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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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地喝了很多酒,後來腦袋昏昏沈沈沒有洗漱便倒頭睡了。半夜酒勁過去後,喉嚨幹燥焦灼,把我渴醒了。我咕嚕喝下很多水,獨坐在靜夜中。場地已經被簡單的整理過,人們都已睡下,周圍靜悄悄的,天空覆蓋著薄薄的霧氣,天空中懸掛著半輪下弦月和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照得天地灰蒙蒙一片。我看了看,沒有發現有新搭起的蚊帳,估計她和丁建國走了吧。

心裏又陡然生出莫名的失落來,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色尚早,我卻覺得倍感煎熬,心裏煩躁紛亂。身上黏黏膩膩地,我又起身去了洗浴室,冷水當頭澆下,我才覺得這無名火似乎熄滅了些。重新躺回床上,仍然無法入睡,無端端又想起毓敏秀來。想著他們此刻或許正在某個旅館裏同榻而眠,或許他們會酒後亂性,心裏就越來越煩,甚至覺得他們翻雲覆雨的場景就在眼前一般。我緊緊閉上眼睛,那畫面又如刻入腦海般揮散不去。我是知道的,我早在小鎮裏那些女人的竊笑中知道男女在一起睡覺定會做那茍且之事的,頓時又覺得就連身下這床,都忽然骯臟起來了。我再也躺不下去了。起身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涼爽的夜風吹在臉上也沒有讓我清醒一點,身體內好像有多股力量橫沖直撞,要將我沖撞得四分五裂似的。我不停地踱著步,來來回回地走,最後竟沒等到天亮,就趁著那點餘勁跑出去了。

我不知道能去哪裏,只是覺得再那麽坐下來我只怕是要瘋魔了。就這麽一路走著走著,就到鎮上去了。那時候還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旅館和便利店,小鎮上靜悄悄地,有一兩個醉漢臥倒在墻角下,偶爾的狗吠聲會惹來他們一聲嘟囔。我就憑著雙腿機械地不停地走,像一只無頭蒼蠅在夜裏亂竄。天漸漸退去陰暗,曙光漸漸爬上屋頂墻頭,窗子裏的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早起的人開始打破我紛亂雜沓的腳步聲,我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踱回了戲班。然而心中始終是缺了一塊,我恍恍惚惚筋疲力盡,好像身體裏那股勁好像一下子全洩盡了,廟門前一條小小的水溝我擡腳幾乎要跨不過去似的想一頭栽進去,一了百了算了。

戲班的人早已經開始忙忙碌碌的一天,王玉桂見我失魂落魄地從外面走回來,關切地問我怎麽了,我心裏滿滿當當都是那股莫名的失落,沒理會太多,王玉桂唏噓一聲,沒再說話。我沒精打采地走到練功場,不想,卻在那裏見到了魂牽夢繞的那個身影。毓敏秀竟然在練習長槍!一大幫男人中,她纖細的身影那麽的顯眼,我幾乎是忘乎所以地一下跑到她面前,好像身體裏被抽走的力氣又一下去回來了。那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我奔走了一晚上,是在找她。

“秀秀!”我大聲喊道,聲音裏的雀躍連我都嚇了一跳。

她仍是一面耍著手中的長槍,一面回應我,“早上好!”

她身旁的丁建國也同我打招呼,“阿秀說很佩服演員們的功夫,想要見識一下,所以我陪她來練習練習。”

我了然地點點頭。雖然他是班主的次子,把子功夫卻不過爾爾。我重新把目光放回毓敏秀身上,她換了一套衣服,穿著寬松的汗衫和短短的牛仔褲,倒是很適合練功。長長的頭發紮起來,顯得很青春活潑。她學得很認真,額上沁出細密的汗水,後背汗濕了一小塊。

見我楞神,她笑著催促道:“還楞著,趕緊練功啦!”

那時候我心裏溢滿了莫名的喜悅,就連這訓斥聽來都像極妻子對丈夫的訓斥,話雖嚴厲,情卻是甜蜜的。我不由想到如果她和丁建國結婚以後住在戲班,我們天天一起練功,也該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嘴裏竟呵呵笑了出來。

她一臉狐疑地看了我,“你偷樂什麽呢?出門撿錢包了?”

丁建國也一臉興趣地看著我們,我急忙搖頭否認。趁機靠近她一些,試探著問:“你今天怎麽這麽早?”

她反而很意外,“早嗎?我看見戲班的人都起來了就跟著起來了,建國說戲班的人練功都是這麽早的。”

“你昨晚睡在戲班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是啊,不然呢?”

我想到自己昨晚的種種猜測直覺得臉上發幹,再看她那一臉無害的模樣,覺得自己真是太齷齪了。這麽自愛自重的女子,怎麽會在婚前行那茍且之事。若是讓她知道我為了那樣的邪念奔走一夜,該是再也不會理我了吧。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掩飾道:“我是覺得戲班的生活太艱苦,會委屈了你。”

“也還好,昨天有幾個家在附近的女孩子請假回家了,空了幾個床鋪,阿姨就讓我睡了。”因為使的不是很順暢,她幹脆停下手中的長槍,湊近我道:“我不想搞特殊。”

原來是這樣。這個時髦靚麗的都市媳婦兒,王玉桂知道她的脾性但別人不知道,她早晚都是丁家的媳婦,總要顧著丁建國的面子顧著丁家的家業,不好落人口舌。可一想到她是為了丁建國,我心裏又有些酸溜溜的。雖然我相信我比任何人都無比渴望她能夠幸福,但一想到這幸福與我無關,心裏還是忍不住非常非常的難過。我偷偷瞟了一眼丁建國,想著這個男人真是幸福。

午飯過後是準備下午場的演出,毓敏秀的戲癮被勾出來了。看著大家在舞臺上準備得如火如荼,她很想占有一角。當時的歌仔戲是一種很草根的文化,沒有很嚴格的舞臺背景或臺詞之類,演出的劇目都是戲班的老一輩口口相傳,演員對唱詞的表演自由性很強,老一輩的演員往往張嘴就能唱出新詞。考慮到她是個從小說國語的城裏姑娘,丁永昌決定讓她參演舞臺上的一棵背景樹。沒有臺詞,沒有動作,甚至一動都不能動,但她興奮地直抱住丁建國,嚷著丁建國幫她穿戲服。

樹是不用化妝的,但她看到我們的顏彩時,還是難以置信地驚呼起來:“工業顏料?你們用的粉底是工業顏料?”說著還滿臉驚懼地摸著她粉嫩的臉蛋,好像已然塗在她臉上了似的,然後又很心疼又很難過地看著我們問道:“塗在臉上會不會很疼?”

工業顏料對皮膚的腐蝕性很強,長期用在臉上會使皮膚很容易老化,嚴重的甚至有可能毀容。工業顏料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抹在皮膚上很不容易抹均,看上去就是深一塊淺一塊凹凸不平,我初次見徐紅的時候,就覺得她的臉像麻花一樣扭曲。戲班的開支很大,演出又不景氣,實在負擔不起演員粉底的開銷。上妝用的胭脂是姑娘們在路邊采摘的紅野花熬的,那些花朵大小色澤都不均勻,熬制出來的胭脂塗在臉上有色差,膚色很差。眼底線是在黑黢黢的屋檐下刮下來的煙灰,抹在臉上還有一股詭異的油垢味,畫的眉毛也經常是一邊粗一邊細。我是知道戲班的窘境的,所以我除了安慰性的笑笑之外,再說不出什麽。

林佳喜喟嘆著,“當然會了,不過後來慢慢就不覺得了,我已經抹了五年多了。”她的皮膚並不好,雖然才十五歲的年紀,仔細看去能看出一層細細的褶皺。

毓敏秀一面拿起一罐顏料查看瓶身上的文字,“難怪了,工業顏料各種成分的比例都比化妝品高很多,用久了會中毒的。”

丁建國解釋說:“其實,這已經是阿爸的極限了,歌仔戲一日一日沒落,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去電影院看電影了,除了一些老票友哪還有願意來看這麽老掉牙的土戲啊!”

“這我們都知道,所以就算再苦再累我們都沒有怨啊。班主說過,歌仔戲是我們臺灣的本土劇種,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東西,即使再苦再累,我們都應該竭盡所能把它傳承下去。”然而這樣的勇氣畢竟渺茫模糊,現實光是有勇氣而沒有物質也不過是一座美艷絕倫的空中樓閣罷了,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會風雨飄搖,說到最後,林佳喜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但是,我現在覺得前途渺茫啊!”

“別氣餒嘛,戲做出來總會有人看的,我們應該相信皇天不負有心人,只要肯努力肯吃苦,歌仔戲一定會有自己的未來的。”毓敏秀緊緊握著丁建國的手開導。

丁建國回握著她,寬慰地笑了笑,“希望了。”

我轉過身,開始上妝。我有想過做戲既然這麽苦為什麽不另謀出路,起早貪黑餐風露宿也不討好為什麽還要堅持,而且做戲的人自古以來在社會上的地位都十分低賤,為何數十年如一日的執著,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舒適的活著固然重要,但總有許多事比舒適的活著更重要,比如夢想,比如信念。沒有夢想和信念的人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人海中的一棵浮萍,死後的一堆蛆蟲罷了。白白的工業顏料塗上去的時候仍然會一下一下輕微的刺痛,黑乎乎的眼膏也仍有一股怪異的油垢味,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接受了。

那天演出的劇目是《楊家將》,她是一棵樹,我是穆桂英身邊的一個低眉垂目的小丫鬟。整場戲演了什麽我當時不知道,只知道雙腿機械性的跟著小姐的腳步移動,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著毓敏秀。她真是敬業,扶著個樹牌站在那一動不動,臉上的汗水滴進眼睛也不敢擦。歌仔戲的舞臺表演沒有那麽苛刻,並不像現在的大劇院裏一樣不給說話不給吃東西不給東張西望。歌仔戲的草根性大抵就在於觀眾可以一手抓著瓜子一手吃著煎餅,看到動情處潸然淚下,看到悲憤處義憤填膺,喜人物之喜,悲人物之悲,嬉笑怒罵,皆由性情。何況,下午的觀眾本不多,她站在高高的樹形牌後面,觀眾也看不到她。

我一面低頭邁著碎步一面示意她擦擦汗,不用太緊張,結果她壓根沒看我,我倒踩在徐紅的後腳跟上。臺上的觀眾一下就看出了我脫戲,爆發出一串嘲笑聲。徐紅隱晦地白了我一眼,匆匆把我帶下了舞臺。

臺上的演出即興性很強,演錯了我也只是被丁永昌小小地訓斥了幾句,換了另外一個小旦上場。我便有足夠的時間和角度站在場邊好好地觀察她。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土黃色的小廝戲服,頭發簡單的包紮在黑色頭巾裏。日頭已經西斜,把她的身影長長的投射在樹形牌上,汗水沿著她的側臉汩汩流下,在下巴留下一滴懸而未落的汗珠,在陽光下晶晶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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