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感應

關燈
手指緩緩從雲泱眉間撤回,江亦止驀地輕笑:“夫人拿我當孩子哄?”

紅湯沸動,嗆辣香氣沾染滾滾白霧隔絕兩人視線,雲泱眨了下眼,收手半支著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要非這麽覺得,那也不是不行。”

少女眼眸清澈澄凈,雖隔著煙霧朦朧,仍顯狡黠靈動,江亦止瞇了下眼睛,輕蹙眉頭。

倒是轉移話題的好時機。雲泱擡筷給他夾了片煮得薄脆透亮的藕:“我還不知道你有這個習慣,若我每日只用兩餐,怕是夜裏要餓醒好幾次。”期待的眼神看著他,“為什麽過申時不食?”

江亦止盯了會兒面前白瓷碟裏沾了些微紅色的藕,慢悠悠拿起筷子夾了起來,送到唇邊咬了一口。嗆辣刺激的味道熏得他微蹙了下眉,面上瞬間多了幾分血色。

江亦止不動聲色拿過一旁的茶盞抿了口涼茶,再開口時,嗓音帶了些被辛辣刺激到的暗啞。

“以前也貪吃的。”他垂眸輕笑,“只是每每吃完夜裏總要一股腦全吐出來,慢慢也就不吃了。”

雲泱驚訝看著他:“那——”

“無妨。”江亦止眼神安撫她,“已經好些年了,那時候年齡小,挨不住毒發時的磋磨,後來便習慣了。”

說著碟子裏的那片藕片已經吃完,他擡筷又撈了一片。

雲泱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平靜吃著,姿態儒雅、賞心悅目,像是初嘗人間美味的謫仙。

只是火鍋這種東西,兩人同吃始終無趣。雲泱筷尖輕點碟沿,而後偏頭招呼初七和八月。

初七早已躍躍欲試,唯八月聽見雲泱叫她下意識朝江亦止看了過去。

察覺到她視線,江亦止側眸睨她:“過來吃飯。”

“是。”

……

一頓宵夜四人一直吃到下半夜,初七最先撐不住,腦袋一歪直接趴伏在了懸臺憑幾的側沿,雲泱推了他半天楞是沒給人推醒。

爐間的炭火溫度漸降,江亦止擡眼瞥對面輕鼾漸起的少年,眼底的嫌意不加掩飾。他覷向八月,眼眸半垂,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道:“丟出去。”

雲泱:“………”

“是。”

八月起身,繞到初七趴伏著的位置,擡手一把抓住少年後頸衣領,將人拎了起來,轉身下了臺階出了門……

江亦止半撐著腦袋看她。

雲泱困頓著腦袋對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張臉:“怎麽?”

江亦止搖了搖頭,嗓音仍是暗啞:“沒怎麽,就是突然想起來,吃完就睡的習慣算不上好。”

想起先前江亦止講過的事情,雲泱便硬生生驅散掉自己那點困意,陪他在懸臺處幹坐著,直到眼皮發沈實在支撐不住,身體一寸寸往一側栽去……

江亦止擡臂穩穩接住。

風月無邊,星癸樓。

長相美艷的男人一身紅衣半敞著,單腳踩在房間案頭,他手裏捏著一張約摸三指寬的紙條,一雙媚眼中仿佛淬了毒一般冰冷。

“想不到公子的命倒是大~”他這話說的意味不明,可另一個模樣清秀的男人聞言卻擡眼看了過來。“樓主若是需要,屬下可以進宮。”

星癸瞥了他一眼,將他整個人上下打量過一遍,而後沈思一瞬……此事也未必不可行。江亦止都能得太子和大皇子青睞,他的人不見得就比那藥罐子差。

思及引鳳樓時江亦止對自己的輕慢,星癸心頭氣血陣陣上湧,他凝住不遠處靜默立著的消瘦人影道:“你可想好了?”

“屬下想的很清楚。”

柔美眼中浮現粲然笑意,星癸向著這人逐漸靠近,在距他咫尺間的地方停住。靡靡香風隨著呼吸噴灑,這人身量比他要高一些,眉目清冷,身上帶著三分英氣。“我的命都是樓主給的,為樓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用你赴湯蹈火。”星癸纖細手指擡起,在他流暢的下頜輕撫一下,“這麽俊逸的一張臉,進宮多可惜。”

這人茫然對上他邪魅視線。

星癸噗嗤一笑:“星癸樓雖比不上其他九座花樓,但這麽些年下來,我也是有自己的人脈的。”

他折身回去走到臨窗一面的墻面,那裏懸著一副萬裏江山圖。他將畫卷偏移開寸許,從後面的暗格裏拿出一塊兒巴掌大的木盒出來。

“過幾日便是十五,你拿著這個去城南隴衣巷李府,就說——”他摸了摸下巴,思忖了會兒,道,“就說你是替我去照顧李大人的。”

這人微怔,重覆了一遍:“李大人?”

雲京城內,李姓算得上是大姓,朝中姓李的官員不少,然夠得著風月無邊上趕著巴結的卻沒幾個。

星癸意味不明一笑,只說:“你去便知道了。”

……

星癸樓外燈火煌煌,亮如白晝。入耳皆是絲竹雅樂的靡靡之音,間雜樓下的男女笑鬧。

房門驟然被人從外推開,疾風隨著門扉開啟刮開半合的窗扇。星癸不悅偏頭:“不是讓你——”餘光瞥見踏進門來的兩抹衣角,未出口的話兀地便偃息下來。

清冷的語調伴著寒意送了過來,圍裹著玄色薄絨披風的男人視線冷淡:“怎麽?星癸樓主今夜還有別的安排?”

星癸驀地嚇出一身冷汗,他完全沒察覺到江亦止和玄甲何時到了門外。瞬間調整好表情,星癸訕笑著恭順迎了上來:“公子什麽時候回的京?怎麽這會兒有空來風月無邊?”

他身上香氣濃郁,還未靠近江亦止便頓住步子,身體後傾皺眉道:“你遠一些說話。”

星癸忌憚八月的身手,老實在江亦止幾步開外的地方站住。

江亦止不動聲色擡眼:“先前寄放在這兒那丫頭,辛苦星癸樓主跑一趟,把她帶來。”

原來是為著那傻子的事……星癸心放下大半,輕緩吐了口氣,揚起笑臉:“那公子大概得多等上一會兒。”

江亦止:“?”疑惑的眼神看了過來。

星癸“嘖”了一聲,解釋道:“說來也是奇怪,公子離開雲京後不久,這臭……小姑娘便瘋了似的每天變著法的往外面跑。下面的姑娘力氣但凡小一點都拉不住……”他覷著江亦止神色,猜測這小傻子跟江亦止的關系,以前倒是沒聽說過他還有個妹妹。

“……也是沒有辦法。”

江亦止皺了下眉:“你們做了什麽?”

“唔公子可別誤會,我也就是怕她亂跑,到時候找不見了您再怪罪,就……鎖了起來。”

八月面無表情的低垂著眼,卻察覺到江亦止丟過來的視線,等到星癸出門,便悄無聲息跟在了身後。

剛聽到經年被鎖,她內心並沒有多大觸動,原以為只是單純將人給鎖進了某間房裏,直到星癸出樓一路正北……

那不是……八月暗暗皺眉,看向前面的那道背影眸裏便沾了冷意。

星癸停在引鳳樓繼續往裏,最北面的一處矮小破屋內。鐵鏈拍砸門板的聲音從聽覺脫離樓裏嘈雜起便逐漸清晰,那聲音初時還鏗鏘有力,然後漸漸黯淡,之後聽見人聲又恢覆精力用力拍了起來。

“壞蛋!阿止……殺了你們!”

嘶啞幹剌的聲音順著門縫傳了出來,星癸慢悠悠停在門邊,擡腳在門扇上重重踢了一下。

“嗤——傻東西還知道威脅人?”

“哧啦——”一聲,伴著鎖鏈聲一只幹瘦纖細的手臂從門縫裏伸了出來,臟兮兮的手指在星癸衣襟抓出幾道黑乎乎的印子。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隔著縫隙惡狠狠瞪向星癸。

這間房的房門是兩扇厚重的木板,起先的作用是用來懲罰樓裏不聽話的姑娘小倌,已經廢用多年。經年蓬頭垢面被丟進去不知多久。

八月忍了忍終是沒撐到回去向江亦止稟明情況,徑直閃到星癸身前將門踹開。

星癸猝不及防被她動作帶的身形一歪。

一坨黑漆漆的人影球一樣從門後沖了出來,完全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星癸按著膝頭抑制不住的笑,直到笑夠才緩緩直起身來,語帶暗諷:“玄甲樓主下次動我的東西,能不能提前知會一聲?”

雲泱冷哼:“你的東西?”

星癸面不改色點了點頭,重覆道:“我的東西。”他忽地挑眉,十分誇張地“啊”了一聲:“對了,這次可是玄甲樓主弄丟了公子的人,跟我沒有一點關系。”

八月皺眉凝他一瞬,回頭循著鐵鏈撞擊聲響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星癸渾不在意地又笑一聲,聳了聳肩膀,仿佛自言自語:“這下便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

八月拎著經年上樓已經是一炷香之後了,江亦止掀眼覷了下外面天色,擡手抵住了眉心。視線回轉落到滿臉臟汙的小姑娘臉上,比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更臟也更瘦。

他瞇了瞇眼,輕飄飄問了句:“不知道星癸樓主……是如何鎖的人?”

星癸忽然感覺喉嚨有些發緊,他故作鎮定清了清嗓子,然後一五一十講給江亦止聽,自然省去了很多細節。

大概也是跑的極累,小姑娘滾圓的一雙眼半攏著,明顯沒什麽精神。八月上來時特意吩咐叫人送了粥食上來,此刻經年茫然坐在桌案旁,看著面前的飯食,忽然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巴……

“阿……阿止,我、我想……爹爹了……”

江亦止凝眉看她,這丫頭可是感應到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