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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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止醒來的時候,雲泱已經不在房裏了。

清冷的寮房裏還殘存著一絲淡淡的並不屬於他身上的淡雅清香。他驚詫了片刻,視線瞥向床沿掀開一角的薄被,那裏的香味似乎更甚。

他探手往旁側摸了摸,尚有餘溫,便望著那處出了會兒神。

外面的天剛蒙蒙亮,隔了不知道多遠的地方,是寺裏的和尚們誦經的聲音。

江亦止腦袋不由混沌,腦海裏一幅幅閃過幼時剛從菩提山回來,在相府那段時間的畫面。

那時候母親已經過世,趙和自詡是他乳母,平日裏他的一應事務下人都要向她回稟,事無巨細——做了什麽功課,習了多久字,吃了什麽東西,見了什麽人,去了哪裏……

任是誰被這麽對待,都會有脾氣,然而畢竟年幼。趙和不會因此拿他這個主子出氣,遭罪的往往是伺候他的那些人。

趙和當著他的面教訓他們,讓他親眼看著那些人如何痛苦掙紮、跪地求饒。教訓完人她再笑岑岑安撫他,她伺候夫人多年,這麽做都是為了他好雲雲……

反抗無果,於是漸漸地他便也習慣了做什麽都是一個人,也甚少再忤逆趙和的意思。

江尚對此全然不知,甚至因著江亦止對趙和的順從對這個乳母對兒子的管教欣慰不已……

……

頭愈發痛,江亦止閉了下眼,擡起手臂,手背搭上額頭。

八月的聲音適時在外面響起,問詢過後提醒他下山的時辰。

江亦止蹙了下眉。

當年母親身體還沒那麽糟糕的時候他曾陪著來過幾次,便也想趁著七夕想帶雲泱看看福緣寺山腳的煙火,不成想倒是被另外的事情搞的全然沒顧得上這回事。

沈默了會兒,他從榻上起身坐起,攏了攏胸前有些散亂的衣襟,走到門口拉開了房門。

往外掃了一眼,探尋的視線落在八月臉上:“夫人呢?”

“……”八月頓了瞬,憶起早前郡主躡手躡腳回房時衣衫不整的樣子淡垂下眼,話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在收拾東西。”

江亦止點了點頭,挽起袖子準備洗漱。

下山的路遠比來的時候走的要快一些。

雲泱跟江亦止並肩,時不時的總忍不住側頭看他兩眼。江亦止被她看的不大習慣,再察覺到她偏頭時便頃刻回望過來,捕捉到她視線,眉尾輕揚,嗓音還帶些受涼的沈悶:“我臉上有東西?”

雲泱見他一臉的雲淡風輕,怎麽也沒辦法將他同昨夜那個脆弱的身影重合到一起。顧及著江亦止面子,雲泱摸了摸鼻子,搖了搖頭。

江亦止便不再問。

山腳處,原本為著廟會搭建的臺子和棚正在拆除,聽見石階上的動靜,時不時有人擡頭往這邊看。

他們的馬車距離臺階的位置還有些遠,周圍的東西一拆除,那馬和車孤零零被隔在薄霧後面,車旁還有個做吃食的攤販。

那攤販看見他們一行下來,有些興奮。雲泱走近才發現攤上的爐火是熄著的,那攤主似是特意等著他們。八月從腰間的錢袋裏摸出銀錢付給攤主,這才過去解開拴著的馬牽到路中間。

清晨的空氣帶著絲絲涼意,雲泱看著江亦止身上素薄浮光錦的衣料,擡手碰了碰他指尖。

如涼玉輕點。

“冷不冷?”雲泱擡眼。

他身上的毒血被她中和了大半,從綏陵回來那毒便再未發作過,江亦止雖不如以往畏寒,但身上的溫度卻跟以往沒什麽兩樣。

他搖了搖頭,趁勢牽了雲泱的手扶她上車,又跟在後面進來。

車上只有他們兩個,江亦止倚著車壁沈默了會兒,輕掀開眼看見雲泱在他對面撐著腦袋補眠。

清幽的淡香隱隱在封閉的狹小車廂流轉,江亦止眼前驀地浮現睜開眼時候旁側掀開的被角,眼底倏地一軟。

他喉結動了動,兩個字在喉嚨裏糾結了半天終於從唇齒間擠了出來。

“……阿泱。”

他聲音輕淡,這兩個字從他嘴巴裏喊出來莫名多了幾分繾綣,雲泱迷迷糊糊從臂彎中半仰起臉,被衣服硌得出了幾道紅印的面上一派茫然。

空氣靜默了一瞬,她忽地意識到自己如今在什麽地方,那剛剛叫她‘阿泱’的是——

混沌的眼神逐漸清明,她倏瞪大了眼:“啊?”

“抱歉。”

江亦止卻莫名垂了視線,秾黑的羽睫在眼睛下投出一片陰暗,似在刻意遮掩情緒。

好端端的道的哪門子歉?雲泱眨了眨眼。

江亦止唇角一抹弧度勾起,很是淺淡,漫著嘲意。

雲泱想了想,主動挨了過來。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迫使他對上自己視線。

江亦止側眸,少女明凈的眼底帶著困惑,眉尾輕揚。

他微涼的手擡起遮住她的眼。

眼前一片沈暗,雲泱略微不滿,“幹什麽?”聲音卻是輕軟,絲毫聽不出生氣的情緒。

兩人之間,總是她照顧他多一點……不,很多點。

貼著少女的掌心染上她額間溫度,江亦止躊躇了會兒,不知應當如何形容這種心緒:“……我這個夫君,做的很不稱職。”

雲泱有些愕然。

第一句話一說出來,後面的就容易許多。

江亦止謂嘆一聲:“小時候在菩提山,我娘時常開你我玩笑。那時你尚在繈褓,我雖年長你幾歲,卻也未曾盡過一日做兄長的責任……倒是再相逢時……”他凝著雲泱微張粉潤的唇,失笑道,“竟是你要你反過來照顧我。”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先前又因著對姜書瑤的誤會,對雲泱做了許多過分的事,如今一件件將那些事情講給她聽其實很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意味。

雲泱果真也就安安靜靜地聽,連呼吸都很輕。

江亦止一邊講,心一點點往下沈。

福緣寺往外有一段路並不好走,馬車行駛的過程難免兩人有些身形不穩,她面頰溫熱,將他冰涼的指尖也染了些溫度。

馬車碾過沙石地面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江亦止的聲音偃息,四周被另一種沈悶代替。

少女側偏著腦袋,察覺江亦止似乎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醞釀了下情緒,聲音輕軟問道:“說完了嗎?”

“……”沈寂了會兒,江亦止“嗯”了一聲。

雲泱心裏悄悄嘆了口氣。

這下,那些原本她覺得莫名的地方便都解釋得通了。她也有些驚訝於自己的從容淡定。

慢慢扳開江亦止捂在她眼睛上的手,雲泱也想惡作劇一次,就當是對他這些過分行徑的報覆吧!

她緩緩坐直了身體,眼睛餘光卻暗戳戳觀察著江亦止,語氣十分不以為然:“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然而對方並沒有她想象中的愕然。

雲泱有些失望,那雙沈黑如深潭的眸便忽然望了過來。她頭一次應對江亦止如此鄭重的視線,一慌張口不擇言——

“你若是愧疚,不如好好補償我一次!”

說完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然男人卻認真又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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