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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軍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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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流傳得比想象中快,許是有背後操手,韓非早朝時接的詔令,下午時分,街頭的小攤小販便都知道了。一時間,百姓都為止擔憂,這場不能贏的仗,他要如何打?

明眼人都能看出,姬無夜散播這些消息,無非是想讓天下人見證韓非的笑話。那時吃了敗仗,罷官贖罪,自然無人不公。

“韓兄,姬無夜用心險惡,此仗......怕是不好打。”張良對著覆雜險峻的羊皮地圖,蹙眉發愁。

那時候,地圖制作起來十分不易。大家對地形地勢都只存在於單調的輪廓,那種比較精細的圖紙,都是人一步一步用腳量出來的,多少步等於一尺,多少步等於一丈,再用尺子在圖上畫出來。南上北下,東進西出,大家的圖紙拼到一處,才成了一張地圖。

故而,每一張都來之不易。

而韓非今日拿到的,便出自一位游士之手,雖然輪廓邊界還不十分細膩,但大體的地勢都描繪得比較清楚,對提前熟悉作戰地形而言,還是足夠的。

韓非晃著酒壺過去,粗粗瞟了一眼,“嗯,是不好打。”

仍是事不關己,悠閑如旁觀者。

這讓張良更加焦慮,“但是韓兄看上去並不著急?”

韓非眉梢一挑,“你覺得我何時急過?”

除了張良中毒的那次。

張良垂眸,盯著地圖上的那一片土地,仿佛要盯出一個洞,“然則,此仗非同小可。大王只派給你一萬人馬,恐怕......”

他自幼受張家的儒風教學,做事待人都很謹慎,沒有九成的勝算,他斷然不會輕易嘗試。

韓非卻不同,他對必成定局的事情一概不感興趣。同樣是告捷,九成對上一成,顯然後者讓他更有快感。

他悠悠然臥躺在地圖旁,晃了晃頭,“子房,你也認為很難,對不對?”

張良蹙眉,“......是。”

韓非湊過去,擡手在他緊皺的眉間一點,柔聲道:“莫要如此擔憂,凡是打仗定然有難度,也定然有風險。你的重點,是思量如何見招拆招,不是愁緒滿目。”

張良聞言,秀眉舒展些許,點頭。

這是他從韓非身上學到最大的東西,在他多年後追隨劉邦行軍打仗,仍舊沒忘這一點。世上沒有常勝將軍,凡動兵,必有風險,唯有承了這風險,方承得起勝利。

韓非似笑非笑地點頭,又問:“不過,你倒是說說,這場仗難在何處?”

張良把心裏的顧慮一條一條道出來,“一者,地勢難攻。樊陰城身處高地,居高臨下,我方進攻時為仰攻,目標容易暴露,又不可上騎兵,戰鬥力下降數倍。二者,人數懸殊。樊陰城的守城人馬,加上其後方部隊,有兩萬以上,而我方只有一萬。三者,勞逸之別。我軍長途跋涉,軍心疲憊,胡軍養精蓄銳,以逸待勞。這樣看,勝算又低兩成。四者——”

“——等一下。”韓非苦笑著打斷他,可憐巴巴捧著他的寶貝酒壺,“我換個問題。”

張良勾唇,“韓兄請說。”

韓非鬥志磅礴,胸前一闊,“除了之前你說的那些,你認為,我方有哪些優勢?”

這些難處的對策,他倒是想出來了,只不過還得先賣賣關子,一咕嚕全攤開來講,子房對他的崇拜之情肯定會大打折扣。某人美滋滋地想。

張良想了想,垂首,“韓,韓兄。”

韓非下意識應他:“嗯?”

張良的腦袋垂得更低,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是說......優勢是你。”

他在回答之前的問題。

韓非先是一楞,後勃然大樂,“想不到在子房眼中,我這麽重要?說說看,我如何是優勢了?”

他美滋滋地瞇著眼——要是“子房沒你便不能行”之類的甜言蜜語,那他恐怕要飛升成仙了。

然則張良心中一片澄明,就事論事地分析:“一,你自從官封司法,嚴懲了許多仗勢壓人的軍官,在那些秉公正直的將士中,呼聲很高。而真要打仗,這些靠真刀真槍的將士恰恰沖鋒在前,比依傍官職中飽私囊的田鼠米蟲勇猛百倍。所以,上下一心,且又是強將與韓兄一心,這是我方調兵遣將的大籌碼。”

這與韓非預期的雖有差距,但介於他家子房這麽認真,又說得如此中肯,他便姑且秉公論戰了,“聽起來,還真是這樣。”

張良半埋怨地瞋他一眼,“韓兄早想到了,只是留在腹中沒說而已。”

韓非癟嘴,順帶拍馬屁,“我的心思哪有你這般細膩?”悠悠從臥席坐起身,“快說說,第二點是什麽?”

張良眼疾手快,奪下他手中的酒壺,調笑道:“這問題該是子房問你。”

韓非一愕,挑眉,“我?”

張良蹲在他跟前,兩人平視,眼睛虛了虛,“韓兄應該想到對策了罷?所以接了這麽難打的一場仗,連眉毛都不帶跳一下的。”

韓非盯著被搶走的酒壺,眼神發直,討好著笑,“好子房,你先把酒給我,我自然跟你說。”

張良眸中劃過一絲怒,“太醫說了,你的身體大不如前,應該把酒戒了。”

韓非眼珠子一轉,“這樣如何,我先說我攻城的辦法,你認為這個法子好,便還我酒壺?”

張良想了想,“尚可。”

韓非忙正襟端坐,義正言辭地咳了咳,道:“常言道,一將不可百勝,一策不可百成。自古以來 ,兵法上攻城拔寨的計策便數不勝數,而真正算得上良策的,卻屈指可談。”

張良不能更認同,“我也發現。史書上記載的許多勝仗,大多只是人數上的壓制,並沒有很精到的排兵布陣。”

韓非食指一搖,道:“他們排了,只是不適合當時的戰場。”

張良倒沒聽過這個理論,腦袋一偏,問:“此話怎講?”

韓非唇角一勾,“這與穿鞋是一個道理。”他望著張良的眸子,接著道,“做工再精美,造價再高。要是不合腳,走起路照樣快不了。”

張良將這話在心裏過了一遍,似懂非懂,“韓兄的意思是?”

韓非咧嘴一笑,仰望著他求表揚,“我的意思是,我心中有幾個不錯的計策,但具體如何實施,還要到了樊陰城,因地制宜才知道。”

張良恍悟——合著這家夥繞來繞去,就跟他兜圈子了?

於是狡黠著一退,“韓兄這關子賣定了,那子房手中的酒壺恐怕也......”

韓非慌了,“——不過我可以跟子房探討一下,指定幾個方案出來!”

忙不疊起身,拿了短筆和布帛,一面講一面畫,心無旁騖,十分認真。額前發絲垂落,遮了幾分容顏,那盛了睿智的眼眸,似有無邊光芒。

認真起來的韓非,果然有讓人嘆而卻步的魅力。

待五個成套的方案都出來了,他才長出了一口氣,宛如登上泰山的行者,揮去額前汗水,“子房,這下如何?”

張良還沈浸在那五套計策裏,他在聽的期間,無時無刻不在感慨,韓非究竟是怎樣的奇才?治法上見解獨到,鞭辟入裏。論說起戰事來亦頭頭是道,思慮周全。

然則,太醫的話還回響在耳旁,“九公子如今的身體,少飲些是可以的,但切不可貪杯,否則脾肝虛透,便藥石無靈了。”

對上跟平時極其不同的眼巴巴的眸子,張良心一橫,開了壺嘴,將酒水一咕嚕飲盡,強忍喉嚨的辛辣,晃了晃空壺,還給韓非,“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酒壺就還給韓兄了。”

轟——一道霹靂正中天靈蓋。

韓非瞠目,楞了好半晌,忽而眼前一亮,唇邊勾了意味深長的笑:“子房......”

張良直覺到危險,往後退了一步,“何,何事?”

韓非又往前了一步,大有獵豹的架勢,“幾時學會耍花樣了?”

張良嘴上理直氣壯,身子還是心虛地往後挪,“是,是韓兄先兜圈子的。”

韓非步步緊逼,他步步後退。退啊退,接連挪了幾次,砰的一下撞到床邊。

“哎!”

下意識想起身,韓非卻先他一步,壓了上來。

衣料窸窣響動,心口怦怦。

張良感覺身上壓了一塊燙手石,不輕不重地罩著,弄得他眼眸微顫,“韓兄,你起來些,我不舒服。”

韓非目光深邃,直勾勾盯著他,拿開橫在兩人之間的酒壺,又輕輕壓上去,身體的溫度傳遞而出。頭顱也垂下些許,柔聲問:“這樣好些了麽?”

心中仿佛有一口大鼓,咚咚直敲。張良沈醉在那雙眸子裏,一時忘了動彈。

韓非又道:“子房,你把我的酒都喝了,我倒一口都沒嘗呢。”

張良道:“太醫說了,你不可戀嗯——”

韓非盯著他紅唇上掛的那半滴酒水,心中飄漾,垂首將它舔去,由著酒香在口腔中流轉,意猶未盡著一嘆:“這酒,當真醉人。”

醉人的並非酒水,而是秀色。

張良氣質清雅,眉目如畫,恁誰看了都想捧在心尖寵著護著,舍不得侵入半點傷害。

酒不醉人人自醉。那之後,韓非飲酒之量驟減,府邸的下人以阿端為首,皆歡欣不已。他們只不知曉,大名鼎鼎的九公子非,在酒癮發作時,都會向張良索吻。雖只淺淺一啄,如蜻蜓點水,卻讓在驟雨雷電前面不改色的男人,宛若偷吃到糖的孩童。

當然,排除今日。

自從上次顛倒容華,兩人之間的動作並不親密,韓非今日陡然偷到一吻,滿足之餘,自然漸生貪婪。

“子房,我想吻你。”

他這樣低啞的聲音有一種魔力,將張良的思緒統統都飄到九霄雲外,絲毫不睿智,絲毫不儒雅,“方,方才不是已經......”

韓非打斷他,“那不夠。”

那勾魂攝魄的聲音穿透耳膜,讓人失了方寸,張良抿了抿唇,眼眸挪開,輕輕嗯了一聲。

遂,唇舌相接,水到渠成。

少頃,韓非一臉滿足地仰躺在床,張良起身,整理因為親吻弄皺的衣裳,順便拆下玉簪,將散落的幾縷頭發綰上去。

這時,阿端有急事稟報,跨門而入,便看到他家主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張良又在一旁整理儀容。大有幹過羞羞之事的後續,於是臉一紅,特別懂事地兩手捂眼:

“公,公,公公公......”

他本就結巴,加上心中緊張,一聲“公子”活活被他喊成了“公公”。

韓非愜意滿滿,徐緩問:“何事?”

阿端聲情並茂地指了指外頭,企圖用動作解釋,“大,大王下,下了詔令!”

聽到“詔令”二字,張良心中一凜,“何詔?”

阿端不敢看青絲披垂的張良,生怕褻瀆了人家,清心寡欲地盯著地板,“相,相國大人,舉薦了張公子,隨軍出征,當,當軍師!”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那種害怕以後開虐不敢吃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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