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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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戲班之後胸部沒再束縛過,又正是生長的年紀,胸前那兩抹柔軟猶如報覆我曾經的束縛一般,卯足了勁在我的胸口上挺出,如雨後的春筍般蹭蹭地向外生長。腋下和下[體也重新長出一根一根卷曲的黑毛,一夜之間就露出頭角崢嶸的嫩芽,幾天不理便密密麻麻,如鏟不盡的野草,清不凈的穢物。我便每日躬著背,企圖掩蓋這難堪的事實。

在我暗暗盤算再找一塊裹胸布之前,我心裏不無忐忑。過去的一切看似久遠,卻仍記憶深刻。那日是我不顧一切想要撕爛這虛假的面具,如今我要重新戴上,又如何能施施然若無其事。我惶惶不可終日,但無論如何,王玉桂那兩件超大尺寸的胸罩,我是戴不了的,我又不知在這個戲班我能求助於誰,最後只得目光放到了花旦的裙子上面。我知道戲服對戲班的重要性,沒有戲服就不能演出,斷了數十個人的衣食,但除戲服之外又沒有其他可作為裹胸布的選擇,我便一面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道我只是取一小塊而已,不會到斷人衣食那麽嚴重,一面伺機尋找機會下手。

戲班的戲服每天落戲後都會清點,看管戲服的人大家都稱他明叔,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單身老頭。聽說是當年和班主一起創建戲班的元老之一,本是個打鼓將,後來因為常常醉酒連鼓都打不了,班主便讓他專管戲服一事。清點後的戲服會裝在箱子裏鎖好,鑰匙只有一把,就別在明叔的褲腰上。下午和晚上的演出時間,後臺都是忙著換戲服和化妝的演員,我是沒有機會下手的。唯一的機會,就是淩晨人們醒來之前。

盤算好之後,我就下手了。霧蒙蒙的清晨,黑色的夜空似乎正在悄悄退出,仍未清醒的大地冒著微微的寒意。空蕩蕩的廟門前,亂七八糟的堆著這些臨時搭起來的板房,沒有門,遠遠望過去,隔著薄薄的蚊帳似乎還能看見四平八仰的睡姿,有些連蚊帳都沒有,更是一覽無餘。不遠處,一排木板後面透出來陰冷陰冷的光,正是那傳說中的夫妻檔。

我收回目光,躡手躡腳地下床。明叔的床位我一早就註意過了,此時他正睡得酣甜。我貓著腰,像一只潛伏出行的獵獸,摸到了明叔的床邊。還未走近,便傳來一股香港腳混合著黑色膠鞋的味道,隔夜的廉價酒精似乎還來得及散去,也來摻和一腳,詭異的氣味刺激得我胃裏翻江倒海。小黃卻似乎很喜歡這種味道,一直興奮地在我的腳邊打轉。

我輕輕地將它踢開,強忍住不適,輕手輕腳邁了進去。

床下,正放著他那雙磨損得幾乎沒跟的膠鞋,鞋勾邊藏著一條條黑泥像一條條骯臟汙穢的蚯蚓。他睡得很沈,半張的嘴巴裏露出黃黃的牙齒,打著呼嚕呼嚕的鼾聲。松弛的雙眼皮眼角下垂,整張臉看上去就只剩一個大鼻子。他佝縮的身子面向外面,像一粒脫水的蝦米。邋裏邋遢的破汗衫極度扭曲,壓在他身下,露出腰間一截幹癟褶皺似乎還藏汙納垢的腰身。鑰匙,就別在他的褲腰帶上。

我皺著眉,真是想不明白班主怎麽會和這樣的人一起創建戲班。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離奇又不可思議。我屏著呼吸捏著兩只手指從他的腰間鉗出了那串鑰匙,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小隔間。床上的男人還在酣睡,我心裏沒來由的輕快歡暢,好像終於找到一個理由原諒自己喜歡女人的事實。如果愛上女人是一種錯,也只怪它錯得太美麗太甜蜜,讓人心甘情願萬劫不覆。

東方已經現出一片柔和的淺紫色的魚肚白,我躡手躡腳走向了戲箱。我打開箱子拿出戲裙正準備下手之際,手猛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手中的剪刀軟軟的落在衣服上,耳邊響起大聲的喝斥:“你在幹什麽!”

我的腦袋轟地一下炸開了,心裏只剩下一個想法——被抓住了被抓住了!我楞楞地回頭。班主的三兒子丁建業緊緊皺著眉,一臉惡狠狠的瞪著我。這是進入戲班以後,我和他的第一次沖突。

我掙了掙被他緊緊抓住的手,“我……我昨天收拾戲服的時候,發現衣服上有些地方脫線了,我想幫忙……”我說得很慢,聲音很輕,這個理由粗糙得連我都不相信自己。

丁建業緊緊攥著我的手,躋身到箱子前隨意翻看了,仍皺著眉頭,一臉不信。只是看到衣服完好如初,偏又不好說什麽。

“這麽早?”

“是啊,因為今天是我做早飯。”我繼續編著瞎話。這是戲班的規矩,每天的飯菜都是由女旦輪流準備,洗澡的熱水由男性準備。

我們僵持了一會,就在我以為僥幸逃過一劫的時候,他又突然發話了,“不行,這件事我還是要告訴阿母。”說著就往外走去。

我被他拽得只能亦步亦趨跟著他,捏著我的手指節發白虬勁有力,幾乎要捏碎我的手腕。我知道各行各業競爭都很激烈,就連黃昏時期的歌仔戲事業都不例外,為了生存,出盡各種奇招損招陰謀陽謀也不足為奇。坦蕩磊落的,或許還走改進戲法戲服創作新戲的老路,遇到蠻橫之主,爭奪演員制造意外也是家常便飯。聽說徐紅嫁給丁建軍以前,曾是別班的當家花旦,是丁建軍打感情牌挖來的墻角。

天已經微亮,陸陸續續有幾個查某起來準備一班人的早飯。好幾個好事者遠遠地圍觀著。我的臉上逐漸灼燒起來。我又試著掙脫他的禁錮,“你先放開我。”我說。

丁建業看了我一眼,並沒有理會。

王玉桂剛起來,邊抻著衣服邊從木板後面走出來,見到我們微微一楞,站住了。

“怎麽回事?”

“阿母,她……她……”丁建業支吾了幾聲,又不敢妄下結論,只狠狠將我一拽,“你自己問她吧。”我趔趄兩步停在王玉桂面前。

“怎麽回事啊,阿鳳?”王玉桂還是很溫和的聲音。

我低著頭,手腕上一陣一陣的隱痛蔓延開來,呈現出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我不想對她撒謊,又不知能說什麽,就沈默著。王玉桂便安靜地看著我,我能感受到頭頂上她灼灼的目光。半晌,倒是丁建業最先沈不住氣了。

“阿母,她……她偷東西!”

這話一出,我和王玉桂都同時看向他。他臉上有氣急敗壞的神色,指著我的手卻一動不動,又重覆道:“阿母,她偷東西。”

我第一次驚奇的發現人類強大的想象力,豐富的想象力可以解決一切難題。因著這豐富的想象力,就有了神創造了人類,鬼創造了苦難,一切不可解釋就都有了解釋。不遠處仍徘徊著那幾個人。我不知道她們做飯是不是需要一直停在一個地方,只是那不斷伸長的耳朵就像觸角一樣探聽著這裏的一切。每個地方總少不了這樣的人。論斷別人的是非是他們唯一的嗜好,仿佛看見別人悲苦或者骯臟就能襯托出他們的高潔,他們便能從原罪中解救出來,就像圍觀血淋淋的車禍殘屍後,慶幸自己能站著觀看死亡而感嘆生之愉悅,再蹙眉唏噓幾聲陪落幾滴眼淚作為掩飾。哼!我嘴角輕勾,真是人類天性中最殘忍的幽默感。

王玉桂頓了一下才責備道:“囝仔人,有耳無嘴,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罪證確鑿。不然你說她一大早起來不是想偷東西是什麽。哪有人做好事會不想別人知道的,處心積慮避開別人的肯定是做那偷雞摸狗的事,反正我裏看外看,她都不像好人。真不懂阿爸為什麽要收留她。”說到最後一句,就變成了輕聲咕噥。

“幺兒!”王玉桂怒喝一聲,丁建業訕訕然噤了聲。

王玉桂轉向我,問道:“阿鳳你起來這麽早做什麽?”

我努力低著頭,裝著謙卑的樣子,我不知道該如何重覆那個謊話才更有說服力。我心裏是有愧的,正如丁建業所說一些,人們做了好事就恨不得著書立碑昭告天下他的豐功偉績,只有那偷雞摸狗的事才會挖空了心思避開人們的眼光,而我正是準備做那偷雞摸狗之事的。被人發現了,我又編造了一個冠名堂皇的謊言,更是罪大惡極。但我沒有辦法,我只能又小心翼翼地重覆一遍那個冠名堂皇的理由。人總是如此愚昧,好像只要說得夠冠名堂皇,即使犯了錯也能得到原諒。

王玉桂松了好大一口氣,她沒有深究,只有丁建業難以置信的看著王玉桂,“阿母,這……”

“阿母知道了。”王玉桂溫柔開解的聲音。我望向她的嘴,不知道她對所有人是不是都這樣溫柔,還是只是因為丁建業是幺兒的緣故,所以特別受寵。“去吧。”王玉桂輕輕推了他一把,他才不情不願地走開。

我低頭等著。王玉桂沒有深究不代表她相信,她只是順著我的臺階下而已。直到後來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凡事都可以有一個更圓滿的方式解決。

待人全部走散之後,她拉著我走進了木板後面。那是我第一次來到傳說中的夫妻檔,裏面的設置與外面差不多,只是隔間稍大一些,距離稍遠一些。大概,是害怕相互間聽到聲音尷尬吧。那床鋪設得也很簡單,床單很幹凈,鋪得很平整,被子整齊的疊好放在床頭。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箱子,一把金黃色的鎖扣因為常年觸摸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王玉桂坐在床沿上微微仰頭望著我,“我不知道你不是要偷東西,但是也沒有要縫戲服,能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嗎?”她真是一個有極好耐性又很聰慧的女人,說話不急不躁,溫溫柔柔。不知怎的,我竟突然想到這麽溫柔的女人在做[愛的時候又會發出怎樣魅惑的呻吟呢。

這想法瞬間讓我很尷尬,臉上火辣辣的,仿佛都能感覺到熱氣噌噌地往外冒,羞得我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卻看到王玉桂圓[潤豐滿的胸[脯,細碎花紋的襯衣撐開了一條縫,隱約看出裏面紫色的胸罩。

王玉桂以為我羞愧,又接著說道:“建業那孩子就是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裏去。阿姨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但你總得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吧。”

她的眼神若有似無的飄到我的胸口,我下意識地用雙手交叉遮住胸口。我穿的仍是當初她給我那件土不啦嘰的花襯衣,小小的堅[挺仿佛不忍我受此猜疑,在胸口上亭亭玉立。

“你……”欲言又止的語氣,臉上薄薄的紅暈似乎在告訴我她已經了如指掌。這個想法讓我猶如芒刺在背。她好像掌握全局的操盤手,卻偏偏欲蓋彌彰,讓我的心一陣狂亂。我局促地遮擋胸口偷偷擡眉看她,王玉桂看似無事的臉上又像在算計著什麽。

半晌,她突然拉著我在她身邊坐下,“你不想說,阿姨不會逼你。阿姨沒有女兒,以後你就給阿姨當女兒好不好?”我突然想起我的母親,想起逃離前那一晚的魔魘,我感到害怕,害怕我們成為同一種關系,最後也會是同一種宿命。

我連連搖頭,想都沒想話就出口了,“不,阿姨,你就一直當我阿姨好了,或者,當我師傅,好嗎?”

王玉桂錯楞地看著我好一會,才笑道:“師傅?你想跟我學戲?”

我頻頻點頭,“是啊,我想拜師很久了,但怕你不答應,一直都不敢問。”其實演戲是什麽,做戲是什麽,我一點概念都沒有,更沒有想過有一天真的有機會走上這條路,但祖師爺就在那時候冷不防地為我打開了一扇門。話已出口斷然沒有收回的道理,我又諾諾地問道:“你願意嗎?”

王玉桂似乎很高興,拉過我的手握住,“好啊,阿姨正缺人傳承我的衣缽呢,這麽漂亮的查某將來一定很多人喜歡。”她的手很粗糙,手指很長,卻不纖細,每一個指節都特別突出。她一定受過很多苦。

我紅著臉,叫了一聲“師傅”。王玉桂笑了笑,卻沒應,只一直摸著我的手道:“傻孩子。”

或許我真的很傻吧,沒料到故事的最後會出現這樣戲劇性的變化,王玉桂不僅沒有追究我的責任,沒有追根問底,還收我做了徒弟。幸福來得太突然太簡單,就像一個美麗的謊言,而我卻無從分辨。後來有一天午後,王玉桂突然趁無人註意的時候來找我,神秘兮兮地將一包東西塞到我手裏。

“給你,別叫人看見了。”她這樣說。她說話的神情竟與當年的江采薇一模一樣,仿佛在同我分享一個很了不起的秘密。

我惴惴不安地將報紙打開,是兩件胸罩和生理褲。我想起那天她若有所思和若有似無掃過我胸口的眼神,越發覺得她似乎知道了什麽。我試探地問道:“你,為什麽要給我這個?”

她靦腆地笑了笑,“傻孩子,你那個,來好久了吧?”淡淡的聲音,卻又能聽出話裏的忌諱、尷尬以及暖暖的關心,問完她的臉竟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她沒有女兒,一定也沒有跟別的人談論過這樣的話題。我心裏突然泛出一股暖流,似乎就要從我的眼眶湧出來。我努力眨了眨眼,將它憋回去了。

“傻孩子,需要什麽就跟阿姨說。”柔柔的聲音,聽來蠻是寵溺。

十歲以前,我的母親也曾這樣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發,也曾這樣寵溺親昵地叫過我,只是十歲以後,就再也沒有了。我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個男人離開了而已,明明是那個男人對不起我們,為什麽要用他的錯誤來懲罰我們。如果她在我年少的歲月裏,也能這樣溫柔的關心我,或許現在生活該是另一般光景吧。想著,眼淚終於簌簌地落下來。

過去,真的有太多不開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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