就這麽直接被踹得向後一滾，中途撞得桌椅傾翻，室內一片狼藉。猶是如此還不夠，她直接劈手抄起斷掉的桌腿往那人喉嚨處一抵，恨恨道：

“說， 是誰指使你來這麽懷疑本皇子？”

爐中焚著的香料被他撞得倒在地上， 浮起的粉末伴隨著空中微塵一同灌入口鼻， 嗆得男人連連咳嗽。而下一刻，桌腿鋒利的斷口已然是抵在動脈前方，只差一寸便能沒入。

這個模樣……果真是三皇子無誤。

兩人最忠心的到底還是皇上， 遲翼是皇帝派過來和三皇子互相提點的人，自然也是離國那個老皇帝的親信。那老狐貍生而詭計多端，對於很多事情都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 他並不放心自己的所有親生兒子。

因此在遲翼提出三皇子或許已經開始有點問題的時候這兩人就已經註意，今天才故意試探了下惹得三皇子發怒。眼前人出手迅速，脾氣暴躁， 和他們記憶裏的三皇子相差無幾，或許，有的事情只是遲翼多心罷了。

但他們三個對皇上的心思絕對是一樣的，哪怕是皇帝一聲令下讓他們直接去斬殺自己的妻子家人， 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彼時的喬荔還不知道世界上竟是會有這樣的死士。

死士多數來源於名貴家族的暗中培養，多年以來已經是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光是貴族有死士，皇宮裏的死士和刺客更是數不勝數。而死士一般來說生長環境極其苛刻殘酷，幾乎是在血雨腥風裏沖殺著，說是屍山骸海裏爬出來的也不為過。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從小到大被灌輸的主人優先。最金貴的死士是已經被徹底洗。腦了的，一輩子只會效忠於一個主人，別說是拋頭顱灑熱血，哪怕是他們後來成了家，也沒有正常人應該有的情感，一心只會為主人而戰。

喬荔眼前的這兩個，其實就是較為特殊的死士。

她此時雖是氣勢洶洶，但實際上心裏也是頗為緊張，生怕自己還有什麽錯漏之處。而下一步的行動還沒來得及想好，眼前忽而刀光一閃。

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雙目。

男子只來得及留下一句“臣不當疑主”便轟然倒地，宛若沈山傾倒，再無聲息。

“賣冰糖球，冰糖球兩個銅板一串，冰糖球——”

“公子要不要來點落花生，葵花籽呢，剛摘下來沒多久的，可香了！”

難得出宮一趟的喬荔並沒有想著太早回去，街邊晃蕩一圈後，看到炒葵花子不由想起來以前在現代世界閑暇時刻看電視嗑瓜子的場景，便用手帕包了一點。那邊的糖葫蘆有點粘牙，她不太喜歡，葉初辭也不是很喜歡特別甜的東西，喊破喉嚨她也沒去買。

如此兜兜轉轉一圈下來，倒是被這些小販忽悠著買了不少的東西，所幸出宮的時候帶了不少錢來。喬荔掂了掂手中越來越空的錢袋子，正準備打道回府，卻見前方一道倩影略有些耳熟。

“三個銅板的綠豆糕。”

姑娘穿著一身翠色彈花掐金鑲邊的長褙子，配上淺藍的百褶系帶長裙很是好看，裙袂於風中飄揚，蝶戀花的刺繡在裙擺望之如若翩飛狀。她文靜地伸出小手理了理垂在耳邊的發，正欲要離去時，卻聽得一聲冷笑自身後傳來。

個頭不算高，卻身材筆挺的“年輕男子”已然是站到了她的背後，烏黑的圓領錦袍襯得喬荔膚色如凝脂，帶著點女氣卻又不甚陰柔，是個讓人很容易放下戒心的清秀少年郎模樣。而少年似乎是有些記仇，將清晨的“奈何為賊”又重覆了一遍後便看向她的臉色。

出乎所料的是，姑娘微微一頷首退開兩步行了個半禮，神色中帶了點恭敬，壓低聲音道：

“三皇子離鄉多年，竟是真的已經不認識毓秀了。”

毓秀？

熟練地從記憶中抽絲剝繭，喬荔片刻後終於想起來這毓秀到底是何人。她手裏面拿著的是男主劇本，所以理所當然地繼承了男主的桃花們，那些桃花各個風姿萬千，其中多數都在離國，毓秀則是在夙國生活多年。

她倒不是個內應，而是兒時兩國還在交好，貿易往來期間跟隨著父母來到了夙國住下。三皇子曾經在十來歲的時候走過民間，與毓秀有過一面之緣，姑娘對他好感暗生卻也未情根深種，清晨與喬荔初見應該只是想玩鬧一下，卻沒想到她還較了真。

不等喬荔搭話，毓秀又是巧笑倩兮道：

“本以為三皇子只在離國民間走，原來還會來夙國？上午看到您往那邊去了，不知是……”

或許是在女尊的國家待久了，生性就比較大膽活潑的少女竟是直接過來想要幫她理一下頭發，喬荔連忙躲開，表示自己消受不起毓秀姑娘這樣的溫柔對待。畢竟是家有嬌妻，作為有婦之婦還是與其他姑娘保持些距離的好。

三皇子之所以來這裏辦成花魁也未被發現，主要是從小就是被養在離國皇都的民間，很少有人能認得出。毓秀的爹是早年派出來的皇商，現在已經卸任，對於那些計劃應該不知曉。喬荔對這女人並無惡感，已經死了個人，現在不想把她牽扯進來，便壓低聲音道：

“我有正事要辦，現在京城裏不是很安全，邊關也是，你最好隨著你家人一同去其他地方躲一躲。”

“正事？莫非真的是……”

驚疑在她的臉上一閃而過，毓秀收起了玩笑神色，示意喬荔不要在此處逗留。二人找了個稍微僻靜的地方停下，少女四周環顧一圈，這才正經了神色道：

“我爹爹近日也收到了情報，難不成三皇子上午去青樓真的是為了商議大事，要策反了女帝的江山？”

她說話很是直白根本沒有拐彎抹角，倒是讓喬荔訝異了一瞬。能從記憶裏挖掘到的身份只有這麽多，毓秀一家應當也不是特地趕來當內應，那就很可能是……

老皇帝早年悄然埋下，等到現在才煽風點火欲要動用的棋子？

處處棋子處處兵，夙國怎麽看也是被包圍著的，這是什麽倒黴修羅場？

她在心裏暗暗問候了幾句那狗皇帝的祖宗十八代，看向毓秀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鄭重，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對方的態度究竟如何。而還沒等喬荔開口，少女卻是直接撲通跪地，擡頭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哀求：

“爹爹早些年的時候已經卸任，只願意在夙國安度晚年。夙國環境平和，百姓安居樂業，還請三皇子看在昔年兩國算是友好聯邦的份上高擡貴手。

女帝陛下從未有過苛捐雜稅，向來在百姓口中名聲很好，哪怕……哪怕離國真的攻下皇都，估計也會受到百姓們的排擠。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攻得下來一個國，換來的卻是遺臭萬年，甚至是枯寂死城，三殿下要好好考慮！”

鐺。

清脆的一聲響，如記憶的閘門被拉開，洶湧如海的浩瀚記憶再度湧入腦海，沖擊的喬荔隱隱發昏。在劇情完成度＋30%的喜訊中，她卻看到了沖天火光裏的少女站在城墻上哭得撕心裂肺。

“三殿下，你騙我！”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青史之上的記載不過是唬人的把戲，塗塗抹抹幾筆就構成了所謂的真相罷了。

毓秀，你看看這大好河山終將要落入有能者的手中，二十年，本皇子用二十年完成了對夙國的侵吞，你在最後一戰也有著極大的功勞啊！嗯？毓秀——”

城墻下的戰場廝殺慘烈，又是誰立於高處放肆主沈浮。少女目力所及之處，烈火焚燒著盔甲，盔甲覆蓋著屍骨。筆墨揮毫，留於汗青的記載或許有誤，狼煙烽火來了幾番又去了幾輪，是她看不懂的勾心鬥角。

但她永遠不會忘記，夙國皇都的長街上住著的顧阿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卻喊出了“國破則無家”的口號，率領著臨時組建起來的娘子軍們沖入離國軍營，手持火把與那些威武的男子們同歸於盡。

她也永遠不會忘記，手執長劍沖殺在最前面的女帝浴血奮戰，最後一杯鴆酒餵給自己，含笑倒在王座上的高傲風采。

江山，可以用鐵騎踐踏奪來。

家國，則永恒存於每個安居樂業，愛它的百姓們的心懷。

少女自城樓上一躍而下，烈風吹起的襟飄帶舞讓她宛若一只翩然靈蝶，短暫的逗留存住芳華於剎那，繼而轟然墜地，淹沒於滾滾煙塵中。

作者有話要說：喬荔：老婆你聽我解釋，是這個三皇子的桃花多不是我的桃花多啊！

葉初辭：嗯。【慈善的磨刀微笑.jpg】

毓秀不是壞人也不會插足！她喜歡的是原劇本裏面的三皇子不是喬荔，不過會幫到忙！原劇情裏面的一個比較重要苦情角色，終於寫到這裏了我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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