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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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業扔了所有我買給丁惜的禮物,他在光明正大地剝奪我對丁惜的愛。他覺得這樣的愛是骯臟的齷齪的可恥的,就像他貼在我身上的標簽一樣。丁惜抱著那些積木和奇多圈哭著說不要燒,最後它們還是都化為灰燼了。孩子畢竟是孩子,他答應她更多的禮物,她很快就拋之腦後了。但這件事突然深切地令我意識到自己就像一只被丁建業捏在手裏的蜘蛛,受傷的時候渾身的血液以一種能聽得見聲音的速度流回心臟,張牙舞爪的觸角會收回來保護自己的肚子,卻依然覺得無遮無攔。我一輩子都沒有覺得自己如此無遮無攔過。在醫院的時候,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說“如果是換成毓敏秀,你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若無其事”或者“你一輩子都是虧欠她的,你欠她一條命。你在她七個月的時候就想要親手殺死她,她長大了就會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叫一個想要殺死自己的人媽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是他說話的風格,他總是以一種非常輕巧非常不屑的口氣赤裸裸地說出最殘忍的真相,哦不,是在高傲地宣讀他對我的權益。這項不公平的協議,註定了我一輩子都只能活在他的陰影下。

幼稚園老師最後告訴我這件事純粹是意外,是孩子之間的爭鬧造成的。她又一再解釋所謂的爭鬧就是那天有一個孩子也想玩丁惜的積木,但丁惜如此寶貝那些積木,以至於連碰都不讓碰,那孩子又是執拗脾氣,兩個孩子最後爭鬧起來,丁惜情急之下才吞食了那個積木片。她說那個孩子的家長想當面對我們表示歉意。丁惜病得並不嚴重,在醫院取出積木之後,吃了兩天流食,食道已然恢覆了。我委婉地拒絕了幼稚園老師,但她說那個孩子的家長很執意,最後我便去了。

來到學校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實際上奔赴的是一場鴻門宴。林佳喜身穿一套粉色連衣裙笑意連連地迎著我,當著幼稚園老師的面誠摯地道歉,還向我介紹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女孩。我從未如此認真地正視過一張臉,不是我高傲,而是我天性涼薄,但我卻一下子記住了那張臉。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臉頰略微凹陷,眉眼間若有似無地帶著丁建業的氣息。我再看向丁惜,那張小小的臉,很少展開笑顏的嘴,似乎都帶著我的憂郁,毫無丁建業的陰影。林佳喜含義未明地對著我笑,我又莫名想起那一天,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上,她對我說要嫁給丁建業的話。或許她執意要我來學校的目的並不是道歉,而是讓我看這張臉,告訴我她做到了。我想起遇見林佳喜的那個下午,天似乎少有的陰暗,果欄老板笑瞇瞇地向我介紹適合孕婦吃的水果,最後竟買得和林佳喜的一模一樣。我們看著彼此,笑得含義未明。

我聽見自己溫柔寒暄的聲音,用深沈的語氣回憶往昔,很自然而然地說起年少的時光,她的不辭而別,還有那個偶遇的下午。我們就像幾十年未見的老朋友,絮絮叨叨地聊起往事。幼稚園老師見我們是舊識,就離開了。接著我很自然而然地問起那個孩子,林佳喜幸福感十足地說是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已經六歲了,剛剛上國小。我不確定她說了這麽多,因為我腦子突然想起了很多人,小時候的我、我的父親、丁建業、還有丁惜。我想起小時候的我也很幸福快樂,父親離去之前對我極好,當時罕見的零嘴家裏堆積如山,他有時候會抱著我,但他從來不會用下巴紮我或撓我,因為他下巴總是幹凈得沒有一絲胡渣。丁建業像極了他,丁惜也像極了我。我終於明白丁建業對我莫名其妙的苛責、毫無理由的吹毛求疵,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的暗示,憐惜並非只是憐惜,他就像以一種苛求的態度要求我疼愛丁惜,他就像在為我做示範,以致他能夠安心地離開、能夠毫無愧疚地面對自己的心靈。他把對她的虧欠都提早地加諸在我身上,那種猶如困獸被關在牢籠裏焦慮、著急卻只能團團轉,只是把滿腔不安與怒氣都撒在牢籠上的困獸之鬥。追根究底,我就是困著他的牢籠啊!我就是陷他於無情無義不仁不信境地的罪魁禍首啊!他曾多麽想憐惜我,他曾多麽想要好好地愛我,可惜一片春意枉付流水。如果我也能稍微愛他,如果我也能稍微盡一個妻子的責任,如果我能不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毓敏秀身上,如果我能一切都偽裝得好好的,結果也不會是現在這樣。怪我,全都怪我。可憐這世上還有另外一個人跟我深深陷在生活的沼澤中。可笑這個人我日夜相對,和他分享同一張床,我稱之為丈夫,卻視為陌生人。

我又想起丁惜,想起她還在我肚子裏的最後那個下午。汗水不斷地滴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但其實我看不見。因為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跳了多少下,到我終於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到我的肚子開始陣陣發痛之前,我才看到了地板上的汗水。我一定還疲倦地想,應該夠了。沒錯,我親手殺了她,丁建業親手救了她。所以,我是殺人兇手,他是救命恩人。但他救了她也是害了她,因為他最終沒能一直愛她。我又想起毓敏秀,想起在臺南那個醫院裏她臉色蒼白地對我說,她想到她還有兩個孩子,她自私地把她們帶到這世上,又自私地棄她們不顧。她們多可憐啊!

後來的事她說的話我已經記不清了。猶記得似乎面前有風,天空中有飄飄蕩蕩的落葉,我們坐在矮小的秋千上,一邊晃蕩著一邊說著話,大概就像真的老友重逢。倘若非要理出個頭的話,大概就是這人世艱難吧。人世艱難,人總得有一樣執著的東西才能生存下去。那是我們活著需要的動機,只不過有人執著權利,有人執著金錢,有人執著肉欲,有人執著愛情罷了。凡塵俗子,又有誰能真正說清幸福底是什麽模樣,是長著羽翅或者純潔如嬰呢。

我第一次想到了離婚。這一段綁縛了我一輩子、充滿了謊言和不幸的婚姻,就像曾經纏縛在我胸口上的白布,讓我茍延殘喘。我的愛情和我的自由都因此奄奄一息。是時候結束了。命運始終陰差陽錯,又何必執著於命運結果,是時候還自己一份輕松了。趁我還有一點力氣,趁我還走得動,遠遠地離開這裏。如果世界註定沒有太陽,又何須懼怕黑暗?如果從來都不曾擁有過,又何須害怕失去?不過是一場失敗的救贖罷了。雖說兜兜轉轉營營役役百般艱辛,可不曾走過,我們又如何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是末路窮途還是柳暗花明呢?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人和我一樣,卑微地不被祝福地不敢見光地愛著一個人,曾經多少辛酸多少痛苦,只怕沒人說得清,但倘若問後悔嗎,我想每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

我的記憶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缺失,有很多事好像再也想不起來,想起來的一些事又好似夢幻,以至於我恍恍惚惚的,好像真的分不清現實的夢境裏。我記得曾經在某一本書裏看到過一個故事,大概是說一個什麽國王的故事。他愛上了自己的母親,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最後又因為內疚和悔恨,而選擇了自我放逐。這個故事在我腦海裏原本只模糊得像一場夢境,但隨著時光的推移,我發現它竟越來越不像夢了,反而像是靜男靜賢從學校老師那裏聽來後向我轉述的故事。可是當靜男靜賢會講故事的時候,丁惜已經出生了,靜男靜賢大抵也不會向我轉述這樣的故事了,於是它便又模糊得像一場夢了。

還有一次,大概是某一次《化蝶》的下戲之後,燈光並不通透的後臺和往常很多次一樣,後臺只剩下我和毓敏秀了。我問她梁山伯到底愛的是英臺還是九妹。那種昏黃的燈光,營造出一種很夢幻的感覺。毓敏秀回答我山伯愛的應該是英臺,當時他連九妹是誰都還不知道,又如何言愛呢。我聽著覺得自己內心一片小鹿亂撞,又問她如果英臺不是女扮男裝,山伯又該如何自處呢?她沈默了很久,一面卸下頭飾脫下衣服,久久才回答我說,愛了就是愛了,又何分男女,自古斷袖分桃也是有的。這大概不像毓敏秀能說出來的話,於是我便認為這是我的一場黃粱美夢罷了。果然,日後我再言語試探的時候,毓敏秀便再也什麽都不說了。夢始終是夢,想把夢變成現實的人,大概就叫做夢想家吧。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時間來重新整理歸檔往事呢?命運的腳步總是雜沓紛繁,匆匆而至。我想著時間越久,我能記住的事情就會越少,最後我可能會忘記我曾經用盡一生的運氣和勇氣來愛這個叫做毓敏秀的女人。在時光面前,很多東西都會黯然失色,比如我們的記憶。我唯有再次訴求於我的記事本了。生下丁惜之後,它幾度變成了空白,偶有的只言片語變成了淩亂的塗鴉。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七日,沾滿淚漬的頁面上只留下了慈悲二字,是我最後的記錄。整整三年的時間,我反覆思量愛這個字。整整三年,我懷著微薄的希冀恪守著這個字。我不知道還需要多少個三年,才能向她證明我愛她這個事實。我不是等不起,我只是怕這段等待的時間充滿了遺憾,而我又始終不夠大度。三年時間做一個抉擇,大概也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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