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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立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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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的眼睛毒,看人準。他認準的良將謀士,即便赴湯蹈火也要收入麾下。

他一個人等在軍帳外頭,護衛侍從都沒帶,凍得直搓手。待後半夜終於見到張良出來,才知道事情成了,慌忙上前去迎,“張先生,我可算等到你了!”

初次見面,張良下意識疏遠,拱手道:“在下不過一介布衣,沛公折煞了。”

從前他還有個相國後裔的名頭,現在一身輕飄飄,獨來獨往,倒也落得自由。

劉邦對他慕名已久,現在終於見到本尊,自然一千一萬個顧惜。待將他的顧惜都感慨著說完,劉邦定定望著張良,鄭重其事道:

“張先生,我只問你一句話。若我有能力福及百姓,卻不光覆韓國,你願輔佐我麽?”

耳邊隱約回響起韓非那句話:先為民,再為君。

於是彎腰拱手,真摯道:“讓百姓安居,是在下畢生所求。前提是,沛公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劉邦大大松了一口氣,騰的跪下,“多謝先生!”

因為他這一跪,張良應了,之前生疏的擔憂也蕩然無存。往後殫精竭慮,處處為其考量,全心全意輔佐這位主公。

只是他還有些奇怪,他輔佐韓成以來並沒有打什麽大仗,也沒有做什麽化腐朽為神奇的妙舉,劉邦為何如此精確地尋到他,還用重兵與韓成交換?

直到他置身到漢營,劉邦親力親為,幫他安排護衛。

“子房,此人名為西門厭,武功高強。今後貼身保護你,我也放心。”

西門厭從帳簾後現身,垂手握劍,仍是沒有表情的模樣,只比往前更加沈穩。

劉邦不知兩人相識,仍然熱情澎湃地介紹,“這位就是我經常提到的張良先生,他對我尤其重要,你定事事謹慎,護他周全。”

在劉邦麾下,西門厭的武功當數第一。劉邦沒有留給自己,原因有二:

一者,他這人有些狡猾,想讓張良欠自己一個人情,日後伺機報答。

二者,他也委實尊崇張良,兵馬少了五千,軍師可不能再出差錯。

“你怎會在這裏?”

待劉邦走後,張良定定看著眼前的男人,詢問道。

“巧合。”西門厭動了動嘴皮。

張良從未見過如此拙劣的謊言,於是唇角一勾,道:

“厭師兄的意思是,沛公與我一面未見卻碰巧賞識我,你這仗劍天涯的劍客碰巧從了軍,我初來乍到卻碰巧得了武功最高的護衛?”

他從前一笑,只讓人覺得星辰燦爛,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現在他一笑,只山水明凈,再煩擾的心見了也安靜下來,溫和舒緩。

西門厭的神情稍有不自然,道:“不錯。”

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別瞎猜。”

張良長長哦了一聲,伸著懶腰往床邊走,“你老是扯謊,害得我只好老是瞎猜了。”

西門厭抱著沈戈,在帳門處立著,“你累了就睡覺,別東想西想,外面我守著。”

張良聳聳肩,左右西門厭這樣冷漠慣了,他也不多問下去,有些話不必說明,心照不宣便好。

“子房。”

張良冷不丁被這樣一喚,回首望去,“怎麽?”

西門厭透過門帳的縫隙望著外面,頭顱微偏,“你要做的事盡管去做,不用顧及其他。”

譬如韓成意志不定隔兩日喚他回去,譬如劉營裏有宵小不服張良前來滋事,譬如哪日又來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三兩句提起韓非,說到他的傷心事又使他一蹶不振。

張良看著他,眼神變得柔和,緩緩頷首,“好。”

沈悶的號角響徹雲霄,濃厚的硝煙穿蕩山河。刀劍扼殺破曉的寧靜,哀鴻唱碎偽裝的祥和。

被暴秦壓迫了數年的民憤終於爆發,群雄揭竿而起,旌旗遍布田野。

伐秦大軍勢如破竹,其中當數項羽建功最甚,劉邦緊隨其後。項羽且不說,項氏後裔,自然能征善戰。

至於劉邦,倒頗應了人家口中的“野路子”,不是什麽名門望族出身,卻靠著一身本事和機遇,一步步爬到上頭來。人家打仗都是越打人越少,他一路順著張良的妙計,屢戰屢勝,兵馬還多了數幾萬。

巨鹿一戰,項羽破釜沈舟,帶領義軍擊敗秦軍主力,秦名存實亡。

在此期間,劉邦軍隊日益壯大,項羽開始顧及其勢力,采取範增的建議,與劉邦約定:誰先率軍攻進鹹陽,誰便稱王。

這一招其實是個虛幌子,表面與劉邦稱兄道弟,實則是測試他的衷心。

張良認為,劉邦現在雖然實力不凡,但跟項羽對峙仍舊是以卵擊石,故而應該先表衷心,歃血為盟,口上稱兄道弟。

這一步應對得好,降低了範增的疑心,殺手的刀姑且沒有派遣出去。

但事情發展到秦三世子嬰投降,劉邦率先攻進鹹陽,範增的殺心終於徹底被激起。

於是,有了流傳千年的那一場“鴻門宴”。

“沛公,咱們先一步攻進鹹陽,項羽定然心生不滿,此時不但不怪罪,反而設宴款待,定然有詐。”

劉邦當然也有察覺,手心裏都是冷汗,“子房,若不赴宴,項羽必然拿此大做文章,兩軍交壘我定毫無勝算。若應邀赴宴,正中了他們的圈套,恐怕......九死一生。”

張良想了想,劉邦此時的兵力十萬,若要與四十萬的項羽一戰還不夠火候,起碼要養精蓄銳兩年年。

所以,宴,是一定得去的。

“沛公莫急。項羽此人生性豪爽,若要除掉一人,斷然就是大刀闊斧決戰,不會用這種迂回的方式。我想,鴻門宴多半是範增的主意。”

劉邦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說下去。”

“盡管範增是項羽的亞父,身份虛高。但如今項羽為將軍,範增為謀士。最終結果如何還是要看項羽,只要我們成功爭取到他,事情還是有轉機。”

劉邦隱隱擔憂,“若爭取不到呢?”

張良果決道:“良願追隨沛公,是生是死絕不茍且。”

劉邦的心瞬間寬慰不少,眉頭舒展,“甚好!”

次日,劉邦僅帶了幾個隨從就去了,臨近項羽軍帳,兵器盡卸,輕身赴宴。

範增白發蒼蒼,眼睛卻一點沒老,閃著精光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劈到劉邦身上,淩厲道:“沛公還記得當初‘先入鹹陽者為王’之約定否?”

劉邦謙卑含胸,道:“那不過是一句玩笑話,我即便先入鹹陽,也沒有半點稱王的意思,只等著項兄前來。”

範增進一步問:“既如此,為何沛公拒絕各路諸侯進城?”

這是劉邦之前做的糊塗事,瞞著張良,緊閉城門,心想著把諸侯拒之門外,便可在關中稱王。張良知曉後氣得兩夜沒合眼,但氣歸氣,人家問起來,還是得找個幌子圓過去。

於是見劉邦詞窮,他便接過話頭,繼而道:“沛公是怕中途生變,或是秦國餘孽偽裝成義軍奪城,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後又朝項羽拱手,誠然道,“請項王見諒,沛公如此作為皆是為了固守鹹陽,迎接項王。”

項羽本來憤怒的神情緩了緩。

範增冷冷一哼,又道:“我聽聞,鹹陽寶藏無數,美女如雲,沛公卻分毫不動。可見,是志不在此,想往高處去罷?”

劉邦的臉色白了白,“這是哪裏話?範先生錯怪劉邦了。”

至於“錯怪”的理由,他一時想不出來,於是拋了個求助的眼神給張良。

張良接到之後,淡淡笑道:“沛公只是覺得這些物件當屬項王,所以分毫不敢動。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沛公真動了,恐怕又要惹人生疑,說他覬覦寶物,乃至王位了。”

項羽聽後,覺著十分有理,遂疑心大降,反而對範增的小家子氣頗為不滿。

範增緊接著又問了些刁鉆的話,卻都能被張良圓回去,不由怒火漸盛,眼眸一虛,道:“都說張子房伶牙俐齒,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張良頷首道:“範先生謬讚了,良只是實話實說,算不得什麽本事。”

於是,在項羽的示意下,張良得了一個不錯的席位,劉邦也膽戰心驚地飲酒吃肉。

範增數次給項羽遞暗號,示意他下令擊殺劉邦,皆被無視。無奈之下只得私派出項莊,命他在席間舞劍,伺機刺殺劉邦。

唰!

白刃劈砍空氣,呼嘯驚心,劍身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舞動了幾個輪回之後,鋒利的劍尖一轉,直擊劉邦咽喉。

說時遲那時快,張良握著酒盅的手一擋,劍尖就陷進青銅的盅身裏。

眾人狠狠一驚!

萬萬想不到文弱溫和的張良竟會習武。而且看他抵擋的力道,功力絕不在項莊之下。

“一個人舞劍沒意思,在下的佩劍尚在帳門之外,待我取來,向閣下討教一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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