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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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房的門扉是單扇,江亦止半撐著門,身體將屋內情形完全隔開。

血腥味愈發濃烈……

顧添瞇著眼睛原地站了一瞬,覆又上了臺階,對上江亦止沈沈的視線:“江兄身後的血氣有些重。”

江亦止擡袖遮住半張臉,垂首輕咳一聲,笑道:“是麽?”他面色帶著病態的白,溫和勸道,“不過眼下顧公子還是先回去的好,這處院子——”

他擡眼瞥向旁邊,而後轉向顧添繼續道:“不太安全。”

顧添:“那她安全麽?”意有所指般,他視線掠向江亦止身後。

江亦止眉心幾不可見的一蹙,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趁事一般朝八月插了一句:“請孫太醫過來一趟,就說……我已經醒了。”

“江亦止!”顧添壓抑著怒氣,經風催過的酒意逐漸上湧。

江亦止將撐著門扇的手臂拿開,攔在了顧添身前。“若是顧公子在我這兒染上疫病,只怕夫人那裏不好交代。”

他語調輕緩,漆黑的眼瞳裏不見一絲慌亂,平靜的註視著他。

夜風輕襲,半掩的門扉隨著風勁開合晃動了一下,江亦止被門遮掩著的肩膀完全露了出來。雪白的寢衣濕噠噠貼在身上,只有肩膀貫胸處,水跡暈開大幅赤紅血色。清亮月光下,那裏隱約還在往外滲著血……

顧添明顯怔了一下。

江亦止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模糊笑了一聲:“顧公子這會兒若是酒醒了些,不如先回去?”他偏頭似無意間將屋後情形現出一些,朦朧的粗布屏風後,窄榻上似有一道隆起的人影。

顧添一瞬便移開了視線,桃花眼裏閃過片刻茫然,而後不知所謂的點了點頭,踉蹌兩步消失在夜色裏……

江亦止猛的吐出口血,濕沈的衣服貼在身上,見了風只覺得冷到骨血裏。他面上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只有唇角的殷紅將那張面容映襯地詭異的艷。

他撐著門框將門重新合上,拖著濕透的衣服重新回到屏風後的窄榻旁。昏黃的燭光裏,他自然垂下的兩條手臂衣袖好似還不一樣長,先前被門遮掩的那半邊衣袖,平白短了寸許。

江亦止斂了神色將身上濕透的衣服換下,擡手拭去唇邊的血跡。

榻側的浴桶裏,原本的熱水已經染上一層薄紅,濃郁的血腥氣充斥著整個房間。窄榻上,躺著的少女雙目緊閉,原本粉潤的面頰此刻血色盡失,連唇色都是蒼白。

她身上蓋著一張薄被,被水泡的有些褶皺的手指裸/漏在外,一截半濕的帶子在手腕處散散垂下來,仔細去看,倒是跟江亦止剛丟在一旁的寢衣料子有些相像。

隔壁雜亂的聲音終於停歇。

江亦止換了一件深青色的敞領寬袍在窄榻旁坐下,他垂眸凝視雲泱蒼白的面容,而後似是不知道該做什麽似的將她漏在外面的手腕往衾被下攏了攏。床面與衾被掀起的縫隙裏,雲泱的外衣已經褪去,雪白的腕上紛亂纏著寢衣撕成的繃帶,被緊緊箍著的地方,有暗色的血跡。

他想起自己先前昏昏沈沈從浴桶中醒來的時候,雲泱氣息奄奄的額頭輕抵著自己。暗色血水中柔弱無骨的手按撫在自己腰側,肩頸處的傷口跟自己胸膛緊密相貼……

他回想不起自己反應過來時看到雲泱那副樣子時候的感覺,呼吸仿佛都停滯了一瞬,心臟像是被人攥住,反覆揉搓,又堵又塞……

“不要命了。”

他指彎屈起,擡在雲泱額頭寸許的地方又堪堪停住,然後輕輕落下,改敲為撫。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他聲音輕飄飄的似落不到實處,帶著一絲悵惘。

稍時,院外有雜亂腳步聲傳來,江亦止伏在榻前,以手支額,聽見聲音也不過是從臂間側了些視線。

寮房內一片狼藉,因著水溫逐漸變低,血腥味也逐漸淡了下去,只是距離愈近卻愈發濃郁。

“公子。”八月清冷的聲音在門口處響起。

“進來。”他聲音挾了些著涼的沈悶。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八月帶著孫太醫從屏風外繞了過來。

看見內裏情形,不光孫太醫,就連八月也是稍稍驚異。原本在廊下守著時她就聞到了從屋裏傳出來的血腥氣,如今看到浴桶裏暗紅的血水以及角落櫃籠處丟在地上染了血色的寢衣才知曉事情的嚴重。

孫太醫心驚的掠過榻前仍舊散著餘熱的血色湯浴,一時不知道八月叫自己急匆匆趕過來是要看江亦止還是長樂郡主。

他試探著問道:“大公子——”

江亦止徑直打斷他:“給郡主看傷。”

孫太醫忙不疊彎腰湊近,還沒等掀開衾被又被江亦止攔了一下。

孫太醫:“?”

江亦止:“用這個。”他從袖攏中摸出一方微泛了黃的錦帕搭在雲泱腕上。

孫太醫倒也不計較,反正平日別宮的娘娘們,偶爾也有這麽矯情的時候,無非待會要切得仔細一些。他將指腹隔著錦帕搭上雲泱的脈,而後眉心擠出層層褶皺。

他視線從江亦止臉上掃過,沈吟片刻好奇道:“不知先前大公子跟郡主之間發生了什麽?”

江亦止眼眸微沈,不答反問:“夫人如何?”

“失血過多。”

那倒還好,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氣。只是還不等那口氣完全松懈又聽孫太醫繼續,“郡主的脈象……”

“怎麽?”

孫太醫咂了下嘴:“老夫倒是第一次見這樣的脈象,盡顯傾頹之勢卻……”

江亦止冷不丁擡眼,眸底湧起一絲疑惑:“傾頹?”

孫太醫怔了片刻,斟酌著自己的用詞點了點頭。他確定自己沒有探錯,行醫多年長樂郡主的脈象明明生勢極弱……可偏生這脈象又不是因著此次的傷勢。

“大公子也無需憂心,郡主這脈象這些年來應該一直如此,老夫雖與郡主接觸不多,但看郡主平日面色倒是比尋常姑娘家還要康健一些。”

江亦止不輕不重的“嗯”了一聲。

他身上也有傷,又穿著濕透的寢衣站在門口吹了小半炷香的冷風,然神色卻依舊平靜,只說話時候有些微的沈悶。

“大公子現下如何?”孫太醫轉過身來。

“無礙。”

孫太醫將指搭了上來。

脈象沈穩,雖然虛弱,但相比先前已經好了太多。他詫異地看向江亦止,“大公子身邊可是有神醫幫扶?”而後視線重新移向屏風後的浴桶。

江亦止不動聲色覷向榻上仍舊沒有絲毫醒來跡象的人,輕飄飄“嗯”了一聲,卻顯然不準備再過多說。

雲泱失血過多,孫太醫走之前開了張益氣補血的方子,又開了傷處止血的藥。

其實江亦止身上的疫病癥狀似乎也消失了,只是才短短半日,孫太醫心下驚異卻不敢貿然斷定,因此直說明日再來,便匆匆離開。

八月叫了人來清理寮房內的狼藉,不多時,房內又恢覆成了一開始時的樣子。

雲泱仍是沒醒,不知道是不是江亦止的錯覺,他輕觸碰著雲泱衾被外的手指,頭一回覺得自己的溫度好像比她還要高上一些。

被下,雲泱的身體微微顫抖,江亦止握著她的手感受了會兒,忽地意識到,自己方才並不是錯覺。

他讓八月又要了一床錦被回來,厚厚兩層被子壓在雲泱身上,卻仍舊壓不住她身上的寒意。

夜色深沈,隔壁折騰了一天的雲奉謹也終於消停,江亦止踢鞋掀被,將她整個擁入懷中。他的體溫算不得高,然而對於此刻的雲泱卻如水中浮木,止渴鴆毒。

城中疫病已然穩住,大批賑災錢糧藥草送往綏陵,除了佛頭寺藏經閣仍未痊愈的一些百姓,綏陵城如今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樣子。

雲承擎的人馬整裝待發,山上,雲奉煊的近衛也已經收拾妥當。

孫太醫之後又去為江亦止診了一次,疫病確實莫名就這麽好了。雲泱是在隊伍臨出發前轉醒的,病了這麽一遭,原本瑩潤的臉頰往內收平,顯出幾分柔婉嫵媚出來。

太子一行的車駕隨在雲承擎率來的兵甲身後,雲承擎幾番在隊伍車馬之間游走,卻沒給過雲泱一個眼神。

雲泱扒著車窗往外看著,看起來有些懨懨的,沒什麽精神。

這趟南下之行耗時太久,雲泱甚至不記得自己當初同初七說過的回京時候。

回城的速度果真比來的時候要快,雲泱看著道路兩旁偶爾經過的小村落,一派和樂融融,。祝原仿佛一道分割線,將南北劃分成了兩個區域。

她冷不丁忽然說了句:“祝原以北就沒了遭災的跡象,怎麽當時就沒人想著要北上?”

江亦止手裏捏著一封書信,正凝眉在看,聞言看了過來。他沈吟了瞬,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道:“他們過不去。”

雲泱仍是懨懨地。

江亦止耐心解釋:“水患在綏陵,屆時百姓遭難也好、賦稅交不上來也罷,都跟北邊的官員沒有任何關系。”

雲泱腦袋遲鈍地轉了轉,有些明白了。倒是有些像姜書瑤一開始選用掌事時用過的績效法子。

微涼的指背探上她的頭,江亦止將那封未看完的書信隨意折起:“還冷不冷?”

雲泱憶起自己醒來時的情形,眼底仍是有些懵懂,她往他旁邊湊了湊,不知真假道了句:“冷。”

下一瞬,手腕被人拽了一下,雲泱被拽的整個跌進江亦止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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