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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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競爭之激烈自不必贅說。我們對各個劇種都有了一些淺薄的認識,也不再盲目自信,但各個演員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眾人心下又免不了想要一較高下。毓敏秀便告誡大家,既是交流,盡心盡力即可,輸贏暫且拋之一邊。話說如此,倘若真輸得不光不彩,我們又有何顏面面對寶島人民呢?是以大家心裏仍是暗暗較力。

國粹京劇自是實至名歸的,一亮嗓就已經艷壓群芳。京劇參演的曲目是《霸王別姬》,這本就是一出亂世山河中的英雄悲歌,那英雄失路、美人殉情的故事被演員們淋漓盡致地演繹出來,人們心下莫不淒然,正如詩唱雲:“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闕,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另外還有豫劇《穆桂英怪帥》和黃梅戲《天仙配》。《穆桂英掛帥》是一出老戲,早被一代又一代的演員精英們淋漓盡致地表現演繹出來,越是老戲,就越難演出戲骨,越是熟谙於心,就越難演出新意。然而穆桂英蒼勁悲壯地吶喊出“老太君她還有當年的勇,穆桂英我就無有了當年的威風?我不掛帥誰掛帥,我不領兵誰誰領兵!”的豪言壯語時,全場觀眾無一不動容,真真就好像置身在那家仇國恨中,想要一舉殲滅仇敵報效家國。無論多少年過去了,這一番淩雲壯志振聾發聵的宣言,仍在激蕩著我們的內心。《七仙女下凡》則是一個膾炙人口的民間小調,只後來又被重新撰寫,更名為《天仙配》。《天仙配》的劇情與原來的劇情相距甚大,卻似更合乎情理。七仙女嫁給董永不再是玉帝使然,而是私自動情下凡;傅員外亦不再主動焚燒賣身契,而是對董永百般刁難,七仙女為董永一夜之間織成的錦絹僅爭得三年長工改為百日,從而凸顯去兩人情路之坎坷與可貴,這一千古憾事就更令人唏噓不已。這一剛一柔一忠一情,一如大家閨秀般溫潤如玉,一如小家碧玉般含情脈脈,雖是不盡相同的演繹方法,表達的卻都是千古傳唱的忠孝仁義以及對美好愛情和幸福生活的向往。

這一眾奇葩瑰麗中,最令我們印象深刻的則要數川劇《白蛇傳.金山寺》了,又因講述的故事與《問情》都改變自《白蛇傳》,大家拭目以待之餘又不免有些隱憂。《白蛇傳.金山寺》講述的是白蛇仙姑因愛戀桂枝羅漢,被如來佛長期囚禁於白蓮池中,但她愈經磨練,愈恨天規無情,於是憤然掙斷枷鎖,逃得人間來,後來在青蛇的幫助下,與謫貶下凡的桂枝羅漢(即許仙)結為夫妻。法海禪師奉如來旨意,尾隨下凡,屢施暗害,直至拆散美滿姻緣。為維護純真的愛情,還擊法海之流的倒行逆施,白蛇怒顯神通,水漫金山,與青蛇一起勇鬥兇惡。最後青蛇舍生取義,終於成全了白蛇的幸福。

故事並無新意,但用川劇演來,我們卻都是第一次觀看。毓敏秀不免有些看呆了,那變臉、噴火、水袖獨樹一幟,妙語連珠,再加上寫意的程式化動作含蓄著不盡的韻味,連那帶著詭異腔調的四川方言土語都變成橫生妙趣了。這是與歌仔戲全然不同的演繹方式。歌仔戲原是以宜蘭地區的落地掃為雛形,吸收了車鼓陣等元素發展而來,雖也帶著土生土長的土氣,卻都以唱調為主,或是生旦對唱,或根據劇情穿插有醜角的插科打諢制造笑料。文場的絲竹樂器與武場的打擊樂器則與京劇相差無多。

見她怔楞著出神,我猶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彼時她臉上已經畫好了妝,身上穿著那件晶晶亮亮的白蛇裝。不知道制作組作何想法,竟把《問情》安排在《白蛇傳.金山寺》之後,時間緊迫得讓人們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只怕我們一上臺,高低優劣便立見分曉了。

“別擔心。”我說。是她告誡我們是非成敗拋之一邊,卻不想她才想最緊張之人。

她回我一笑,“倒是讓你笑話了。”

我不知再說什麽話,只望向那舞臺上,端地一看只見一人水袖一掃,已是換了一副面具,真真是堪稱神奇。我便忍不住讚嘆道:“川劇這變臉功夫倒真是天下一絕。”

“嗯,”毓敏秀低低應道,過了一會,才聽她說:“你說倘若把這變臉也引用到歌仔戲裏面來,是不是也算一種特色呢?”

我被她這異想天開的想法逗得忍不住笑了笑,“你癡人說夢呢,就說我們這歌仔戲,哪一個沒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敢上臺獻醜嗎?你看他這爐火純青的技藝,只怕十年八年也練不出來。更何況,人家憑什麽把這看家本事教給我們呢?”

毓敏秀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沒有回話,我以為她氣餒了,又過了一會兒,只聽她又說道:“沒試過又怎知不行呢。”說著便往後臺走去,不再看了。

《問情》初初上場之時,並沒有引起觀眾共鳴。雖然白蛇和青蛇的出場采用了現代舞的技巧,但觀眾似乎並沒有看懂。人也不多,就紋絲不動地坐著幾排,據說好像都是文化局的領導,這本就令我們很拘束,如今就更有些無措了。饒是我之前再怎麽舌燦蓮花,如今怕也只剩自賣自誇的嫌疑了。因為閩南語的唱腔,再加上歌仔戲獨有的曲調從未在大陸開演過,一眾領導竟從一開場到第一場結束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看著,只最後結束的時候爆發出一陣井然有序的掌聲。

毓敏秀和林佳喜顯然也都意識到了整個問題。

“他們是不是不喜歡我們的戲啊?”林佳喜這樣說,“我從來見過有人聽戲還能不言不語不笑的。”

第一場白蛇邂逅許仙,雨天借傘的故事雖不是轟轟烈烈,亦沒有賺人熱淚的橋段,但依我們在臺灣的演出經驗來說,這時候最起碼應有所期待才是,何況我們一直自詡在歌仔戲、甚至是其他傳統戲曲中加入現代舞的元素是前所未有的,觀眾們的冷淡反應著實有些出乎意料了。

毓敏秀沈思半刻,說道:“應該不是,之前的演出我也有看,就算再精彩的劇情他們都沒有喝彩過,就只是鼓掌,還是很場面化的那種。”

“這可能就是大陸的文化。”我說。

“大陸人也真是奇怪,看戲都這麽一板一眼的。”林佳喜感慨道。

接著第二場結親開始了。了解到一板一眼看戲大概是大陸人的特色,我們也就不再執著與觀眾的互動了,只在舞臺上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淋漓盡致地演繹出來。果然,此後隨著劇情的展開,一直到白蛇盜得藥草後,在金山寺苦求不成怒極水漫金山,原本拘謹的觀眾和評委才完全放開了,爆發出一陣驚呼聲,甚至還有幾個邊角的觀眾走到臺下來,拾取我們的道具在手中把玩。這才是歌仔戲真正的模樣,無拘無束,源於生活,融於生活。舞臺上的演員們越是賣力地把本性演出來了。

水漫金山為何成為一個轉折點呢?其實,真正的水漫金山是不可能的,在臺灣的首演中我們采用鋼絲將人懸吊高空來體現出白蛇高超的法術,營造出水漫金山時青蛇白蛇騰雲駕霧的意境失敗了之後,我們就另作他想了。後來,得益於那幾個頑劣孩童的啟發,毓敏秀提出采用小塑料泡沫球來代替水源。在舞臺背景布的上面架設兩臺高壓噴射機,從中源源不斷地噴射出小泡沫球,同樣達到了水漫金山的效果。這又算另一古典與現代的結合了,可謂與時俱進,獨辟蹊徑。那時我眼角的傷已經完好,只留下了三針不大不小的縫印,正好與小時候那處傷口參差相對。臺灣首演之後,毓敏秀再也沒提起這件事,我私心想著她苦尋他法的原因,只怕是或多或少顧忌到了這點。

後來演到青蛇血濺雷峰塔之時,觀眾們已經徹底被舞臺上的情景感化了。傳統歌仔戲曲多白少,格律自由。音樂曲調大多都是七字調、都馬調、大調、哭詞和雜念調等。在青蛇血濺雷峰塔中,我們增加了一種新曲調,那是戲班老師傅隨感而發,被我偶然聽到並運用到《問情》中的,後來被我命名為“相思調”。最後青蛇倒在血泊中,便是用這“相思調”將那淒絕的唱詞娓娓唱來,賺盡了觀眾熱淚。

曾有人認為青蛇是男人,認為只有男人才能有這樣一顆包容的心。盡管白蛇不愛他,他卻還尊重她的選擇。白蛇要找許仙,於是他給他們牽線搭橋。他怕許仙以後會輕信讒言傷害白蛇,就與他約法三章。他一次一次為白蛇做出犧牲,最後獻出了生命。當我躺在她的懷中,看著她為我留下感激的眼淚,而那眼裏沒有一點愛意,我就覺得我像極了那青蛇。當初接下這戲的時候我便覺得這角色像極了我自己。不管青蛇是男也好女也好,他對白蛇的愛是毋庸置疑的,為了她的自由和幸福可以不惜性命。但白蛇與青蛇又是及其相似的,她對許仙的愛也是矢志不渝的,一旦愛上了就是一輩子。

這大概就是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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