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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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毓敏秀已經懷有八個月的身孕,但仍穿著大蟒袍在舞臺上出演文武百官,和我們一起吃大鍋飯。她的肚子和雙腳已經腫脹到不能再蹲著夾到碗裏的菜,身子也越發笨重,每一個下蹲的動作她都花好長時間才能完成。等她夾到第二塊肉時,往往動作快的人都已經吃完了。我便每次坐在她的旁邊,幫她夾菜。晚上熱好熱水,讓她泡腳。開始的時候她很不適應,但隨著肚子越來越大,演出越來越勞累,也就接受了。我每天記錄她的妊娠反應,調理她的飲食,需要註意的事項,不要多碰冷水,盡量避免任何需要體力的勞動。我做得那樣得心應手,連王玉桂都說我們妯娌情深,很是難得。

“會不會是雙胞胎啊?”有人這樣打趣她。

這話倒是提醒了她,她一臉頓悟,“有可能哦,上次去醫院檢查的時候醫生倒沒有說,我得找個時間再去看看。”她說,沈浸在將為人母的喜悅中。

“那趕緊去吧,要是雙胞胎那可不得了哦。我聽人家說雙胞胎可是上天對人們的厚賜呢,是貴人星臨凡,大好事呢。”

她點著頭,笑得跟蜜糖一樣。她不知道我和丁建業的事情,見我如此關心還常常拉著我的手問我打算何時生一個。懷孕之後,閑聊時她最多談起的就是肚裏的孩子,會親切地撫摸著肚子,猜想是男孩還是女孩,男孩取什麽名字才夠霸氣又不失正義,女孩取什麽名字才夠溫婉又小家碧玉。我都只是笑著,我們就像約定好似的都沒有再談起地震那天的事。世事無常,才給人一種錯覺;世事艱難,才給人一種幸福的錯覺。而現實,總會在我們幸福的頭暈目眩的時候給我們最清醒的一擊。以前,她閃亮得像天上的日月星辰,我卑微得像塵埃裏一粒沙土;以後,她做她的賢妻良母,我做我的罪孽元兇。我們會沿著這條路越走越遠,也許到她順利誕下這個孩子之後,我們就緣盡了。

隔日她和王玉桂去了醫院,證實了她腹中懷的確實是一對可人的雙胞胎。她興高采烈地和我說醫生說能夠看見她們的小手小腳,還在裏面亂動。

“一定是太擠了,她們著急出來。這兩個小調皮。”她寵溺地說。

“你看你看,又在踢我的肚子了。”她拿起我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隔著薄薄的春裝,掌心傳來真實又清晰的觸動,我想這大概就是母親的感覺吧。

“可惜醫生不肯告訴我是男是女,不然我就可以提前給他們取名字了。建國那麽忙,肯定沒時間想,要是我提前想好,到時候讓他定奪就方便多了。”她很遺憾,手撫在肚子上,“先前我告訴你的那些你覺得怎麽樣?看來得再想幾個女孩子的名字,要是一男一女就好了。”她兀自說著,臉上始終洋溢著幸福的光暈。

許久沒有露臉的王玉桂再次為毓敏秀開了家庭會議——包括明叔。大意是說毓敏秀已經懷有八個月的雙胞胎身孕,不能再在舞臺上演出,她會到臺南丁建國那裏去好好養胎,迎接孩子的出生。戲班的事就交托給丁建業和我,明叔代為多加照看。

明叔自然是樂意之至。雖然他和毓敏秀不是名義上的師徒,卻是有著深厚的師徒情誼。他一步一步把毓敏秀培養成業內小有名氣的百變小生,看著千瘡百孔的戲班起死回生,喜愛和欣慰之情絕不亞於父親對女兒的疼愛。

“去吧去吧,好好養胎,戲班的事就交給我們,你放心吧。”他笑著說。

王玉桂也笑得合不攏嘴。她已經五十,也可能六十歲了。惜花連盆,惜子連孫,她那麽疼愛丁建國,這兩個未出生的孩子自然也是掌上明珠。“建業,你聽見了嗎?阿秀這一走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你要學著挑起大梁,知道嗎?明叔會幫你的。”就像過去幫助毓敏秀一樣,輔佐一代一代明君。

然而越是待享天倫的極樂融融,越能反襯孤獨無子的愁苦。丁建業平平淡淡地應道:“我知道了。”他望向我的眼神,深邃、幽怨、陰冷。

那天晚上,他一如既往地睡在他的半張床上,卻突然陰陽怪氣地對我說:“你不用羨慕,因為你沒有那樣的福分。你不配。”

這話讓我很莫名其妙,只當他是自言自語。見我不回話,他瞟了我一眼,又酸酸地說:“也對,是應該傷心的。因為你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別人明天就走了,你就連照顧別人孩子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還是沒有應聲。是的,她明天就要走了。我連照顧別人孩子的機會都沒有了。

“不過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懷著別人的孩子,心裏該不是滋味吧?”他沒有看我,但我心裏咯噔一聲,我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臟漏跳了幾拍,以至於我拿著梳子的手就那麽保持一種詭異的姿勢停在頭上。

沈默。

一種難堪的等待的沈默。

他似乎睡著了,響起輕微的均勻的呼吸聲。但我知道,他沒有睡。他在計算手裏的籌碼,和我攤牌。但他根本不需要,因為此刻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久久,我聽見自己扭曲的聲音問:“你這話什麽意思?”我的喉嚨就像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

他冷笑一聲,“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你不心知肚明嗎?”

是的,我心知肚明,我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喉嚨假裝不心知肚明。

“地震中,你不顧一切地返回去找她,連性命都可以不要,連腳被玻璃碎石割破了都沒有感覺。她懷了身孕,你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每一頓飯坐在她的旁邊,幫她夾菜。她腿腫,你為她熱水泡腳,你比孩子的父親都要體貼,你難道要告訴我你們是妯娌情深嗎?”

梳子掉在地板上,吧嗒一聲。我看見我的手在顫抖,隨著他的每一聲細數淩亂地顫抖。我以為一切偽裝得天衣無縫,我以為我演技高超,卻原來他早已知悉一切。那又為何不揭露我?是為了現在這樣羞辱我嗎?還是家醜不可外揚?

他的身子從床上一下躍起,床發出不安的一聲吱呀。他突然有些氣急敗壞,質問道:“你為什麽不說話?聽見別人說這樣的話,難道你就不應該說點什麽嗎?”

我應該說點什麽呢?說這是汙蔑,我對毓敏秀真的只是妯娌情深?就算我能昧著良心說出來,只怕他也不會相信吧。他原本等的就不是這個答案。那是要我大大方方地承認嗎?就算我說了,他也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吧。久久,我才輕聲回道:“我無話可說。”是是非非,就讓他自己論斷吧。

“哈!我聽見什麽?無話可說?無話可說就讓我替你說吧。”他冷呵一聲,像是自嘲,“你這個無恥的女人,你知道當我從別人的嘴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有多震驚嗎!多麽聳人聽聞啊!”他激動地拍著他的胸口,“我說這不可能,是子虛烏有的中傷,是詆毀。我看著你長大,你那麽乖巧,你只是有些憂郁而已。你嫁給我的時候是處子之身,是,我們沒有孩子,但你還願意跟我去醫院。有病,我們治好就好了。是不是?”他狠狠抹了一把臉,像是哭了。

“一直到那一刻,我還是那麽維護你,但是你呢?”他指著我,“你出賣了你自己,徹徹底底,幹幹凈凈!開始的時候我還不相信,我還專門去向閆振南求教。閆振南,閆編劇,你記得嗎?”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他說外國有很多這樣的人,那是因為人家的文化背景不同,崇尚的是自由和平等。你知道嗎?那感覺就像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大牙全落光了,還逼我和血全部吞下去。我們,是炎黃子孫,是受了幾千年的儒家教化,是要求女人三從四德的國度。你怎麽可以這樣?”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種低低地咒怨,“你無恥,你變態!你不肯生孩子的理由,是因為你愛她!你愛她!”

他憤慨的指責和低落的咆哮我全都沒聽進去,我只是記住了三個字——一個名字——閆振南——那個只有過幾面之緣的男人,那個據說喝了幾年洋墨水很有才華的男人,不知為何甘願為歌仔戲這種傳統戲劇寫劇本的男人——我被他出賣了!他怎麽可以這樣做?他憑什麽這樣做?他怎麽可以這麽無恥地給自己戴上法官的高帽?他怎麽可以這樣自作主張地決定了我們的命運?這個無恥的男人!如果要受到審判,像那本傳記的結局一樣,我是罪有應得,那毓敏秀呢?她怎麽辦?她是無辜的。從始至終都是無辜的。這個世界全都是這些戴著虛假面具的偽善的強盜,如果要受到審判,他們又憑什麽可以逃脫?難道只是因為我愛一個女人,就活該遭這麽多罪,受這麽多指責嗎?那一刻我竟然湧起了一種同歸於盡的悲壯。我想我真的遮遮掩掩得太久了,這條黑暗的沒有一絲燈光的路,我已經摸黑走得太久太久了。現在,我終於走完了。就好像終於脫下了長長的枷鎖,雖然它扯爛我的肉,弄得我遍體鱗傷,但終於,還是脫下了。同歸於盡至少也是一種結局,終於我的靈魂可以不再那麽孤單地漂泊著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平靜地說道:“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他憤怒地揮舞手臂,又咒罵起來,“你這個無恥的女人!”

我只剩下無奈了,“那你想怎麽樣?”

丁建業暴跳如雷地站起來,指著我,“你是我見過的最無恥的女人!最無恥的女人!你怎麽這樣無動於衷地問我想怎麽樣?”

我笑了,我竟然笑了。我逆流成河的悲傷在他眼裏是冷漠,是無恥,是無動於衷。我誠摯地想要彌補,我像一個虔誠的教徒抱著墮入地獄的決心跪在教主面前懺悔過錯,得到的卻是無情的責罵。我除了笑,還能說什麽。但我忘了,這時候的笑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是孤獨的化身,是不應該存在的存在,更是對他權威的挑釁。於是他狠狠揮動手掌,擊碎了這個笑。我感到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從味蕾裏慢慢滲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沖動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停在身側的手不安地抖動著,但仍倔強地說:“你……你不要臉,我還要做人。無論如何,孩……孩子你必須給我生一個。”

“沒有孩子的夫妻也不少見。”我在用沒有腫脹的半邊臉說。

他再次暴跳起來,“但我必須有自己的孩子!我絕不允許自己成為別人的笑柄。”

“你可以找別的女人為你生,我絕不過問。”

他緊緊地盯住我,那一巴掌帶來的愧疚因為真相的羞辱而蕩然無存。他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我也絕不允許別人利用我。”

是的,我利用了他,豪賭一場幸福,最後輸得一塌糊塗。我不知道這樣殘忍而赤裸的揭露和爭吵之後我們怎麽還可以赤裸著身體躺在同一張床上,怎麽還可以有性,但事實上,我們有。我仿佛親眼看見自己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那兩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在重覆進行一種有規律的機械運動。那個我的身體,與以往任何一次一樣,沒有濕,但他強行闖入了,像日本侵華時候一樣霸道地掃蕩了她身上的每一個疼痛的細胞,她緊緊皺著眉頭,但是我不痛。軟弱會成為致命的武器,那是因為憐惜。沒有憐惜,軟弱就只是軟弱。她強烈地反抗,但那孱弱的身軀在霸道的強制下只如一片風中柳絮,破敗飄零。也許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但那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如同抗日戰爭一樣,八年,或者十年。我不知道。這個或然率的問題,發生的概率也可能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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