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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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男和靜賢三歲了,毓敏秀決定將她們托管在戲院不遠的一所幼稚園。王玉桂越來越老了,丁永昌走後,她更快速地蒼老了,頭發似乎一夜之間變成銀絲,靜男很好動,靜賢身子多病,兩個孩子已經令她不堪重負了。開學的那天,馬夫人來了。這三年,馬夫人還是一直幫襯戲班的演出,只是追隨者少了——事實上,從毓敏秀懷孕以後,看戲的人就少了。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是因為英俊帥氣的羅通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大肚婆,傷害了她們美好的幻想。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奇怪,因為她是女人的羅通而愛她,又因為她是女人的羅通而不愛她。

馬夫人抱著靜賢,靜賢靜靜地靠在馬夫人懷裏。她很寵溺靜賢,因為靜男太好動了,腦子裏太有主意,嘴巴裏一直喋喋不休,腳下又一直跑動,片刻不停,活脫脫一個假小子。靜男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毓敏秀寵溺地嗔怪著她。她們一起去入學。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像鍍了一層金。我站在身後默默地看著她們,竟也不覺得違和,就像婚禮那天,我看著毓敏秀手挽著丁建國不覺得違和一樣。什麽時候起她們如此親密的呢?是第一次馬夫人來看戲的時候,毓敏秀自然而然的寵溺?亦或者馬夫人這麽多年的不離不舍?是她懷孕的時候,馬夫人時不時買的營養品?還是毓敏秀偶爾的禮尚往來?

說不清了。陽光突然很刺眼,我不知道為什麽有些事情別人做來理所當然,而我做來卻困難重重。是因為我心虛嗎?是我一開始就抱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奢想白頭到老,以為有了一個目標就可以大無畏地走下去?我為自己背負了太多的妄念執念,最後我連一些甜蜜的小恩小惠都錯過了。真是太愚蠢了!我暗暗下定決心再也不要這麽愚蠢了。我的孩子,我感受著衣服下面傳來微微的觸動,好像終於有了更適合存在的理由。

幾天之後我們的新戲《化蝶》首演。仍然是閆振南改變的劇情,大意還是頌揚梁祝纏綿悱惻又哀婉淒絕的愛情故事,總免不了一些陳詞濫調。馬夫人還是來了,她的婢女手裏拿著一袋東西,說是給靜男靜賢的禮物,是一本圖冊和一盒顏料,一式兩份。

“那天來得匆忙,除了書包也沒別的禮物。我聽人家講小孩子語言的能力還沒發育好,所以對美術和音樂都比較有天分和興趣。今天剛好路過,我就買了兩盒。”她笑著解釋,她清楚毓敏秀不太喜歡她寵著她們,雖然每次都不是空手而來,但也必定先征得毓敏秀的同意才把禮物送給她們。

毓敏秀邊卸下頭飾,只笑不答,就算是默許了。馬夫人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身邊(她的婢女被支走了),手撐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毓敏秀,又接著說:“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她們都上學了。我待會跟你回去,有些日子不見她們了,真是想念得緊呢!”

“她們也天天念叨著你呢。”毓敏秀說。

“算這倆兔崽子還有點良心,不枉我這麽疼她們。”

“她們現在對你這個幹娘可比我這個親娘親呢。”她笑著。

馬夫人得意地揚起唇角,這樣的恭維簡直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大概是因為我和你很相像。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也學過歌仔戲哦。”

毓敏秀停下來看著她。馬夫人那雙狐媚的丹鳳眼調皮地閃了閃。濃郁飽滿的紅唇,精巧細致的手指,怎麽看也不像是會拿長槍唱“我身騎白馬走三關”的人。毓敏秀挑著眼,“你看起來不像。”

馬夫人輕輕笑了,“這怎麽能看出來呢,眼睛看到的東西往往是會騙人的,心看到的東西才是真實的,你看起來又哪裏像是演歌仔戲的。”

毓敏秀審視自己一番,點頭應是。

“我學的第一出歌仔戲是《薛平貴與王寶釧》。裏邊有兩句我還記得怎麽唱呢。”她起身,連帶比劃地唱起來,“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過中原,放下西涼沒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寶釧。”她得意地收住聲,“怎麽樣?我唱得還不錯吧?”

“豈止是不錯,簡直是太厲害了。你要是演歌仔戲,我肯定沒飯吃了。”毓敏秀讚著,一邊將身上的戲服脫下,馬夫人很自然地幫她。她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麽,但我完全聽不見了。只記得那動作與我曾經一模一樣,一樣自然而然。我的手一抖,手邊的頂戴碰落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

有片刻的沈默,毓敏秀和馬夫人回頭驚愕地看著我,茫然地雙眼就像兩個美夢初醒之人。

“阿鳳,你怎麽了?”毓敏秀問我。

“沒……沒事。我不小心碰到了。”我說。跟著聲調抖動的還有我紛亂灼燒的內心,以致我怎麽也收不回的眼光。毓敏秀似乎終於覺得事情不對,稍稍轉過身子避開馬夫人的手,輕聲說道:“我自己來好了。”

馬夫人訕訕然收回手,笑著圓場,“在家伺候我們家那位穿衣習慣了。”她的眼睛銳利地掃過我,還有我微微隆起的肚子。

毓敏秀邀我一起離開,這是我們多年來的習慣,但那天我再也走不動了。那個自然而然的動作似乎證實了馬夫人喜歡毓敏秀這個猜測,我渾身冰冷,雙手沈重,一直到她們雙雙離開,我身上的戲服都沒能換下來。我跪在祖師爺面前,雙手合十,我承諾過我會改過,我日行一善,我會茹素,我願意折壽十年,我每一天,每時每刻都謹記我的諾言,嚴格執行我的諾言。我的肚子裏,已經在孕育一個七個月大的生命。我承認我動搖過,我不夠虔誠,但這是懲罰我的借口嗎?這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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