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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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記憶伊始大概是在兩歲到六周歲的時候,忘卻卻是每時每刻的,而小時候的記憶大多都是短暫的,很快就會忘記。記得我大概三歲的時候,就在繞過村在的那條河灣對面的公路上,我坐著等爸爸回家。有一個男人走上來和我說話,他穿著一件幹凈的白襯衣,有一雙非常修長的手。具體說了什麽,早已完全忘記了。後來記憶就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只記得在紅紅黃黃的光影下,夾雜著一片幹凈的白色。我因此對修長的手指特別敏感,特別容易有好感,就好像被那樣一雙手觸摸都會異常溫柔和幸福。毓敏秀就有那樣一雙手。這,大概就是人小時候的記憶。

等到若幹年後,丁惜長大成人,她對我的記憶也會只剩下一片恍惚的剪影。說是恍惚,是因為我們沒有什麽特別記憶深刻的事,我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她會斷斷續續地從別人嘴裏聽說,她的母親是一個歌仔戲演員,她個子小小的,瘦瘦的,不愛笑,除了在舞臺上臺下很少看到她笑,長得不難看(所以她不守婦道)。謠言也好,世情也罷,人們總是比較容易相信一個女人失婚是因為她不守婦道。她還會從一些老歌仔戲迷(如果那時戲班還在的話)口中聽說,曾經有幾出戲轟動一時,也算我的成名作了。她可能會一面怨恨又一面期待著什麽,在一大堆廢舊報紙中翻找出那小的可憐的娛樂版條,再在那小的可憐的娛樂版條中找到那更小得可憐的歌仔戲明日之星報道。靜男靜賢可能會幫她。除此之外,她沒有其他辦法能直觀地看到我的面容了,因為就連結婚這件人生最重大的事情,我都沒有拍下一兩張照片作為留念。時間啊,真是無情。往事還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戲班所有人都笑著恭喜我新婚,毓敏秀握著我的手說很高興我成為她的妯娌,婚禮要大肆宴請,費用由她全包。那時候我還一心一意想著和她白頭到老,哪怕只是舞臺上的伉儷情深繾綣眷侶。可一轉眼,我們的女兒都各自長大了。

丁惜似乎感覺到我要離開,她變得愛哭了,不愛吃飯了,紮著的假發辮被她搞歪了,靜男哄著她也不管用了。對於丁建業的勒令和責問,她置若罔聞,若是丁建業氣極了打她屁股,她更是扯開了嗓子大聲地哭喊。家裏面一片烏煙瘴氣。她似乎在以她的方式抗議我的離開,指責我的狠心,讓我親眼看到我加諸在她身上的叫做悲劇的遺傳病。她不停地哭鬧會惹來丁建業的煩厭,他還有兩個孩子(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他不會再那麽耐心和細心地對待她,她失去了母親,同時也失去了父愛。她還沒滿四歲,相比當年的我,還小得很多。可我又無比僥幸,她還不到四歲,等她長大成人,她不會記得我,也不會記得失去我的痛苦。由始至終,我都是虧欠她的,但毓敏秀會彌補了我的虧欠。她會溫柔地抱起她,哄她,像母親一樣疼愛她。靜男靜賢很乖,她們已經七歲,過完這個夏天就會升入國小二年級,到了足夠長時間長篇幅的記憶人生的年紀。關於那晚的爭吵王玉桂有無聽到我不得而知,毓敏秀也再沒提過。所有的一切,她只字不提。

一九九三年九月,丁惜四歲生日的時候,我終於和丁建業簽訂了離婚協議。在那個狹窄的街道辦事處裏,兩張椅子,兩支筆,那個女人象征性地勸我們慎重考慮之後,筆落協議成,就像當初簽訂結婚書一樣輕巧。一本紅皮書一本綠皮書,就是女人的一輩子。走出門口,和丁建業分道揚鑣。我照舊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游蕩,在一家音像店門口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乞者,給了他五十塊錢。在一個陳舊的小雜貨店門口,幫店主把被路人不小心碰翻的糖果整理好,她和我說了幾句話。沿途是一排長長的相思樹,花已落盡,結著小顆小顆的果實,有些落到地上,形成斑斑點點的汙跡。陽光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我在蛋糕店買了一個草莓蛋糕,返回家中。

丁惜的生日宴加上我的餞別宴,在丁家算難得一見的隆重,也算好聚好散吧。毓敏秀掌廚,我幫忙打下手。當她熟練地切好牛肉、生火、上鍋的時候,我想起她剛到戲班的那一年。那時候她還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臺北城市姑娘,雖然丁建國生意失敗,曾經有過餐不果腹的苦日子,卻她從來沒過過還要生火做飯的原始生活。她一到戲班就信誓旦旦地說要承擔眾人的夥食。那時候王玉桂全心全意撲在丁永昌的病危上,沒有多做考慮就答應她了,但是第一天大家差點就餓著肚子排練了。她看到黑漆漆的竈臺,足足有一米寬的鍋,長半米的鏟子以及有大半個人高的米缸就完全楞住了。她癡楞楞地對我說這種東西只在古裝片裏才看得到,根本不知道在民國竟然還有人會生火做飯。最後是班裏心靈手巧的女人收拾了爛攤子,但不服輸的她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搞到整張臉像花貓一樣只剩下一雙靈氣閃爍的眼睛了。被我笑了之後又惱羞成怒,追著我非要把我的臉也弄花才善罷甘休。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很輕快,仰起頭就能感受到風,風中帶著濃濃的花香。從她一九八二年回戲班至今,將近十二年了。她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臺北都市姑娘,變成一個柴米油鹽和演戲做戲的老查某,已經過去十四年了。這十四年,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依稀記得當年初見她那一眼,穿著藍色連衣裙、細高跟涼鞋、披著長長的波浪卷發的她,只那一眼,換了我的一輩子。只那一眼,我便溺在那眼眸裏再也醒不過來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我們已經認識第十五個年頭了。”我說。

她背對著我,手上一頓,片刻之後才應道,“是嗎?沒想到已經這麽久了。”

“是啊,一九七九年盛夏,我第一次見你,現在已經是一九九三年深秋了。”

沈默。她熟練地翻炒著鍋裏的苦瓜牛肉。

“我還記得那個夏天與以往都不一樣,雖然天還是一樣的悶熱,屋外的蟲鳴仍在沒玩沒了地叫囂著,但有些東西確實是不一樣了。我還記得我躺在那小小的板床上,覺得連天上的星光都變得更加燦爛了,每一次心跳都更加強勁有力,就連呼吸都帶著花香。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除了愛你,大概什麽都做不好了。可是最後,我才發現我竟然連愛你都做不好了。”

還是沈默。鍋裏的牛肉散發出燒焦的味道。我提醒她,她翻轉了兩下,顯得那麽心不在焉。

“我從來沒想過要打擾你,所以你不必緊張,也不用擔憂。我已經打算離開這裏了,只是這麽多年,我心裏藏著這麽多話,總覺得憋著慌,在走之前,想全都說出來罷了。就是那麽抑制不住的。”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想,如果放手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我一定會成全你。”

她靜靜地聽著,但她越靜,我越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久久,她又信手翻炒著苦瓜牛肉,隨著鍋鏟發出沙沙的撞擊聲,她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要到哪裏去?”

這也是我要問自己的問題。我已經三十一歲了,我離開我的母親已經十六年了。我的母親大概已經想不起來她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孩子了吧。我追隨了一輩子的愛情,我以為的歸宿,將我拒之門外。天下之大,好像竟無我一人容身之處。我聳了聳肩,這或多或少都有點淒涼吧。

“不知道,大概隨便走走吧。世界這麽大,總會有落腳的地方的。”

接著又是一陣長長的沈默。她用碟子把苦瓜牛肉裝好,可是因為多次停炒,已經炒焦,她看了看,走到屋角,倒進了潲水桶裏。

“若實在無處可去,就留下來吧。”她輕輕地說。

“我的意思是,戲班需要你。如果你走了,小旦就沒人演了,你也知道,底下那些二線三線小旦,還欠缺火候。你要是走了,戲班可能會受到很大的影響。秋菊,你知道她懷孕了,頂替不了你的位置。還有石蘭,你知道,她和一個醫生戀愛了,可能要去做醫生娘了。其他那些小旦,你都知道,也沒有特別出色的了。就算有一個好苗子,也還需要磨練好幾年才能獨當一面。所以,戲班真的很需要你。”

她似乎突然打開了話匣子,喋喋不休起來。等她終於停下來了,我才問:“你呢?”

“啊?”

“戲班需要我,那你需要我嗎?”

那雙迷蒙的閃亮的杏仁眼,怔楞、迷惘、閃爍、回避。她低下了頭。

最後她說:“先吃飯吧。”

我終究沒有等來一句肯定的話。若是以前,我定然會認為這就是肯定的回答了,只要她肯邁出一小步,甚至只要有一點點走向我的傾向,我就算跪著走一百步一千步,我也會跪著走完。但如今,我看著遍體鱗傷的自己,看著我已經潰爛發膿的膝蓋,我再也走不動任何一步了。

晚飯之後,丁建業借口買煙出去了,大概是刻意騰出時間讓我們母女最後獨處,往後再見是不知人事幾番新了。丁惜安靜地窩在我的懷裏,黃金檔在播《包青天》。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江湖豪傑來相助,王朝馬漢在身邊。當陳世美假裝授意將秦香蓮接回駙馬府,並用兩個孩子的性命要挾秦香蓮簽下休書時,丁惜跟著兩個孩子哭了起來。在她只有四歲的認知裏,所有的東西都是有生命的,所有的人都有相同的喜怒哀樂。她曾經不小心踢到桌腳上,蹲下來卻不是檢查自己是否受傷,而是問桌子傷了沒有,還誠摯地向桌子道歉。這個純潔如白紙善良如佛陀的孩子,她沒有責備桌子擋出了她的去路,沒有責怪桌子踢傷她的腳,恰恰相反,她充滿悲憫地關心那個傷害她的事物。老話說三歲看大,八歲看老,我想著她長大以後必然不會自怨自艾自暴自棄,大概就是我最大的福祉了。

我哄著她,接著電話出其不意地響了起來。毓敏秀走去接聽,平靜過後是她強制壓抑卻仍然顫抖的聲音。

“出了點事,我要去處理一下。阿鳳你跟我去。阿母,你看著靜男和靜賢。我們今晚可能會很晚才回來。”她快速安排了所有事情。

“出什麽事了?”王玉桂問。

“一點小事。”

但我們都知道這絕對不會是小事,從她緊張的神情和再三的催促可知,只可能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她跟著我進房,才在我身邊輕聲說丁建業出事了,情況不太客觀,叫我把丁惜帶上。秋夜涼爽,一片幽靜,耳畔呼呼嘯叫的風,似乎在回應這晚不同尋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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