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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捕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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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前,雲京諸位大人府上都開始忙碌起來。人人自危,皆因太子此前忽然下的幾道詔令。

禮部曹侍郎被革職,瀚光殿內外守衛、宮人全被換了一批,宮城駐防嚴密。連帶著雲奉謹聽聞都被軟禁在了景元宮裏。

中秋宴前夕,雲京城內下了一場雨。

雨勢不大,斜肆的雨水將整座雲京城攏在一片霧蒙蒙的水霧裏,空氣濕冷,隔著懸欄江亦止和雲泱擁著一方爐火品茶賞雨。

偶有傾斜的雨絲從外面落進來,雲泱往憑幾外沿稍挪了寸許,隔著裊娜的茶霧望向對面男人清雋模糊的眉眼:“殿下此舉,豈不是將自己正置於風口浪尖?”

如今外面皆傳太子覬覦帝位,趁著陛下病重將瀚光殿內外皆換成了延慶宮的人,就連大皇子的進出都被限制,真是司馬昭之心,毫不避諱。

“所以,究竟是怎麽回事?”

雲奉煊倘若真將事情做到這個份上,只怕不等雲京百姓戳著他的脊梁骨罵,文武百官都要第一個討伐。

爐間炭火一聲“劈啪”炸響,細碎火星自爐底飛濺撞到壺底又墜落偃息。

江亦止開口:“往年中秋宴操辦皆是陛下親為,太子今年是第一次負責,做得好了受兩句無關緊要的讚譽,但若是辦砸了……”他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連一場小小的宴會都辦不好,日後為君,這天下大事又有哪一件比這更容易?”

“曹侍郎不過是拿來儆猴的雞罷了。”

“可瀚光殿那些盡數被換下的宮人……”雲泱緩緩低了語調,說著自己驟然反應過來。那些被換到瀚光殿的守衛、宮人未必就是監視。

江亦止頗為讚賞地點了點頭,笑道:“宴會流程不出差錯容易,但陛下屆時若是出了差池,殿下有幾張嘴只怕都解釋不清。”

景帝病重,朝堂之上群狼環伺,雲奉煊便是做了萬全的安排雲泱仍不免擔心。她視線落在懸臺階下桁木上搭著的披風上,眉頭擰起:“今日還要進宮?”

江亦止看她一眼,“嗯”了一聲。

雲泱:“我不放心。”

汩汩熱水在爐內沸騰翻滾,江亦止帶笑的唇角凝滯一霎,片刻回神。

水霧有一瞬消弭,雲泱適時擡眼對上江亦止幽深沈邃的視線,語調清脆而堅定:“我跟你一起。”說罷撐著憑幾就要起身。

指尖被人抓握住,幹燥微溫。

江亦止用了些力,將她拽的在他旁邊重新跪坐回去。他身上的清苦氣息比之兩人初識時淺淡不少,因此衣物上皂角幹凈的氣息就格外明顯。

他嗓音帶了些笑:“阿泱可是擔心辛苦幫我吊著的這條命再讓我給折進去?”

雲泱氣惱:“胡說什麽?!”

修長勁瘦的指沿著她脊骨安撫似的輕撫,兩人離得極近,江亦止另一只手攥了她的手叩在自己胸口,語調溫吞低沈:“這條命可是夫人給的,我怎敢輕賤?自是除了阿泱,誰都不給……”

雲泱驟然紅了耳尖,掙紮著想要起身。

推搡間江亦止忽偏頭又咳了一陣,雲泱嚇了一跳,便不敢再動了:“不是已經好了嗎?”連後來回府,林大夫不放心來閑隱居診脈,探到江亦止脈象都驚詫不已。折磨了江亦止十多年的奇毒說消失就這麽消失幹凈了?

江亦止垂眼睨著她紅透的耳尖:“體質問題一時半會兒也是沒辦法的事。”見雲泱轉頭遂又將眉心蹙起,一副難受無比的樣子,“所以日後夫人還是多讓著我些。”

一番哄逗,雲泱終是落了下風,認命看著江亦止起身系好披風,撐著傘出了門……

……

雨勢漸大,閑隱居只剩了雲泱、初七和青荷主仆三人,並懸臺那只日漸圓潤的傻鳥和池子裏那僅存活不足十尾的三色錦。

江亦止這趟出門臨到深夜才回。

院子裏靜悄悄地,只有一直通往寢居的一排昏黃燈籠在秋雨夜裏隨風飄搖。

江亦止披風下擺被雨水打濕,八月一襲深黑帶帽鬥篷跟在身後。

他撐著傘在寢居門口站定,借著檐下燈火自衣袍內伸出手來,若有所思看了一會兒,將傘遞給八月。

“回吧。”

說罷輕輕推開房門。

外間靠近門口的位置同樣留了一盞燈,江亦止湊近看了一眼,淺白燈罩內燭光顫顫巍巍,燈托上集了厚厚一層蠟淚。

他借著這微弱燭光褪去了身上濕透的衣袍,放輕動作去了榻側。

一片晦暗中,榻上的人呼吸輕淺,江亦止駐足一會兒,唇畔勾起一抹淺淡弧度,然後自懷裏摸出火折吹燃。倏然亮起的方寸之間,榻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內灑進星光點點。

雲泱聲音帶著些幹啞:“怎麽才回來?”

江亦止輕聲道:“明日便是中秋宴,殿下那裏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多耽誤了些時間……”他欺身湊近,凝向雲泱清明的眼,“這麽晚還不睡?”

雲泱從衾被中探出手來,觸到他冰涼潮濕的胸膛:“等你。”

一聲輕笑,而後火折子熄滅。

悉悉索索的聲響過後,床沿一陷,江亦止挾裹著雨夜濕冷的氣息挨了過來,雲泱被冰得瑟縮一下。

“我怎麽記得……夫人懼熱?”話雖這麽說著,身體卻是老老實實往後退開不少,又將衾被從中往下給二人隔開。

雲泱噎了一下,半晌咕噥了句:“現在又不是夏天……”她自是不好開口說兩人現在體質半斤八兩,江亦止既然不若往日那般畏寒,她自然也沒先前那樣怕熱了……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看到江亦止平安回來的那刻已然松懈,這會兒早已困得不行。雲泱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頃刻便睡了過去。

枕側的呼吸綿長均勻,江亦止側身朝裏,凝著黑暗中雲泱的臉擡手。

他這些年身陷囹圄,心無掛礙,本就是為了探尋一個真相。如今心願已了,卻也並沒有想象中那份輕快。身處泥潭已久,想要抽身又談何容易?

總不能叫她再吃許多虧……

他摸到雲泱頸上那枚玉扣,解開攥到手裏,於黑暗中凝著帳頂直到天明。

雨下了一夜近天明才停。

屋檐上一片濕潮,院內的植株一派雨後的清新,在淺色天光下折著白光。

側廂,初七打著哈欠出了房門,看見收拾停當的江亦止楞了一下,正要開口被江亦止擡手止住。

初七問:“公子又要出門?”

江亦止一身黑色窄袖圓領,腰間系著一條不足兩指寬的細腰帶。修長的指正在系身上繡了銀色繡線的披風頸帶。十分方便的打扮,明顯準備出門。

他將頸帶系好,朝初七招了招手。

初七小跑過來。

江亦止耳語幾句,又直起身,那廂聽完交代的初七卻忽地拉下了臉。

他攥住江亦止袖子:“公子……郡主肯定不會同意的!”

江亦止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淡瞥了初七一眼:“所以叫你去望月樓請顧公子。”

“我跟青荷姐姐一起陪郡主回王府不行嗎?”聽聞顧公子跟郡主情誼匪淺,也就他們公子能傻到給自己夫人往情敵的手裏送。

江亦止冷嗤一聲:“如今初七也來教我做事了?”

初七便不說話了。

青荷起來之後也被初七攔在了寢居門外,不管青荷怎麽問一句話也不說。

寢居內一直沒有動靜,直到八月帶著顧添從外面回來,才悶頭打開了寢居的門。

內室榻上,雲泱穿戴整齊睡顏平靜,顧添難得沒什麽廢話,在屋內環視一圈取下榻側桁木上的鬥篷給雲泱兜頭罩下打橫抱起。

他面上少了幾分玩笑對初七八月道:“咱們分開走。”

雲京的天氣似都因著京中這驟然肅殺的氣氛顯得有些陰沈。

申時末,幾道黑影速度極快地從丞相府房頂閃過……

為首之人黑巾覆面,神色清冷,他巡著房內的一派空寂英挺的眉緊擰,而後一聲冷哼。

“大人,可要去別院搜查。”

那人視線落在榻尾掀開的衣籠上頭,話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不用了,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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